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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浪从吴记海鲜店离开后。
没有片刻停留,他沿着镇东街湿滑的石板路,径直往董记海鲜饭馆走。
董记后厨门口,热火朝天。
董明生正弯着腰,吃力地搬着一筐刚送到的梭子蟹。
他额头上布满汗珠,粗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看见陈浪一个人走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将手里的竹筐“哐当”一声放下,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把汗。
“陈老板!”董明生脸上带着几分诧异,“这阵子怎么都不见你亲自来送货?都是李二牛、孙铁柱他们轮着来。”
陈浪没急着谈担保的事。
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搭了把手,帮着把那筐沉甸甸的梭子蟹抬到后厨门口的阴凉处。
放下筐子,他没立刻说话,而是弯腰看了一眼筐里的货。
他的目光在蟹脚和壳面上扫过,手指甚至伸进去轻轻碰了碰蟹壳的硬度。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直身体,声音平稳地开口。
“塘头镇东区十二号摊位,这段时间交给他们三人轮着打理。”
董明生擦了擦手,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着一丝生意人的精明和审视。
“那摊子可是你最要紧的收入口,你真放心全交给他们?”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实在的抱怨。
“我说这几日送来的货是鲜活,可个头,明显比以前小了不少。”
这话说的直接。
旁边正在案板上开膛破肚的董记伙计也停了刀,低声附和了一句,后厨里几个帮工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浪身上。
董明生似乎觉得光说不够,直接从筐里拎起一只明显偏小的梭子蟹,举到陈浪面前,当场点出问题。
“鲜是鲜,活蹦乱跳。”
“可这规格,撑不起好席面。上了桌,客人一看就知道是次等货。”
他把那只小蟹扔回筐里,叹了口气。
“要我说,摊位还是得你亲自盯着。近来这赶海的货,是真不如年前硬了。”
陈浪不辩解,也没反驳。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袋,解开麻绳,从中抽出几张纸,铺在董记后厨边那张油腻腻的长木桌上。
一张是《望潮滩核算页》。
另一张,是近两个月送货品相的内部记录。
两张纸,沾着墨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注。
他伸出食指点在三月硬壳蟹、大规格螺贝、石斑鱼这几栏后面那怵目惊心的缺口数字上。
“董老板刚才说的,正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不是李二牛他们没守住摊,是近滩的货源,见顶了。”
董明生原本正要去拿桌边的茶缸,听到这话,端茶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目光落在纸上,看着那些连续下滑的出货量和品相评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后厨里原本细碎的切菜声,也跟着弱了下去。
陈浪没给董明生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把农信行那张信笺、盖着红章的个体经营执照正本,以及刚签下的吴记意向书,依次从油纸袋里取出,一字排开。
三份文件,像三座山,稳稳地压在桌面上。
“我准备在沧宁县农信行贷款三万,买下邓大海那条近海捕鱼船。”
“船况,要由银行信贷员亲自核查。”
“手续不明,一分钱预付款都不付。”
“三万贷款”这四个字砸出来,董明生的眉头猛地一压,眼里的震惊毫不掩饰。
“陈老板,你这是要玩大的!”
他放下茶缸,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浪。
“出海捕鱼可不是沙滩上赶海!风浪一来,船、人、货,都说不准!”
“你要我董记替你担保,这风险,不是一句双赢就能抹平的!”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担保,就是把董记的信誉和陈浪的未来绑在一起。
船要是翻了,董记就算没出钱,名声也得跟着受损。
陈浪没急着画饼,也没谈什么兄弟情义。
他只是把桌上那本厚实的《四家供货账册》翻开,直接翻到属于董记的那几十页旧签条。
他的手指,点在上面一个个清晰的记录上。
“董老板,你看看这几页。”
“这是近半年来,董记的收货记录、验货记录。”
“无劣货纠纷,二十三次。急单未误,六次。”
他把周老三、假客诉、少冰日验货这些旧账,用最简明的话,重新摆在桌面上。
“你为什么不敢再进周老三的货?”
“因为他没账,没分档,出了事没有责任边界。”
“我的船,若是买成了,第一件事不是拿命去赌大货,而是要把董记这种稳定净货口的缺口,给补上!”
这番话,没有一句是求人。
句句都是在用董记自己的经营风险,反向推导担保的必要性!
你董明生不是怕风险吗?
最大的风险,不是我陈浪的船会不会翻。
而是你的货源,马上就要断了!
董明生沉默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旧账。
看到当初董记伙计亲手盖下的验货条。
看到那次为了净蛏王,半夜送来的急单签条。
看到那张写着“无泥沙、留样备查”的记录。
他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停住了。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伙计,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老板,咱店这半年敢接大席面,确实是靠陈老板这边的货稳当,没出过岔子。”
董明生抬头看了伙计一眼,没呵斥,也没反驳。
这等于是默认了。
他重新看向陈浪,目光里的审视和警惕,开始慢慢转变为一种严肃的盘算。
“你买船之后,我董记,能得到什么实在的保障?”
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陈浪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基础净货量,优先列入你的供货栏。”
“但有三条,必须写明。”
“不买断全部好货。”
“不拖欠散户一分钱现结。”
“不破坏四家长约的公平账,所有货按当日明档验货结算。”
没有内部价,没有特权。
只有规矩下的优先权。
董记后厨里,几个原本看热闹的伙计,表情也从质疑,变成了认真的核算。
董明生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得飞快。
他正在从“替陈浪担风险”,迅速转向“为董记自己锁死未来的优质货源”!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董明生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本来也想着,年后去看看沧宁县的铺面。”
“要是塘头镇这边货源能稳住,迟早要在县里,再开一家海鲜饭店。”
陈浪立刻接住这个话头。
但他依旧没有空口许诺任何暴利,只把所有事,都摆在规矩的框架里。
“董记要往县里走,最怕的也是货源断档,砸了招牌。”
“捕鱼船若是成了,我能给你最稳定的优质海货。”
“但条款必须写明,担保章换不来低价,只能换来稳当。”
董明生原本还想借着担保的机会,换取更大的利益。
可反倒被陈浪用规矩,把所有的口子都堵死了。
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排除了任何私下的人情便宜,变成了一笔清清楚楚的长期稳账。
董明生盯着陈浪看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佩服。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桌上的账册。
“你这人,求我担保,还不肯给句便宜话。”
“可也正因为你这样,我才敢签!”
他扭头冲后厨喊了一声。
“小王,把我柜里那枚店章,还有底册,都拿出来!”
伙计应声而去。
很快,店章和登记底册被摆在桌上。
董明生亲自执笔,当场写下董记的担保意向书。
内容,几乎就是陈浪刚才那番话的复刻。
陈浪买船成功后,董记按当日明档验货,锁定基础净货供应量。
本担保仅基于真实供货合作。
不涉及买断,不压散户货款,不破坏四家长约。
写完,他拧开印泥盒,把那枚黄铜店章蘸上鲜红的印泥。
“啪!”
一声脆响。
红章重重地压在了纸角。
董记的伙计和后厨众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枚红章稳稳地落下。
陈浪拿起那张还散发着墨香和印泥味的意向书。
他逐字逐句地核对。
董记的店章、董明生的亲笔签名、供货的边界条款、落款日期。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这张纸,和执照正本、吴记意向书,并排收入油纸袋。
董明生把他送到后门口,神色格外认真地叮嘱。
“陈老板,船的事,你走你的规矩。我董记这边,也按我董记的规矩认。”
陈浪点点头,只回了一句。
“章落了纸面,账,就要守到底。”
回到街口。
他在随身携带的那个泛黄小本子上,把“董明生”三个字后面的虚线,用炭笔重重地画成了实线。
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小字。
“第二枚担保意向章,已落。条款可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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