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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垢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脸颊微红,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只要郎君不嫌妾做的饭菜粗淡,妾愿日日为郎君下厨。”
“怎么会嫌,”李琚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笑意,“我巴不得日日都过这样的‘寻常日子’。”
用完餐后,他携手与她入室。
今夜室内的灯亮了很久。
窗纸上映着两道依偎的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
直到月上中天,那盏灯才终于熄了。
次日,日上三竿。
秋阳透过窗棂洒进内室,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
院中偶有鸟雀啁啾,驿馆的仆役早已轻手轻脚地扫完了院子,谁也不敢来敲这扇门。
昨夜灯火亮到几更,仆妇们都看在眼里。
长孙无垢先醒了。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夜折腾得太厉害,此刻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她强撑着想要起身,手刚撑到床沿,一条手臂便从身后伸过来,将她重新拉回温热的怀里。
“近来无事,多睡会儿。”
李琚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低沉沉的,嘴唇贴在她后脑的发丝上,呼吸温热而均匀。
长孙无垢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又无奈又好笑,轻轻挣扎了一下:“哪有妾比郎君起得还晚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
“谁敢笑你。”李琚闭着眼,手臂纹丝不动,语调懒洋洋的,“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她拗不过他,便不再挣扎,将脸靠回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
其实她也想多睡一会儿,浑身酸软,眼皮沉得厉害,有他这句话垫底,便安心地放任自己沉入半梦半醒的慵懒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刚睡下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廊外传来。
脚步声在门口骤然停住,随即响起陈武焦急的声音:“国公!太原二公子——李世民登门拜访!”
李琚全身僵住。
所有残余的睡意在这一瞬间化为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四肢百骸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李世民——没死?
宇文承基昨夜回报,中箭吐血坠马,战马惊奔,状已殒命,绝无生还可能。
他派出去的是宇文承基,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狠角色,不是第一次杀人,不是第一次见血,看死人不会看走眼。
但此刻,活人站在门口。
他方才说“近来无事”时的慵懒松弛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窜上后脑的寒意。
伏击失败,对方假死——李世民城府恐怖如斯。
一瞬间他的大脑已飞速运转起来:李世民是真死里逃生还是早有防备?暗杀之事是否已经败露?
若李世民知道自己对他动了杀心,以他狠绝果决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杀机与寒意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最深处。
面上再抬起来时,已是一派从容温润的浅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长孙无垢,她也被惊醒了,正仰着脸看他,目光里含着一丝问询。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再睡会儿,我出去见客。”
然后起身整衣,将每一道衣褶都抚平,将每一根发丝都理好,系腰带时手指稳得像从未有过片刻颤抖。
推门而出时,他已是一个全新的李琚。
堂中,李世民负手而立,正仰头欣赏壁上那幅终南山雪景图。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银带,发束玉冠,面如冠玉,唇角挂着淡淡的浅笑。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唯有那微微泛白的唇色,隐隐透出几分失血后的虚弱。
李琚踏入堂中时,李世民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相触。
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有极短一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在打量自己,却都把这份打量藏在了笑脸之后。
“三姐夫!”李世民率先拱手,笑容温和而亲热,“世民久慕姐夫风采,今日叨扰,姐夫莫怪。”
李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扶住李世民的手臂,脸上是丈人看女婿般的亲切热络:
“二郎何时到的长安?也不提前遣人知会一声,姐夫好给你接风洗尘!长安驿馆简陋,二郎莫嫌怠慢。岳父大人在太原可安好?”
“家父安好。世民此番西来,不过访友怀旧,路过长安,想起姐夫正在此间,便厚颜登门讨杯茶喝。”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左胸微微后撤了半分,避开李琚扶他手臂时不经意的触碰。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碎玉嵌入皮肉的创口方才在马背上又裂了几分,此刻内衫下的绷带已微微渗血。
但他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那份从容和煦浑然天成,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两人分宾主落座。
仆役奉上清茶,白汽袅袅,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笑脸。
寒暄了几句太原风物、关中秋色——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彼此都在用热络的语气试探对方的水温。
就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长孙无垢从内室出来,正穿过回廊往后厨去。
她已换了一身素雅的霜白襦裙,未施脂粉,未佩珠玉,青丝只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方才被李琚按回被窝里多睡了一会儿,此刻眼角还带着一丝慵懒的微红,步履轻盈而安静,裙裾扫过青砖廊面,带起极细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正端茶欲饮,不经意间抬眸,茶杯停在了半空。
廊下那道素白身影从朱红廊柱间缓缓穿过,秋阳从格窗斜斜落在她身上,将霜白襦裙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侧脸在光影中转瞬即逝——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不似寻常世家贵女那般珠翠环绕、浓妆艳抹,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端庄,清雅入骨,贵气天成。
那份气质,仿佛他幼时在母亲房中见过的那幅观音像——静到极致,便成了慈悲。
她走过去了,像一阵风,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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