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难动屈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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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唐军大营拔营前进，在蒲坂城外三里处列阵。李世民率三千骑兵为前锋，在城下展开阵型。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策马绕城一周，仔细查看城墙的高度、箭楼的分布、护城河的宽度和深浅。
城上的隋军弓箭手引弓待发，但没有放箭——屈突通下了死命令，不许擅自放箭浪费箭矢。
李世民勒马停在城下一箭之地外，扬声朝城上喊道：“屈突将军！陇西李氏李世民，请将军答话！”
城上沉默了片刻，屈突通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面。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城下的玄甲少年，面色沉静：“反贼李世民，有何话说？”
李世民闻言一噎，但并不生气，继续道：
“将军固守孤城，为谁而守？大隋气数已尽，天下豪杰并起，将军何必为一朽木之朝效死？”
屈突通听完，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老夫食隋禄，守隋城，分内之事。你若想劝降，还是省些口舌。”
李世民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拨马而回。
午后，唐军攻城正式开始。
李渊命吕绍宗率步卒五千为先锋，抬着云梯、撞车，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蒲坂西墙推进。
城上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唐军士卒举盾前行，盾牌上钉满了箭矢，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城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将攀爬的士卒砸得血肉模糊。
撞车冲到城门前，还没来得及撞几下，城上便倾下滚烫的热油，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个时辰后，吕绍宗下令撤兵。
第一天，唐军伤亡八百余人，城墙纹丝不动。
第二天，李渊换了一个方向，从南墙进攻。
这次他动用了投石车，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但蒲坂城墙坚固，投石车砸了大半日，只在墙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裂痕。
城上的隋军依旧稳如磐石，射箭、投石、倒油，有条不紊。
第二天，唐军伤亡六百余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连攻了七日，唐军伤亡累积超过三千人，蒲坂城依旧岿然不动。
屈突通甚至没有出城反击过一次，只是死死地守着城墙，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硬木头，任你劈砍敲打，就是不裂。
第七日傍晚，李渊下令收兵。
中军帐内，气氛沉闷。
李渊坐在主位，面色疲惫，眼下挂着青黑。
连日的攻城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一次战报传来，都是一串伤亡数字。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蒲坂比预想的难啃。屈突通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裴寂拱手道：“唐公，屈突通坚守不出，强攻徒增伤亡。不如派人劝降，若能说动他归顺，便省了这许多力气。”
李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谁去？”
帐内安静了一瞬。
劝降这种事，说得好是功臣，说得不好就是送死。
屈突通是出了名的刚直，万一动怒杀了使者，那便是白白搭上一条命。
“我去吧。”武士彟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武士彟面色平静：“在下与屈突通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在太原，他曾路过，在下置酒款待过。虽说不上有交情，但至少认得脸。若由在下去，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不至于当场杀人。”
李渊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你去，带上我的亲笔信。”
武士彟接过信，揣入怀中，转身出了帐。
他策马来到蒲坂城下，高声通报了来意。
城上放下吊篮，将他拉了上去。
屈突通在城楼的厅中接见了他。
两人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一壶茶，却谁也没有喝。
武士彟先将李渊的亲笔信呈上。
屈突通拆开看了一遍，面色不变，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没有回复。
“屈突将军，”武士彟开口，语气诚恳，“唐国公对将军十分敬重。将军在隋为将三十载，战功赫赫，天下皆知。如今大隋气数已尽，将军何必为一已倾之厦殉葬？若将军肯归顺，唐国公必以高位相待——”
屈突通抬手止住了他。
“武先生，你曾与老夫有过一饭之缘，老夫不杀你。”他道，“你回去告诉李渊——屈突通受隋禄，守隋城，此身此命，早已许了朝廷。劝降的话，不必再说。下一次再派人来，老夫便斩了使者的头，挂在城楼上。”
武士彟看着他眼中那不容撼动的决绝，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站起身，朝屈突通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厅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屈突通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脊背挺直如松，一动不动。
武士彟叹了口气，在隋军的护送下出了城，回到大营，将屈突通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了李渊。
李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帐外秋风呜咽，吹动帐帘猎猎作响。
烛火在案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忠臣。”李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惋惜，“隋室有此等忠臣，却亡于杨广之手……可惜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蒲坂城那沉沉的轮廓，良久不语。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蒲坂城上的灯火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城下绵延的唐军营帐。
李渊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明日继续攻城。屈突通不肯降，那就打到他降为止。”
众将齐声应诺。
帐外的夜风更紧了，卷起一地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蒲坂城下，唐军的营火连绵不绝，与城上的灯火遥遥相对，像两群对峙的野兽，在黑暗中互相窥伺着对方的破绽。
谁也不知道，这场围城还要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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