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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翻过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母亲的笔迹。那几个字写得不算工整,最后一个“路”字的末笔微微上翘,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她在犹豫什么,或者,她在忍着眼泪。
我蹲在路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但我感觉不到冷。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心里那张照片的温度上——它像是刚刚从母亲的掌心递到我手里的一样,还带着她的体温。
林峰站在旁边,没有催我。他默默地点了一根烟,背过身去,给我留出空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睁开眼睛,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笔记本的夹层里,站起来。
“走吧,”我说,“我们去看看我妈留下的笔记本里都写了什么。”
林峰弹掉烟灰:“回旅馆?”
“不。”我看了看四周,“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旅馆太招摇了,顾北辰知道我来了这个小镇。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找到了赵姨。”
“那去哪儿?”
我想了想:“去福利院。”
“福利院?我们刚从那里出来。”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顾北辰不会想到我们还会回去。”
林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我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镇子后面的小巷绕了一大圈,从福利院的侧墙翻进去。墙不高,只有两米左右,但墙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林峰先翻过去,在下面接着我,我踩着墙上的砖缝爬上去,然后跳下来,落在一堆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福利院里比刚才更加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某种不知名的动物在低泣。
我们回到之前那个房间,把门从里面反锁上,把窗户用木板条挡住,然后在墙角点起了一支蜡烛。
烛光很小,但足够照亮笔记本上的字。
我翻到第一页。
母亲的笔记本是从1995年1月1日开始的。第一页上写着她对新一年的期许——她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好医生,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内容开始变了。
“1995年3月12日。北辰来找我了。他说他有一个重要的研究项目需要我帮忙。他看起来很高兴,但我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说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将会改变整个犯罪心理学领域。我问他具体是什么项目,他笑了笑,说——‘一个关于完美的实验。’”
“1995年4月8日。北辰带我去看了他的实验室。在南城郊外的一栋别墅里。地下室里有一间改造过的房间,里面有各种仪器、记录设备、还有一些——笼子。我问他笼子是干什么用的,他说是‘实验对象的临时安置处’。我问实验对象是谁,他没有回答。”
“1995年6月1日。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记的一天。北辰带了一个孩子来实验室。那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瘦瘦小小的,很怕生,一直躲在北辰身后。北辰说他是福利院的孤儿,叫‘1号’。我不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了,只记得他的眼睛——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求救。”
“1995年6月15日。我跟北辰大吵了一架。我告诉他,这不是实验,这是犯罪。他说我不懂,他说科学需要牺牲。我说牺牲什么都可以,但不能牺牲孩子的生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害怕的话——‘如果牺牲几个孩子,能拯救成千上万个未来的受害者,这个代价,值得付出。’”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
烛光跳动了一下,差点熄灭。我稳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1995年8月。我开始暗中记录北辰的实验内容。我知道这是危险的,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下去。我写了一篇论文,试图从理论上证伪他的‘完美犯罪’理论。但我发现,我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为他做注脚——他的理论太完整了,完整到我找不到任何逻辑漏洞。”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下他的实验过程,等待有一天,这些记录能成为呈堂证供。”
翻到1996年。
“1996年3月。我怀孕了。小逸在我肚子里踢腿的时候,我想——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任何人的实验对象。”
“1996年11月。小逸出生了。他哭的声音很大,整个产房都能听到。北辰来看过我一次。他抱着小逸,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血都凉了——‘这个孩子,很特别。他的神经系统反应比普通婴儿敏锐得多。’从那一天起,我决定,绝对不能让小逸接近北辰。”
我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下一页的纸边有些发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干透了。我仔细看了看——那是泪痕。大片的泪痕。
“1997年4月。我发现了北辰的秘密。他不仅仅是在做实验。他是在打造一个‘完美罪犯’。他挑选的孩子,都具有某种特殊的心理特质——高智商、低共情、对刺激有异于常人的渴望。他在用系统化的方法,培养他们成为——犯罪天才。”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所有的证据,都被他藏得滴水不漏。唯一能证明他罪行的,只有这本笔记,和我脑海里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意外,请让我的孩子打开这个箱子。因为真相,从来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
我翻到最后一页。
“小逸,如果你读到这一段,妈妈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要难过。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生下了你。你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对象,你是妈妈的希望。”
“去找一朵马蹄莲。把它种在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棵枣树下。”
“当马蹄莲开花的时候,妈妈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看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
蜡烛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林峰轻声问了一句:“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紧紧抱着那本笔记,仿佛抱着二十年前的母亲。
良久,我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林峰,我要去找一棵枣树。”
“枣树?”
“对。”我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那棵枣树,在我六岁的时候,曾经种在我家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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