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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离开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日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暮霭中,坊市间的炊烟袅袅升起,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
他翻身上马,黄骠马打了个响鼻,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公子,出城回太原?”侯君集打马上前,低声问道。
李世民回头望了一眼驿馆的门楣,那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石阶上。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沉。
“不回太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要偏僻,不要惊动任何人。”
侯君集微微一愣,但没有追问。
他跟在李世民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点了点头,拨马去安排。
马队穿过长安城的东门,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拐了几拐,最后消失在城郊一片茂密的槐树林中。
林间有一座废弃的别院,青砖斑驳,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院中荒草丛生,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李世民翻身下马,推开虚掩的木门,在院中站定。
秋风穿过槐林,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手按住胸口——那里还缠着绷带,碎玉嵌入的伤口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此刻隐隐作痛。
入夜。
别院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将李世民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君集守在院外,几名护卫散在暗处,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
侯君集的手按上了刀柄,随即又松开了——来者穿着夜行衣,身形瘦削,动作利落,翻墙而入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声音沙哑而低沉:“二公子,都安排好了。”
李世民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幽深如潭:“各家怎么说?”
“关中七姓,已有四家应下。死士分批入城,藏在各处庄院和货栈里,随时可以动用。其余三家还在观望,但不敢透露半个字。”
黑衣人顿了顿,抬起眼,“二公子,这些死士虽精,却不过百余人。若要攻城,远远不够。若要刺——”
“够了。”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妄动。”
黑衣人躬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侯君集从院外走进来,眉头紧皱。
他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二公子,我们不回太原,藏在这荒郊野外,又暗中调集死士——到底要做什么?”
李世民在孤灯前坐下,端起案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些事,在回去之前还要办。”
侯君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城府比夜色更深。
他不再追问,只是抱拳一礼,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长安驿馆。
宇文承基大步踏入李琚的书房,甲胄未卸,衣上犹带夜风凉意。
“姑父,”宇文承基站定之后压低了声音,“李世民出了驿馆,但没有出城回太原。他在城西一座废院里藏身。我的人已经盯住了。”
李琚心头一动。
没有出城。
藏起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将图册缓缓合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这个少年,果然不会轻易认输。
“他藏在废院里做什么?”李琚问。
“目前还不清楚。但盯梢的人回报,今夜有人进出那座废院,都是夜行衣,翻墙而入。看身形,不是寻常百姓。”宇文承基顿了顿,“姑父,要不要我今夜派人——”
“不急。”李琚抬手打断了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心中盘算着什么,“继续盯。摸清他见了什么人,调了多少人手,藏在哪里。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弄清楚他的全部底牌,再动手。”
宇文承基点了点头。
他知道,姑父不是放弃杀心,而是在更精密地筹划下一次杀招。
次日,秋阳高照。
代王杨侑的仪仗从大兴宫偏门悄然出发。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旌旗开道,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和十余名换了便装的禁卫。
杨侑坐在车中,一身素色儒衫,目光沉静。
今日他要做一件历代傀儡藩王鲜有做过的事——亲自登门,礼聘一位隐士。
马车在杜陵的茅舍前停下。
杨侑掀帘而出,站在那扇柴门前。
院中劈柴声停了。
杜如晦放下斧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望见院门外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少年,身形单薄,穿一身素色儒衫,面料寻常,裁剪也不考究,像是哪个小户人家送去学堂的读书郎。
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装侍从,垂手而立,姿态拘谨,腰间没有佩刀,但站得笔直,不像寻常家仆。
院门外的小径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没有徽记,没有仪仗,只有一个老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这位郎君,”杜如晦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疏淡,“杜陵地偏,寒舍简陋,不知郎君至此,有何见教?”
杨侑看着杜如晦,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须发微乱、围裙上还沾着木屑的中年书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片刻后,他松开了扶着柴扉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敢问先生,可是克明先生?”
杜如晦目光微动。
“正是杜某。”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郎君远道而来,不知从何处听闻杜某薄名?”
少年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信,双手捧着,隔着柴扉递了过去。
那印信不大,玉质温润,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杜如晦接过印信,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顿。
代王之印。
杜如晦深吸一口气,将印信双手奉还,然后退后半步,整肃衣袍,隔着柴扉,朝那少年深深一揖。
“草民杜如晦,不识代王殿下亲临,失礼之处,万望殿下恕罪。”
杨侑接过印信,重新收入袖中,双手扶住柴扉的木条。
“孤听说先生隐居杜陵多年,卫留守数度礼聘皆被婉拒。孤今日来,不是以代王的身份下诏征辟——孤只是来求教一个读书人,想请他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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