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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由黄转暗,最后一丝光亮被海平面吞没。
陈浪从秦记出来,没回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油纸袋,袋子很沉。
里面,有盖着红章的执照正本。
有吴守田的意向书。
有董明生的意向书。
还有秦二海刚落章的意向书。
三枚鲜红的店章,压着三家未来的货路。
他的脚步没停,直接转向海潮楼的后门。
灶房里正忙着晚席,蒸腾的白气混着浓郁的鱼腥和酱料味,扑面而来。
朱贵一见陈浪孤身一人进来,便沉着脸迎了上来。
他把账房桌上的一叠订货条,拍得“啪啪”作响。
“陈老板,你可算来了!”
“大石斑呢?大黄鱼呢?怎么迟迟没送到?就送来这十五斤青蟹,打发叫花子?”
朱贵指着那叠订货条,声音又尖又利。
“李二牛那小子现在回话都硬气得很,是不是觉得陈家院签了长约,就不把我海潮楼放眼里了?”
后厨里,切菜的刀声慢了半拍。
几个伙计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陈浪没急着解释。
他走过去,伸出手,把朱贵拍乱的订货条一张张重新压平。
动作不快,很稳。
“朱经理,先别急。”
“今天海潮楼缺的,是大石斑和大黄鱼,对吧?”
“席面什么时候开?”
“这十五斤青蟹,验货了吗?品相合格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又细又平。
朱贵被他这不紧不慢的腔调问得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能闷声回道:“青蟹是验过了,硬壳,活泛,品相没问题!”
“可光有青蟹有什么用?大石斑和大黄鱼的缺口,太要命了!”
陈浪这才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平静地说明,“近来不止是沙湾村,望潮滩周围几个村子的赶海人也突然多了起来。”
“近滩的硬货,锐减。大石斑,已经快半个月没人摸到了。至于大黄鱼,那更不是赶海能稳定抓到的货。”
“没有货?”
朱贵听到这三个字,当场就炸了。
“陈浪!我海潮楼当初给你高端验收条,给你盖长期合作章,你现在跟我说没有货?”
“今晚的大席,就等着这两样硬菜压轴!你这是把我海潮楼的脸面,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快戳到陈浪的鼻尖上。
“我告诉你,海潮楼不是非你陈家院不可!”
“大不了,我去找张老四那边的人!或者让周老三那条旧货路想办法!哪怕价高点,也比对着空盆干瞪眼,砸了自家招牌强!”
“张老四”“周老三”。
这几个名字一出,后厨的空气瞬间紧绷。
伙计们手里的刀,彻底停了。
陈浪没跟朱贵争“谁能弄来货”。
他只是把那本《望潮滩核算页》,和近两个月四家高档货的流向记录,从油纸袋里拿出来,摆在了桌上。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冰冷,又真实。
“朱经理,你看看这个。”
“年前海潮楼的急单,我能带着兄弟们风雨夜潮给你补上,是因为那时候近礁还有稳货可取。”
“现在,近滩人多、点散、品相降。大石斑和大黄鱼,不是你我加价,就能从沙子里变出来的。”
他又用手指点了点纸页的空白处。
“周老三的货,没分档,没留样,没时辰记录,你敢上高端席面?”
“至于张老四,他的人现在都不在塘头镇了。”
朱贵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涨红,到铁青。
后厨那几个伙计也开始低声议论。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最近收上来的货,是差了不少。”
“周老三那边的烂货,上次朱经理自己都骂过……”
朱贵仍不甘心,咬着牙,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海潮楼是高端门面,不能塌!”
“你陈浪既然早就知道没货,当初为什么还敢跟我们签长约?”
陈浪没退半步。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他的目光越过朱贵,看向灶房的方向。
“你把罗师傅请来。这事,不是你一个账房管事经理压价就能定的。”
“这是后厨敢不敢认新货路,酒楼敢不敢押未来十年的问题!”
“你!”朱贵气得发抖,“你少拿罗友方来压我!他一来,准没好事!”
话音刚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
“朱贵,你说谁一来就没好事?”
罗友方穿着一身干净的厨师服,手里拿着一把锃亮的片刀,从蒸腾的雾气里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直直地扎了过来。
“海潮楼缺了顶梁的硬货,难道不该让懂货的人,把事情听清楚吗?”
陈浪没理会两人的内斗。
当着罗友方的面,他把所有的事情,摊开在桌上。
近滩减产。
四家长约的硬货缺口。
沧水港邓大海那条旧捕鱼船。
农信行宋运来的三道门槛。
最后,他把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个体经营执照正本,和吴记、董记、秦记三份担保意向书,一一取出。
三枚鲜红的店章,并排摆在油腻的桌面上,红得刺眼。
朱贵原本还想拿“陈浪空口画船”来压他。
可当他看见那三枚章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声音,一下就低了。
罗友方拿起那本《望潮滩核算页》,一页页地翻看。
他的手指在那些下滑的数字上重重划过。
随即,他抬起头,直接点破了问题的核心。
“赶海,靠天,靠潮,靠运气。”
“我海潮楼要撑住塘头镇第一的席面,不能一直把大石斑、大黄鱼,寄托在礁石缝里碰运气!”
朱贵被那三枚红章震住了心神,却立刻抓住了另一个漏洞,开始发难。
“三万块的贷款!”
他瞪着眼,死死盯着陈浪。
“海潮楼的家底,不是你陈浪的!万一你买船遇上海难海灾,这担保书,不就成了替你还钱的催命符?”
陈浪没恼。
他只是把农信行的那份咨询记录,推到了朱贵面前。
“正式的担保书,要当着农信行宋副行-长和信贷员的面签。”
“船,要由银行派人亲自核查船况。”
“船照,要查。”
“手续不明,银行一分钱都不会放款。”
“我只跑近海,船况不过关,一分钱预付款都不付。”
“今天,我要的只是担保意向。意向书上会写明,担保只基于海潮楼与陈家院之间真实、合规的供货合作。不是让海潮楼替我陈浪,遮什么烂账,填什么窟窿!”
朱贵还在犹豫。
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既想要未来的硬货,又怕承担眼前的风险。
陈浪把话说死了。
“朱经理,海潮楼若不同意,我不强求。”
“但账,要算清。”
“哪四家先替我担保,我捕鱼船拉回来的第一批优质硬货,就优先列入哪四家的基础供货栏。”
“在塘头镇,在沧宁县,我的货路先稳住谁,我这本账上,就写谁的名字。”
说完,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的油纸袋,转身,作势便要走。
“站住!”
朱贵的脸色,瞬间剧变。
一步上前的,是罗友方。
他一把按住陈浪的肩膀,随后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刺朱贵。
“朱贵!你脑子里除了那点担保风险,还看得见什么?”
“你看不见,我海潮楼最大的风险,是高档货断供吗?”
罗友方指着后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大石斑!没有大黄鱼!没有深海响螺!没有顶级的硬壳青蟹!我海潮楼拿什么去跟人家拼高端席面?”
“要是陈浪真买成了这条近海船,这才是我们海潮楼的根子!是我们高端席面能不能守住的命门!”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些旧的验货条。
风雨夜潮送来的急单。
少冰日送来的优等货。
每一张,都记录着陈家院的货质、分档和留样,是海潮楼敢接大席的底气!
罗友方把这些证据,一件件摔在朱贵面前。
逼着他承认,逼着他看清。
朱贵沉默了。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
他沉默了足足半晌,终于松了口。
但他仍旧试探着,想用这枚宝贵的担保章,换取更大的利益。
“那……要是担保了,以后拿货,能不能给个低价?或者,那些最顶级的硬货,我们海潮楼独占?”
陈浪摇头。
“担保章,换不来低价,也买不断好货。”
“它能换来的,只有在规矩之内,最稳当的优先基础供量。”
“海潮楼按当日明档验货结算,不拖欠款,不破坏四家公平账。”
罗友方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该是这个规矩!”
朱贵见再无半点便宜可钻,那颗悬着的心,反倒彻底落了地。
跟一个只讲规矩不讲人情的人合作,风险,才是最低的。
他一咬牙,冲着账房的方向,大喊一声。
“去!把我海潮楼的店章,还有底册,都拿来!”
账房先生应声而去。
朱贵亲自执笔,当场写下海潮楼的担保意向书。
条款,权责分明。
写完,他拧开印泥盒,将那枚代表着海潮楼脸面的黄铜大章,蘸上朱红的印泥。
“啪!”
一声脆响。
红章,重重地落在了纸角。
后厨和账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枚红章稳稳落下。
从这一刻起,再没人提一句张老四,也没人再念叨周老三的旧货路。
陈浪拿起那张还散发着墨香和印泥味的意向书,逐字逐句地核对。
海潮楼的店章。
朱贵的亲笔签名。
罗友方的见证人落款。
权责分明的供货边界。
今天的日期。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这张纸,郑重地收入油纸袋。
夜深了。
陈浪回到陈家新院时,堂屋的灯还亮着。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油纸袋放在桌上,解开麻绳,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一份执照正本。
四份担保意向书。
吴记、董记、秦记、海潮楼。
四枚鲜红的店章,在灯光下,像四簇燃烧的火焰。
苏晚晴坐在桌前,接过那四份意向书。
她一张一张地查。
查红章,查签名,查条款,查日期。
确认所有细节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含糊。
她这才翻开那本厚实的《事业拓展备用金》账册,在旁页,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农信三项门槛第二项,四家担保意向,已齐,条款可核。”
陈长根和谢菜花站在门边,看着桌上那四枚鲜红的印章,沉默了许久。
苏晚晴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陈浪。
她的眼神,安定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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