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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本就已经忍了许久。
听媒人将话说到这份上,话里话外都像是盛家死活巴着孙家不放,如今,明明是孙家反悔,反倒是他们盛家要谢人家肯退得体面,她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要起身回嘴。
盛维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将那庚帖收了回来,语气还算平和:“既然孙家有这等顾虑,那这门亲事便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咱们盛家也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人家。”
媒人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盛维又道:“只是先前送过去的礼,也劳烦一并退回来。”
媒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这个……”
盛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怎么?先前给的东西,都是因着眼看着要做一家人,才按礼走动。如今没了这个缘分,自然是要拿回来的。总不能孙大郎一个读书人,前程一片大好的,却还在贪图我这个区区商户的蝇头小利吧?”
媒人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虽说那孙家娘子……嗯,是有这个打算。
盛维也不等她再支吾,只将庚帖放入怀中,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算了,过一会儿我自会让人上门带回,你回去就同孙家说一声,免得他们措手不及。”
媒人也知道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只能强笑着应下。
只是心里头难免嘀咕,这盛家大郎君平日里瞧着和气生财,真要到了银钱账目上,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的。
怪道能挣下这一大片家业来呢!
等媒人扭着腰冷着脸走后,李氏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
“盛紘这个丧门星!这些年给他的银子,全是白扔进水里了。本还指望他能给咱们撑个腰,叫孩子们将来都能有体面些的亲事。如今倒好,他不但没撑起盛家的门楣,反倒把咱们淑兰也连累了!”
盛维没有立刻说话。
堂中安静了许久,只有李氏气得胸口起伏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盛维才缓缓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李氏眼眶都气红了:“怎能不提?那是多少银子?多少人情?就换来如今这一出?”
盛维的脸色也冷了下去:“那能怎么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难道我们还能下到地府去要债?人死还有债消之说呢,也不怕折了阳寿。罢了罢了,权当给咱们一个提醒,这群读书人,拿钱时姿态高高的,一副咱们拿金银俗物折辱他们的做派。可真到了行事时,又丝毫不顾及咱们的死活。这样窝囊的赔本买卖,一次也就够了。”
李氏听着,心里那股火稍稍压下去些,可想到女儿的婚事,又忍不住发愁。
他们家行商,好处自然是有的。一家人吃喝不愁,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是奴仆满屋,金银不缺。可出门在外,到底叫人看不起。有时哪怕遇到那些破落户的小官女眷,都少不得低眉顺眼陪笑脸,还要上赶着送金银,将她们哄得服帖。
那滋味儿,着实叫人憋屈。
所以到了自己的女儿出嫁,她只一心能找个有望考取功名的读书人!
谁家不是抬头嫁女?李氏当然也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至少得比自己强些,不必一辈子在人前赔笑。
盛维沉默片刻,忽然咬牙道:“求人不如求己!让长梧重新滚回去读书。别整日里只知道跟账本和铺子打转。咱们盛家供得起笔墨,也供得起先生。他便是不争气,至少也得给我考个举人回来!他自己的姐妹,他自己不想着护着,求得谁来?”
李氏听得一怔,紧接着,也是一脸坚毅。
是啊,
求人不如求己,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字,她就不信邪了,所有的文气都让二房占去了不曾?!
她家长梧差哪了!
就是逼,也得逼出来一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个举人!
……再不济秀才也行!
——
汴京城里,琅嬅知道王家二老去世的消息时,正同璟瑟说话。
阿常面色慌张进来,递上书信,琅嬅知道应是出了急事,便让璟瑟等了等,待看完信之后,整个人结结实实愣了一会儿。
璟瑟立刻察觉到不对。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搂住她:“嬢嬢?”
琅嬅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
可话音刚落,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璟瑟一下慌了。
“嬢嬢。”
她笨手笨脚给琅嬅擦泪
琅嬅闭了闭眼,慢慢调匀情绪,随后伸手将璟瑟抱进怀里。
她幽幽叹了一声:“这为人父母的,最忌讳偏心眼了。同父同母,一脉相承的孩子,为何总要有人占尽上风?余下的孩子,要都是心大的,也就罢了。若是计较敏感的,多的是有说不尽的苦楚。”
璟瑟连忙道:“因为他们都是傻子、呆子,不像嬢嬢一样聪明。嬢嬢待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一视同仁的。”
琅嬅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璟瑟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嬢嬢怎么了?”
琅嬅按下心头的苦涩,只将她抱得更紧。
因为娘上辈子傻够了,也蠢够了。
上一世,她本来就因永琏是嫡长子而更上心,多少就忽略了只小一岁,又是公主的璟瑟。
即便是永链去上书房读书,而她同璟瑟在一起时,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分心,去想那个刚出生就夭折,连名字都没能有,只能由她在心里偷偷取的大女儿璟宁。
后来,永琏身故,她悲痛欲绝,又忙于宫务,能给璟瑟的精力和关注就更少了。
可是为了后位,为了弘历的期许,也为了额娘口中的富察家,她还是拼了半条命要了永琮……
她一直都不敢细想。
她的璟瑟,她唯一在膝下平安长大的女儿,却永远在她这个额娘心目中排在最后的女儿,有没有……
有没有怨过她,甚至,恨过她?
琅嬅紧紧抱着璟瑟,心中只剩庆幸。
幸好。
幸好她还有多出来的一次机会,能够补偿她的。
想到这里,琅嬅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对你们几个都一视同仁。所以那块端砚,你也不要同琮哥儿置气了,嬢嬢赔给你一块就是。”
璟瑟咬了咬唇,有些失落:“那也不是同样一块了。”
可想到母亲如今心情不好,她又立刻改了口,故作大方道:“算了算了。我也打过那个臭小子了,不想因他叫嬢嬢烦心。我不与他计较就是了。”
琅嬅却笑了:“如何不是同一块?下月马球赛,我让那韩家二郎,再送一块给你就是了,包管是一摸一样的。”
璟瑟先是一怔,随即脸一下红透了。
“娘亲!”
琅嬅失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还小呢,又是差不多的年纪,便是亲近一些也无妨。往后啊,也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等将来你到了该避嫌的年纪,若还与他这般要好,嬢嬢也一定叫咱们璟瑟如愿以偿。”
“娘亲!”
璟瑟的脸更红了,尾音都拖长了几分,却掩不住眼里的欢喜。
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小声道:“知道了。”
琅嬅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起来。
母女俩挨在一处,方才那点因王家二老死讯而来的沉郁,也终于被这片刻温馨冲淡了些。
岁月便这样继续往前走。
春花开了又谢,秋叶落了又生。
一转眼,五年过去。
五年里,璟宁随杨承和走过山河,也寄回许多游记。
徽柔与曹评渐渐熟稔,虽还未正式议亲,可两家大人皆心照不宣。
璟瑟也仍同韩家二郎别别扭扭,明明一见面就斗嘴,却谁都知道她每每得了新东西,都与那韩二郎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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