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斜阳西沉,将宽阔的江面染得一片金黄,潋滟的波光好似金鳞。
长江北岸的一处隐蔽野渡旁,关银屏一行六人勒住了马缰。
只见她一身粗布裋褐,头裹葛巾,完全是一副寻常行商的打扮,身后的五名随从也都乔装成家丁模样。
众人在岸边翻身下马,朝江面上翘首眺望,等待渡船的到来。
江东水师虽然纵横长江,但想要封锁千里长江无异于痴人说梦。
吴军战船也只能做到拦截大规模船队,扼守沿江主要渡口,根本无法把江面完全封锁。
沿江两岸,多有胆大的船家为了生计,趁着夜色或在隐蔽的野渡偷偷摆渡,运送来往的商旅。
关银屏立于江畔,目光顺着滚滚江水向东眺望。
在那个方向,大约五六十里外,便是雄伟坚固的江陵城。
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少女时期的记忆。
可如今,那里却插着东吴的旗帜。
“江东鼠辈,我早晚要将你们全部赶出荆州!”关银屏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发誓。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一艘乌篷小船自芦苇丛后面钻了出来,船尾一个赤膊船夫撑着竹篙,缓缓靠岸。
“客官要过江?”船夫眯着眼打量这几人,“人可以,马不好渡,我这船太小了。”
关银屏讨价还价:“老丈多送一次便是,我给你出双倍的钱。”
船夫闻言顿时笑的合不拢嘴:“那行,一趟五百钱,两趟收你们八百。”
“行,有劳船家靠岸。”
关银屏带两名随从与两匹马先行登船,余下三人留在岸边等候第二趟。
乌篷船吃水颇深,晃晃悠悠的驶离岸边,朝大江南岸划去。
用了一个时辰,这艘小船才把关银屏六人全部送到了长江南岸。
付了渡钱,关银屏不再耽搁,翻身上马,领着亲兵一头扎进夜色之中,沿着驿道快马加鞭,直奔武陵而去。
次日晌午,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武陵城北门。
远远看去,但见进出的百姓商旅络绎不绝。
城门洞下站着数十个门卒,仔细盘查过往行人的路引文书。
关银屏在城门外勒马带缰,摘下帻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连赶了一夜的路,她脸上满是风尘,嘴唇也有些干裂。
“你们从哪里来,做什么买卖的?”一名守卒拦住去路,一脸警惕的盘问。
关银屏正要编个说辞,忽听城门洞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正在巡视城池,为首之人骑一匹黑鬃骏马,生得虎背熊腰,正是张苞。
张苞目光朝城外扫去,恰好落在关银屏那张俊俏英气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策马来到城门前。
“哎呀,这不是银屏妹子吗?你怎么跑到武陵来了?”张苞瞪大眼睛,一脸意外的打量着银屏妹子。
门卒见是张苞将军认识的人,当即退到一旁,不敢再拦。
关银屏翻身下马,朝张苞抱了抱拳,嗓音压得低些:“威烈兄,别来无恙啊!”
张苞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为何这身打扮跑到武陵来了?二伯他放心?”
关银屏从怀中掏出一只火漆竹筒,在张苞面前晃了晃。
“阿耶让我来给平东将军送一封书信。”
“原来如此!”
张苞似有所悟,忍不住拍着肚子大笑:“送信还需要银屏妹子亲自出马?二叔这是让你来与自家夫君相见的吧,走,我这就带你去见都督!”
“胡说什么!”
关银屏羞赧的瞪了张苞一眼,“我顺道来看看二哥,他现在何处?”
“安国啊?”张苞挠了挠头皮,“他正带兵在津县跟吴军打仗呢,不在武陵。”
“那劳烦威烈兄把这信转交给平东将军,我这就去津县探望二哥。”
关银屏翻身上马,作势欲走。
“你这是什么话?”
张苞一把扯住她的缰绳不让走,“人都到了武陵城门口了,还装什么矜持?走,我先带你吃点东西,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饿坏了吧?”
关银屏的肚子适时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
“好吧,那就先吃饭,小妹确实饿了。”
张苞哈大笑,让副将带着队伍继续巡城,自己带着关银屏一行策马进了武陵城,边走边指点两旁的店铺。
“这家的米粉不错,那家的酱肘也是一绝。
武陵虽比不得江陵繁华,但这半年来商贾云集,美食着实不少,今天兄长请你,尽管敞开吃!”
“兄长爽快,就这家吧!”
关银屏随便选了一家店铺,带着随从纷纷下马。
张苞趁关银屏等人拴马的功夫,转头吩咐身边的一名亲兵。
“你速去都督府禀报,就说他媳妇来了,就是银屏妹子,让都督做好迎接准备,可莫要……嘿嘿!”
“明白。”
这名亲兵答应一声,当即一溜小跑的朝都督飞奔而去。
……
都督府后院。
刘封刚刚睡了个午觉,被寇登从榻上叫醒。
五月的武陵闷热难当,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纱中衣,头发也没束,披散在肩头。
“何事唤我?”刘封揉着眼睛问。
寇登抱拳道:“禀都督,张将军派人来报,说关君侯的千金关银屏方才抵达武陵,此刻正与他在北街用饭。”
刘封闻言,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关银屏?”刘封坐直身子,揉着眉心,“她一个人来的?”
寇登答道:“带了五名随从,扮作商贾模样,说是替君侯送信而来。”
刘封从榻上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脑中飞速运转。
关银屏来武陵,这本是好事。
但问题在于,自己府上还住着一个孙尚香。
十年之前,孙尚香嫁给刘备时,关羽一家就在荆州。
关银屏作为女孩,极有可能见过孙尚香,而且跟她很熟,至少比自己这个义子要熟,毕竟自己不好意思直面这个年龄相仿的义母,而作为女孩的关银屏则没有这么多顾忌。
纵然过了十年,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万一关银屏在府中与“吴瑕”打个照面,这义子染指义母的雷就算是彻底炸了。
“绝不能让她们碰面!”
刘封在心中暗自盘算,“我这二十多天也享受够了,是时候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一念及此,刘封对寇登贴耳吩咐一番:“你去准备一辆马车。”
“是!”
寇登也没有多问,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寇登走后,刘封束好发髻,换了件玄色薄袍,系好革带,准备去找孙尚香。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然从外面推开,孙尚香俏脸含霜,没有通报便径直闯了进来。
此时的她,眼中再无往日的娇怯与温婉,眉宇间透出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倨傲与火气。
她这几日心中极其烦躁。
自从委身于刘封,已经过了二十余日,刘封嘴上答应给名分,却迟迟不见动静,反倒夜夜索求无度,将她折腾得筋疲力尽。
更要命的是,从三天前开始,她每个月准时到来的月事竟然没来,今早起床时,更是感到一阵反胃恶心。
作为成熟妇人,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自己极有可能有了刘封的骨肉。
这个猜测让孙尚香几乎陷入抓狂。
她本是来施展离间计的,若计谋未成,反倒怀了仇人的孽种,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孙权?
各种烦心事涌上心头,让孙尚香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她这才怒冲冲的跑来,打算让刘封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娶自己?
“刘封!”
孙尚香几步走到刘封跟前,语气凌厉,“你到底何时娶我?你一拖再拖,莫非是存心戏弄于我?”
这般颐指气使的姿态,与她前些日子那“知书达理”的落难小娘子模样判若两人。
刘封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不紧不慢的在椅子上落座,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吴娘子火气为何这么大?”
刘封抬眼盯着她,语气平淡,“说起戏弄,究竟是谁在戏弄谁?”
孙尚香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进来说话!”
刘封把孙尚香拽进房间,将房门牢牢关闭,房间内只有两人面对面。
随后,刘封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堵在门口,沉声问道:
“就在前天,我手下的人在城中抓了一个细作。此人扮作算命先生,名叫周善,我想娘子应该不陌生吧?”
此言一出,孙尚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大变。
“什么周善?我不认识,你到底想说什么?”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
刘封冷哼一声,将一直隐藏的秘密尽数捅破。
“娘子自称是公安粮曹吴敦之女吴瑕,可据我调查,吴敦虽被下狱,但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根本没有女儿。你这个身份,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孙尚香心头大震,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咬牙道:“你……你竟然背地里调查我?”
“两军交战之际,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我岂能不查?”刘封站起身,缓缓朝她逼近,“不如让我来猜猜你的真实身份。”
“你用吴做姓氏,只因你与这个姓有很深的渊源,要么你父亲姓吴、要么你母亲姓吴。
因为你决定以吴为姓氏,所以孙权才下令抓了吴敦。
并不是因为你要冒充吴敦的女儿,所以才用‘吴’为姓氏,这先后关系,我捋得没错吧?”
刘封绕着孙尚香转圈,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孙尚香面如土色,咬着嘴唇道:“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呵呵……”
刘封微微一笑,继续抽丝剥茧,“至于你以‘瑕’为名,看似采用‘白璧无瑕’为出处,实则‘瑕’字通假。
你这是嚣张地告诉我,你用的是假名字,一个姓吴的假名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令堂应该姓吴,也就是说,你是吴国太的女儿。
而吴国太的女儿之中,符合你这个年龄与相貌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孙尚香!”
刘封声音陡然变冷,一脸寒霜的盯着孙尚香:“孙娘子,你说我猜的对还是不对?”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