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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小生意可发家啊!(万字大章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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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祯对着煤炉子发着感慨,张惟吉在旁端着拂尘,沉吟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赵祯瞥了他一眼:「有什麽话就说。」

    张惟吉躬了躬身子,斟酌着开口道:「官家,老奴也就是随口一说。

    这煤炉子听着是精巧,藕煤饼也新鲜,但怕是不好挣钱。」

    赵祯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官家想啊,汴京自己不产煤,煤都得从河东、河北走汴河运进来。

    汴河一年到头运粮都运不过来,各路漕粮、商货争那点水道,能腾出多少舱位给煤?

    运得少,运价就高。

    一筐煤在山里不值几个钱,到了汴京城里便翻出好几倍的价。

    等到了冬天河一封冻,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煤。

    所以这煤在汴京从来都是两头不讨好的东西,穷人买不起,富人嫌它有味儿还怕中毒。

    宫里烧的都是上好的木炭,官家什麽时候见哪个殿里点过石炭?辛承旨这煤炉子做得再巧,煤饼压得再实,总不能把汴河冻上再打开。」

    赵祯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回案上,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联方才也在想这个,炉子越好,烧煤就越省,司煤运不进来,再省的炉子也是摆设。

    不过,只要能够惠及百姓一家,这生意就算是不挣钱都是好的。」

    张惟吉闻言,赶紧道:「是老奴短视了,官家仁心,乃是天下百姓的幸运。」

    然而接下来几日,事态的发展远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是张惟吉派去城外盯着煤厂的小黄门回来禀报,说店宅务兑换点门前排起了长队,那些从前嫌煤贵的百姓,如今手里攥着铜钱在寒风里排半个时辰的队,抢煤炉子抢得脸都红了。

    又过了几日,小黄门又来报,说煤炉子已经断货了,几个铁作坊日夜赶工都供不上,下一批要排到十日之後。

    再过了几日,有从汴京各县前来的商贾涌进来,也跟着抢购煤炉子。

    而随着煤炉子的畅销,煤饼也跟着火热起来,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抢购煤饼。

    张惟吉把这些消息一一奏报给赵祯。

    赵祯听完十分欢喜,道:「看来百姓也知道这煤炉能省下不少钱,算了帐之後,觉得还是合算。」

    张惟吉笑道:「我们之前想得有点岔了,这煤炉子省煤不说,关键取暖只是顺带的,煤炉子用来烧水、煮饭才是主流,这煤炉子一天到晚都是烧着的,随时都可以烧水煮饭,这可是真真大大方便了老百姓。

    再加上这取暖的功用,可不就是一物数得麽,而且老奴算了,跟去买柴火相比,用这煤饼可没有比柴火贵多少啊!」

    赵祯闻言更喜,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道:「这种局面怕是撑不久,河水眼看就要封冻了,煤运不进来,煤厂那点存货顶多再撑一阵子。

    到时候别说煤饼,连煤渣子都没了。」

    他说的没错。

    没过几日,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汴河封冻了。

    河面上最後几艘运煤的漕船被冻在码头边上,船老大们蹲在船舷上抽着旱菸,望着坚冰叹气。

    城中煤饼的价格应声飞涨,黑市上原本几文一块的煤饼被炒到了几十文,就这还有价无市。

    煤饼兑换点前排的队也一天比一天短,最後只剩下几个不死心的老妇还在门口张望。

    赵祯每日批完奏章都要问张惟吉一句今天还有煤饼吗,张惟吉每次的回答都比前一日更沉重。

    赵祯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忧心忡忡说道:「今年上冻太早了,怕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然而停兑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张惟吉便在一个午後兴高采烈冲进了垂拱殿,这老内侍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亢奋。

    他扶着殿柱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囫囵说出来,原来是汴河上来了雪橇车队。

    赵祯从案後站起来,脚步快得连张惟吉都跟不上。

    他非要亲自去看,张惟吉拦了几次没拦住,只好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上几层厚裘。

    一行人出了东华门,沿着结了冰的汴河河岸往陈州门的方向走。

    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百姓,远远望去,结冰的河面上呈现出一幅赵祯生平从未见过的奇景。

    无数巨大的雪橇正沿着河道隆隆驶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雪橇比寻常马车大出数倍,橇底装着铁刃,在冰面上型出一道道白痕。

    每辆雪橇由几匹挽马牵引,马匹喘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团雾。

    驭手们裹着厚实的羊皮袄,站在橇首挥舞长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嘴里吆喝着号子,声音粗犷而洪亮,在冰面上此起彼伏。

    雪橇上堆着小山似的煤块,煤堆上插着小旗,旗上写着便民煤厂四个大字。

    从岸边望去,整支车队首尾延绵至天边,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白色的河面上隆隆游动。

    赵祯站在河岸上,寒风吹得他的裘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支雪橇车队从远处隆隆而来,在卸货点稳稳停住。

    橇上的挽马打着响鼻,驭手们跳下雪橇,解开绑绳,煤块哗啦啦地倾泻在冰面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山丘。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搬运工人们推着小车、挑着担子蜂拥而上,早已在岸边的商贾们推着车带着麻袋拥上前去,吆喝声、马蹄声、铁刃刮过冰面的摩擦声,还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把这条沉睡了大半个冬天的河流搅得像一锅沸水。

    「朕有辛缜,国家强盛有何难!」

    赵祯转过身,攥紧了张惟吉的袖子,「快去寻他,朕要见他!」

    张惟吉劝道此刻河上风刀霜剑,不如先回宫去,他立刻去传辛缜觐见。

    赵祯站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上那热闹非凡的卸煤场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回到崇政殿,赵祯脱了裘袍,在殿中踱来渡去,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直等到将近傍晚,辛缜才从殿外匆匆走进来。

    赵祯抬头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感觉到心疼。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和袍角沾着几块煤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底透着两团明显的青灰。

    赵祯一看便知道这少年人最近肯定是忙疯了,想一想便知道,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要签,青年将领选拔进京轮训的事务要统筹,菜洞子大规模铺展的工期要盯着,煤厂这边煤炉子、煤饼、雪撬运输,每一桩都压在他肩上。

    这些事务分散各处,有些大部分分散在城外,估计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路上,怪不得憔悴成这样!

    赵祯让他坐下,又让张惟吉把备好的热汤端上来。

    辛缜接过汤碗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赵祯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叹了口气道:「辛缜啊,朕知道你有能耐,可也不能什麽事都自己扛。

    底下那麽多人,该让他们分担的便要分担,年纪轻轻的,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辛缜放下汤碗,笑道:「前期确是什麽事都得经过臣的手,好在如今煤厂这边已经理顺了。

    店宅务的周管事在管铁作坊的生产排期,温五把煤饼兑换点的帐目做得清清楚楚,煤运的车队是转般仓郑监当官在调度。

    各人各管一摊,都开始独当一面了。

    臣也就是每日看看他们呈上来的简报,签几个字,再跑跑工地看看菜洞子的进度即可。」

    赵祯微微点头,又问起这几日的煤饼销售情况。

    辛缜正了正衣袍,把事先准备好的几组数据报了出来。

    「煤炉子的事,先从炉子说起。

    店宅务属下及邻近州县的铁作坊日夜赶工,至今在汴京本城累计售出十二万余只,外埠批发四万余只,两项合计售出近十七万只。

    每只本城零售一贯二百文,批发价依运距从一贯到一贯四百文不等,炉子这一项的总进帐约在二十万贯上下,扣除铁料、工钱、运输和分销各环节开支,毛利大约在八万贯。」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光是煤炉子,便有八万贯进帐?这才两个月时间啊!」

    辛缜笑道:「这还是暂时接受度不算很高的情况下,而这两个月,准备这些花了一个月时间,而这一个月只卖出十二万个,不是因为只能卖出十二万个,而是我们的产能只有十二万个。

    接下来,开春的时候汴河化冻,到时候订单就会汹涌而来,届时才是真正的爆发。」

    赵祯吃惊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没想到这生意竟然如此挣钱!」

    辛缜笑道:「与煤饼比起来,这炉子的生意也就不算什麽了。

    汴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现在至少有十六七万只以上,这还不算那些外埠商人自己带走的炉子在外地的保有量。

    单算汴京本城这十二万余只炉子,每只炉子一天烧五块煤饼,一日便要烧掉六十多万块。

    这还只是按最低消耗算,实际天冷的时候,百姓烧起来根本不止五块,七八块的比比皆是。

    所以煤饼的需求从煤炉售出的那一刻起就是刚性的,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最关键的是,煤炉子不同於米面粮油,米面粮油的生意谁都能做,只要开了铺子便有钱赚。

    但蜂窝煤饼看似简单,要想大规模量产,必须要有可靠的煤矿供应、成型的压饼工坊、畅通的运输车队,还要有与炉具规格相匹配的兑换网点。

    这些条件,目前我们的便民煤厂这边独家具备的。

    换句话说,全汴京的煤饼生意,现在是便民煤厂一家在做,垄断的利有多厚,官家可以想见。」

    「煤厂投产至今将近两个月,前一个月日均产销量在八万到十万块之间,後一个月随着雪橇运输的追加,日均销量已攀升至十五万块以上。

    雪车队通车之後,外埠商人更可以直接在河边大批量装载煤饼运回本州本县,这两日河冰畅通,单日销量已突破二十万块。

    合计下来,目前累计已售出煤饼近九百万块。

    每块定价三文,毛利约一文半,毛利合计约一万三千余贯。

    按现在汴京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每天光是烧煤饼的刚性需求就在六十万块以上,等到雪橇运力进一步追加後,煤厂产能足以覆盖这一需求。

    而我对这一块的估计,等到整个城市都开始习惯用煤饼的时候,那麽一天下来至少是四百万块煤饼。

    也就是说,一天将近八千贯,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贯,一个寒冷天气下来,便是三百万贯的利润这还是只算了汴京本城,也只是算了冬天。

    实际上这个东西,一旦百姓习惯了,夏天他们一样会用来烧水做饭,而这个东西是可以推广到各个大城市的。」

    赵祯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说话,在心里把辛缜报出的数字默默复算了一遍,然後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辛缜接手这三处库务才不过两个月啊!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有些发涩:「朕记得,你把这三处库务接下来的时候,跟朕说的是开源」。

    朕当时以为,怎麽也得花上一年半载才能见到回头钱。

    没想到你只用了两个月,就给朝廷挖出来一座金山!」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惊叹,有自嘲,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祯靠在御座上,把煤饼的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煤厂已经这麽挣钱了,还不知道你那菜洞子搞得怎麽样,能去看看吗?」

    辛缜笑道:「陛下若是有空闲,自然没有问题,什麽时候想去,让张大伴知会臣一声便是。」

    赵祯闻言,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来便道:「择日不如撞日,就这会儿出发。」

    张惟吉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辛缜也有些哭笑不得,官家这说走就走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他也知道赵祯今日被煤饼的帐目激得心痒难耐,不亲眼看看那片菜洞子,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当下不再多劝,只是让人赶紧多备了几件厚,张惟吉紧急调动随行护卫,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东华门,沿着汴河往城外驶去。

    马车在河畔一处缓坡前停下。

    赵祯掀开车帘,脚还没落地,人便愣住了。

    眼前是汴河的一侧高地,地势略高於河道,南向缓坡,正是辛缜当初带着周管事和铁山一块地一块地勘验後选定的那片地。

    此刻这片高地上,光是目之所及,便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座半地下式的温室,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而看不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每座温室的南墙矮而透光,北墙高而厚实,棚顶覆着草苫和油纸,在冬日的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棚与棚之间有小径相通,小径上铺着碎石子,几个杂役正推着板车在小径上运送刚采摘下来的蔬菜。

    数百座温室连成一片,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粼粼的波光从眼前一直漾到天边。

    「这里————」

    赵祯站在坡顶,望着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温室海洋,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囫囵说出来,「这里到底种了多少菜?」

    辛缜站在他身後半步,语气倒还平静:「臣让他们按供应小半个汴京城的需求来种的0

    汴京常居之民,除却最贫苦的那部分,略有余资的中等以上人家少说也有数十万户。

    臣粗粗算过,要让这些人家的餐桌上冬天也能见到绿叶菜,每日至少要供应十几万斤蔬菜瓜果。」

    赵祯默然片刻,在心里消化着这个数字。

    每日十几万斤————他在宫里用膳,一顿饭不过十几道菜,便觉得已经颇为丰盛了。

    十几万斤这个数目,他实在是没有概念的。

    他点了点头,让辛缜继续带他往前走。

    辛缜领着赵祯顺着小径走进其中一座温室,推开棚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祯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鼻子,棚内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的腥香和蔬菜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腐熟味儿,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也不至於让人掩鼻,倒像是春雨过後翻开的泥土里夹着些微的沤草气。

    棚内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畦上种着韭黄、生菜、芹菜、菠菜,还有一些赵祯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密密匝匝地挤在畦垄上,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棚顶的油纸透下午後的日光,把整座温室照得亮亮堂堂。

    畦边站着几个菜农,正在往菜畦里浇一种深褐色的液肥,那便是味道的来源所在。

    赵祯在菜畦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韭黄的叶片那叶片嫩得像绸子,指尖一碰便轻轻颤了颤。

    辛缜走到菜畦边,弯腰从藤架上摘下一根黄瓜。

    那黄瓜足有婴儿小臂粗,表皮翠绿,刺瘤分明,瓜蒂上还带着一朵半枯的黄花。

    他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水将黄瓜洗净,水珠顺着瓜身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洗好的黄瓜双手递给赵祯。

    张惟吉想要阻拦,赵祯先他一步接过来,没有犹豫,咔嚓咬了一口,张惟吉一脸无奈。

    而赵祯这一口下去,却是直接愣住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爽脆鲜嫩的口感,是从深秋至今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宫里的御膳也会进些「鲜蔬」,但那都是暖房培育的几小盆韭黄,或是南边八百里加急运来、早已失了大半水分的半蔫菜。

    眼前这黄瓜咬在嘴里,汁水充沛、瓜肉紧实,分明就是盛夏时节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味道!

    「这黄瓜,你一斤打算卖多少钱?」

    赵祯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盯着手里剩的大半截黄瓜。

    辛缜笑道:「不算斤,算根,这一根卖二百文。」

    赵祯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个价格比夏秋两季高出五六倍有余,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怕也抵不上买几斤这等鲜蔬的钱。

    他沉默了一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除了那些权贵,普通人家谁吃得起?」

    辛缜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按方才那个价格,这黄瓜,您买不买?」

    赵祯看着手里那半截黄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点头道:「买,但是这麽贵,百姓哪里吃得起?」

    辛缜点头道:「现在根本没有那麽大的量,如果我们不这麽卖,一样会被炒到天上去,老百姓一样是吃不起的,与其把利让给他人,还不如朝廷把这钱给挣了,您说呢?」

    赵祯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百姓能吃得起就好了。

    辛缜点头道:「我们的菜洞子还在继续挖掘,随着产量的增加,菜价会下降,到时候老百姓会吃得上的。」

    赵祯点头道:「如此最好。」

    辛缜继续道:「回到刚才的问题,陛下愿意买,满朝朱紫便愿意买,京中富户便跟着愿意买。

    吃得起的会买来日常食用,吃不起的也会买一些来尝个鲜,年节时分,走亲访友提上一篮新鲜瓜果,那是比什麽糕点都体面的伴手礼。

    到那时候,这菜便不光是菜,还是礼品,一入礼品之列,销量便不是按户计量了。

    这笔帐,臣斗胆说一句,绝对不会比煤饼的利小。」

    赵祯低下头,在心里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每日十几万斤,每斤按方才的价格算,一天便是几万贯的进帐。

    冬天满打满算有将近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他只是稍加琢磨,便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又是一个一年数百万贯的生意!

    他方才在崇政殿里听到煤饼的利润时,已经是龙颜大动,此刻算出来的这个数字,竟比煤饼还要庞大。

    而此刻他脚下踩着的,还是菜洞子里被暖气蒸得略有些湿软的泥土。

    辛缜见赵祯立在菜畦间,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黄瓜,脸上的神情又是震惊又是恍惚,便笑了笑,撩起袍角在一处田垄上随意坐了,仰头看着赵祯道:「陛下,还有一层关节,臣须得向陛下禀明。」

    赵祯回过神来,也不嫌泥污,竟也在他对面的垄上坐了下来。

    张惟吉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想出声劝阻,却被赵祯摆了摆手止住了。

    暖棚里的热气裹着泥土的腥香,把君臣二人笼在一方小小的绿意盎然的世界里,倒比那崇政殿里更显亲近。

    赵祯道:「你说。」

    辛缜正色道:「这两门生意,煤也好,菜也好,有一桩最大的好处,臣以为比那些利钱更要紧。」

    赵祯微微一怔,道:「怎麽说,如此大利竟还不是最要紧的麽?」

    辛缜笑道:「煤饼与煤炉子,是臣带着人新创出来的,从前汴京百姓冬日里烧的是柴炭,或是从黑市高价买些散煤,从来没有成体系的蜂窝煤饼供应,更没有如今人手一只的煤炉子。

    菜洞子更是如此,从前冬天里能吃到鲜蔬的,除了宫里便是极少数权贵之家的暖房,产量不过几盆几畦。

    如今臣做的,是把这些从未存在过的生意从无到有地立了起来。

    这一层意味着什麽?意味着臣这两门生意,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朝廷做生意,最怕什麽?最怕与民争利。

    市面上的买卖本就有百姓在做,朝廷一头扎进去,官本雄厚、权势加持,百姓哪里争得过?

    到头来朝廷挣了银子,却把市井间的活路堵死了,那是得不偿失。

    所以臣当初选定煤与冬菜这两条路,就是看准这两条路,是荒地,没有人走。

    臣去走了,开出来的便全是新增的利,不但不伤民,反而养民。」

    赵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辛缜道:「再者,这两门生意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功用,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陛下知道,煤厂那边从开采矿石开始,便有大量的矿工在山里挖煤。

    煤石采出来,要有人分拣、清洗,然後运到压饼工坊。

    压饼工坊里要有人操持模具、搅拌煤粉、压制成型、晾晒烘乾。

    煤饼做出来了,要有人装车运输,要有人在兑换点售卖。

    铁作坊那边要有人炼铁铸炉、烧制炉膛、打磨组装。

    还有雪车队,驭手、搬运工、维修铁刃的匠人,还有管理调度、记帐核销的文书吏员。

    臣粗粗算过,光煤厂这一个摊子,从矿上到铺面,直接雇着的已有将近三四万人!」

    赵祯眉心一跳。

    三四万人————这个数字比方才的十几万贯毛利更让他心惊。

    辛缜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数:「菜洞子这边,陛下方才看到的这几百座温室,每一座都要有人挖土方、砌墙、搭棚架、铺油纸草苫。

    日常种菜的菜农,一户一棚管着,少说也要上千户人家。

    菜长出来了,要采摘、分拣、装筐、运输,进到城里各个菜场铺面,又是一整条贩售的路子。

    还有沤肥的、修棚的、打井的、编筐的,以及供应油纸、草苫、农具、种子的各路商贾匠人。

    这两条线加起来,直接间接牵动的人口少说不下十万人。

    十万人背後是十万个家,一个家里哪怕只有三口人,那便是二三十万人。

    这些人因为这两门生意,有了活干,有了工钱拿,冬天里便有饭吃,有衣穿,有炭烧」」

    赵祯把手里的黄瓜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把辛缜的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二三十万人。

    汴京城才多少人?

    他这个做天子的,每年冬天最揪心的就是冻死饿死的奏报。

    去岁冬天,光汴京一处便冻毙了上千人。

    上千条命,他在奏章上批了个知道了,看似轻飘飘的,但那一晚他什麽都吃不下。

    辛缜看见赵祯的神色变化,笑道:「这两门生意,让十几万人有了活路,让几十万人免於饥寒,让整个汴京城的市面在寒冬腊月里还能像春秋两季一样热闹。

    酒肆里有矿工打酒喝,布庄里有菜农扯布做新衣裳,粮铺里有搬运工买米面回家下锅。

    这些人家手里有了铜钱,便去消费,消费又带起别的买卖,别的买卖又雇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手里又有了钱。

    所以臣认为,这难道不比朝廷挣那麽点钱要重要多麽?」

    赵祯听到这里,眼睛里蕴含着泪水,点头道:「你有心了!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天底下最好的臣子!」

    辛缜见到赵祯如此,心里也十分感慨,这位或许耳根子软、没有什麽能耐,但在爱民这一块上,真不愧一个仁字!

    辛缜道:「官家谬赞了,臣不过是做了点微末的事情而已,不值当官家这麽夸赞。」

    赵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你值得的!」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後转移话题,道:「官家,咱们朝廷在这两门生意上挣的钱,和这两门生意拉动出来的整个汴京市面繁荣相比,恐怕十不抵一。

    想来最近这两个月时间,汴京商税估计会有一个极大的上涨,陛下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以让人去三司,把这两个月的商税帐册调来,和去年同月的比一比,看看涨了多少。」

    赵祯看向张惟吉,张惟吉立即会意,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了。

    不过赵祯对此似乎并不甚在意,对他来说,光是那些能算到的帐以及那麽多百姓受益,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满足了。

    赵祯站在菜洞子的过道里,自光扫过两旁的菜畦,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看进眼里去,表情十分温柔且稀罕。

    辛缜见状,便起身引着他继续往棚子深处走,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这些温室里种的品类远比赵祯想像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韭黄、生菜、芹菜这些叶菜,还有黄瓜、茄子、瓠瓜等果菜,甚至有几间专门种了早春的香椿和芦笋。

    每一间棚子里都是绿意葱茏,藤蔓攀着竹架往上窜,叶片肥厚油亮,花蒂下坠着青嫩的果实,在冬日的夕阳里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旺盛生机。

    赵祯每进一间都要停下来细看,看菜畦的排布、浇水的沟渠、棚顶的采光角度,偶尔还蹲下去伸手探一探泥土的温度。

    辛缜跟在他身後,不时回答几句他的提问,却并不多话,知道这时候让皇帝自己看比什麽都强。

    走到一间正在播种的棚子里时,赵祯看见几个菜农正蹲在畦垄上用木锥扎出一个个小孔,把芝麻大小的种子一粒一粒点进去,再覆上一层细土。

    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挽起袖子,把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走到一个老菜农身边,弯腰从他手里的种子碗里捏了一小撮。

    「官家,使不得————」张惟吉急得直搓手。

    赵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朕」。

    他学着菜农的样子,用木锥在松软的泥土里扎了个小孔,把几粒种子放进去,再用指尖把土轻轻拢上,最後从旁边的水瓢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刚覆好的土面上。

    动作虽然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

    那老菜农起初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後来见这官家确实做得认真,不像是闹着玩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些,颤着嗓子在旁边指点了几句。

    赵祯一一照做,竟把半垄地都点完了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质朴而踏实的笑意。

    辛缜站在棚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待到赵祯把手洗净,把袖子放下来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掀开棚帘走进来,身後跟着一个气喘吁叶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着绯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正是三司使本人。

    他显然是从衙门里被内侍直接从案牍前拽出来的,跑得官帽都有些歪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帐册,进棚之後乍然看见满眼的绿色和满地的泥土,整个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後才看见站在菜畦中间、袍角沾泥、面色红润的赵祯,吓得赶紧低头行礼。

    赵祯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这两个月的商税,和去年同月相比如何?」

    三司使连忙翻开帐册,就着棚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把几列数字报了出来。

    他越报声音越紧,报到最後一个数字时,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赵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转过身看向辛缜。

    增幅接近一倍。

    也就是说,今冬两个月的商税进项,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这是怎麽回事?」

    赵祯将问题抛给了三司使。

    三司使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今年入冬後汴京市面上流水格外大,各色商铺酒肆的营业额都有明显增长,具体缘由他还未来得及细查。

    辛缜轻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方才在棚里已经说过缘由了。

    菜洞子和煤厂这两个大摊子铺开来,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

    建菜洞子要买油纸、草苫、木料、石料、铁钉,煤厂要买铁料、模具、运输车辆、挽马,雇人要先付工钱,采购要先付货款。

    这些钱从朝廷手里花出去,流进了木匠、铁匠、纸坊、草编匠、马贩子、船夫、车夫的口袋里。

    这些人的口袋鼓起来了,他们便要去买米买面、扯布裁衣、下馆子喝酒、给孩子买零嘴。

    米面铺子、布庄、酒肆的生意好了,便要进更多的货、雇更多的夥计,夥计拿到了工钱又去消费。

    朝廷投下去的是一笔本钱,这钱在市井间每转一圈,三司就能收一茬商税。

    这两个月下来,这钱在汴京城的市面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

    商税翻一番,不但不奇怪,臣甚至觉得还偏少了,等到菜洞子的瓜果蔬菜明日大批上市,下个月的商税怕是还要再涨一截。」

    三司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赵祯却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站在满地绿意和泥土气息的温室里,心中却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读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议论,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朝廷挣钱和百姓挣钱,原来并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原来朝廷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可以变成市井间的活水,流到哪里,哪里便生出绿意。

    「好一个朝廷挣的不过十一。」

    赵祯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什麽极其要紧的东西。

    片刻之後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满棚翠色中显得格外清亮,「辛缜,你方才说明日便要上市?」

    辛缜点头笑道:「正是。

    今夜便安排人手连夜采摘,明日一早,各大菜场的铺面便会摆上这些鲜蔬瓜果。

    陛下若是感兴趣————」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见赵祯的眼睛已经亮了。

    那种亮法,和张惟吉来报煤厂雪车队到了汴河时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时还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孩子气。

    赵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黄瓜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张惟吉道:

    T

    回宫。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张惟吉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叫苦,他跟了赵祯大半辈子,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他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意思是明日的事朕已经有了主意,你们谁都别拦,可不是当真明日再做决定。

    一行人走出温室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汴河对岸的柳梢後面,把河水和残雪都染成了暖金色。

    数百座温室的草苫屋顶连成一片金色的波浪,棚隙间偶尔有晚归的菜农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上是新摘的蔬菜,在暮色里绿得像一捧捧翡翠。

    赵祯站在高坡上回望了一眼这一片属於自己的菜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然後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汴河往宫城的方向辘辘驶去,车内没有人说话。

    赵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朕之前说他是朕的管仲,现在看来,恐怕还不止,他还是朕的范蠡啊!」

    PS:来了来了!各位义父们!大家劳动节快了啊!今天应该都是在到处浪了吧,你们的义子还在辛辛苦苦的码字,你们不可怜可怜,安慰安慰麽,给你们可怜的义子来点月票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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