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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陈砚行事都显得平淡无奇。
每日按时到公房处置文书,卯时例行点卯,分派差事皆依循旧例,不立新规,不查旧弊,对衙役们散漫偷懒、私下贪小利之事,也是视而不见。
这般做派,让县衙上下彻底放下了戒心。
刘魁与众胥吏私下议论,都认定这位新来的陈县尉,终究也是个安于现状、不愿惹麻烦的主儿。众人行事愈发放纵,差役当街索拿、赌坊昼夜喧嚣、地痞横行街巷,乱象较之以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城内风气如此,陈砚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
他知道,火候未到。越是被轻视,越是容易隐藏行迹,暗中行事。
这日午后,处理完手头简单公务,陈砚换下官袍,穿上一身寻常山民的粗布短褐,将短匕藏于腰间,又取了一顶旧斗笠戴在头上,装扮成进山采药的山民模样。
他打算微服出城,前往城外乡野与西山边缘实地察访。
城内耳目众多,一举一动皆会被胥吏打探,唯有走入山野村落,才能听到百姓最真实的心声,看到最真切的民生疾苦。
临行前,他特意叮嘱值守门房的皂隶,称自己身体不适,回院歇息,若无紧要之事,不必打扰。随后便借着院墙阴影,避开衙内众人视线,从县衙后侧小门悄然离开。
出了县城南门,便是连绵的田野与村落。
秋日午后,田间尚有农户劳作,可放眼望去,田亩稀稀落落,不少土地荒芜闲置。劳作的农户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脚动作迟缓,眉宇间满是愁苦,不见半分耕耘的生机。
陈砚沿着田间土路缓步前行,刻意放慢脚步,装作赶路的采药人,时不时与路边歇息的农户搭话。
一番闲谈下来,底层百姓的艰难处境,尽数摆在眼前。
“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县衙差役下乡催缴,除了正税,还要加收各种杂捐,交不起便要抓人牵牛。一年到头劳作,打下的粮食大半都被收走,余下的口粮,勉强糊口都难。”
“还有乡里的里正、乡绅,借着丈量田亩、分派徭役之机,巧取豪夺。谁家稍有几分薄产,便会被百般刁难。不少人家实在熬不住,只能弃田逃亡,或是躲进深山求生。”
“最苦的还是靠近西山的村落,山匪时不时下山劫掠家畜、粮食,甚至掳走人口。报官?报了也没用,衙役要么不来,要么走个过场,转头就不了了之。都说城里的官爷和山里的匪,暗地里是一路人呐……”
百姓言语朴实,字字皆是血泪。
赋税盘剥、豪强欺压、匪患侵扰、官吏不作为,四座大山,压得山野小民喘不过气。他们并非不愿向官府求助,而是一次次求助,换来的只有失望,久而久之,便彻底心冷。
行至一处临河村落,村口几名老农坐在大树下叹气闲谈。谈及县衙新来的县尉,有人摇头道:“听说城里来了位新县尉,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可来了这几日,也没见有半点动静。想来啊,和之前那些官老爷一样,指望他们为民做主,难咯。”
“天下乌鸦一般黑,巴山这地方,早就烂透了。”
声声叹息,满是绝望。
陈砚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心中沉甸甸的。
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已然消磨殆尽。这比胥吏贪腐、山匪作乱,更加可怕。为官者若是失了民心,纵有律法权柄,也无从施为。
他没有上前辩解,只是默默记下心间。今日的隐忍,是为了来日能真正还给一方百姓安稳。
离开村落,继续向西而行,渐渐靠近西山外围。
山林气息愈发浓郁,道路也变得崎岖难行。沿途荒草遍地,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看到几处被焚毁、坍塌的屋舍,断壁残垣之间,依稀能看出昔日有人居住的痕迹,想来是遭了山匪洗劫后,屋主被迫逃离。
行至一处山口,前方道路被几棵倒落的树木拦住,视野受阻。陈砚警觉起来,放缓脚步,暗中握紧腰间短匕。
此处正是山匪时常出没的地段。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林中转出四名手持刀棍的匪众,拦住去路。正是前几日在山谷中与他交手的那一伙散匪。
为首匪首一眼便认出了他,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凶色:“哟?原来是你这外乡人!没想到今日竟敢独自跑到这里来,真是自投罗网!”
其余匪众也纷纷围拢上来,面露狞笑。上次交手吃了亏,今日见对方孤身一人,又一身山民打扮,便起了报复之心。
陈砚立于原地,神色不变,缓缓摘下斗笠,目光清冷地看向几人:“我劝尔等速速退去。此地离县城不远,若是闹大,县衙巡防人马顷刻便至,尔等无处可逃。”
“县衙?哈哈哈!”匪首仰天大笑,满脸不屑,“巴山的官府,还能奈何我们?实话告诉你,城里有人给我们通风报信,官差什么时候来,我们比谁都清楚。今日没人会来救你!上次让你跑了,今日定要好好清算!”
一句话,彻底印证了陈砚的猜测。
山匪与城内胥吏暗通消息,互为表里,这便是匪患屡剿不灭的根本缘由。
真相已然明了。
陈砚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下沉,做好迎敌准备。
四名匪众呼啸着扑上前来,刀棍挥舞,攻势凶狠。陈砚依托地形周旋,短匕游走之间,招招制敌却不伤人性命。他如今身在匪巢外围,不宜大开杀戒,以免激化矛盾,引来大批匪伙。
缠斗片刻,几名匪众依旧不是对手,接连被击退。匪首又惊又怒,知道今日依旧留不住对方,咬牙道:“算你狠!你给我记住,西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敢踏足此地,定叫你有来无回!”
说罢,几人不敢久留,狼狈地窜入密林深处。
陈砚并未追击,站在山口,望向幽深的西山腹地。
山林深处,不知还盘踞着多少匪众,背后又牵扯着多少城内的势力。一张利益网络,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微服察访,收获极大。
民间疾苦、官匪勾结、民心涣散,三大症结,尽数摸清。
破局的方向,也愈发清晰。
首先,要逐步收拢县衙权柄,分化胥吏集团,寻得可靠人手;其次,整肃巡防队伍,切断城内与西山匪伙的消息往来;最后,联合乡中尚有良知的士绅,安抚百姓,收拢民心,再一举清剿匪患。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夕阳西下,暮色开始笼罩群山。
陈砚转身,循着来路,缓缓向县城走去。粗布短褐上沾染了尘土与草屑,身形依旧挺拔。
身后是千里群山,乱象丛生;身前是腐朽县衙,积弊重重。
但他眼底,已然没有最初的迷茫,只有胸有成竹的笃定。
巴山这潭浑水,他既然踏入了,便决意一点点将其澄清。
夜色将至,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场针对积弊的漫长博弈,在无声之中,正式拉开了全面布局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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