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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缜便起了身。
秋娘早已备好一袭新裁的月白襴衫,用的是王妃前日送来的松江三梭布,比寻常官袍的料子薄了一分,穿在身上轻便透气。
辛缜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练了半趟剑,收了剑势,便听见鲁大在外头套马的动静。
他与秋娘交代了几句,大步出了院门。
马车先绕道国子监去接范纯仁。
范纯仁早已候在学舍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是他亲手抄的一卷《孝经》,这是给父亲预备的见面礼。
辛缜掀开轿帘冲他招手,范纯仁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来。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父亲离家後家里的种种琐事,又反覆问辛缜,父亲的咳嗽病在西北有没有犯,父亲的须发是不是又白了。
辛缜一一答了,嘴上劝他宽心,心底却也有些酸涩。
在西北时他常伴范仲淹左右,最清楚那片边塞的风沙对一个老病之躯意味着什麽。
马车在南薰门外停了下来。
辛镇与范纯仁下了车,寻了一处既能望见官道尽处、又不至於站得太过显眼的青石台基。
这南薰门是汴京外城正南门,门楼三重,朱柱碧瓦,正中门道阔两丈余,此时正值辰时,城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但今日南薰门的守卒显然接到了吩附,在正门左侧辟出了一条专道,禁了闲杂车马通行。
范纯仁低声问迎接的人会不会很多,辛镇正要回答,目光掠过城门洞,忽然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一队人马正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当先两骑并辔而行,左边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胡须垂在胸前,正是欧阳修。
右边那人稍年轻些,眉眼间颜有几分西北风沙磨砺过的棱角,乃是新任谏官蔡襄。
两人身後是一乘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韩琦端坐车中,闭目养神。
再往後,富弼骑着一匹枣红马,正与并辔的枢密副使杜衍低声交谈。
辛缜镇一眼扫过去,还认出了几位枢密院、政事堂的属官,以及三两个身着馆职服色的翰林学士辛缜带着范纯仁上前见礼欧阳修见了他便笑着打趣道:「辛承旨今日穿得这般精神,倒像是来接亲的。」
对这个促狭又大嘴巴的欧阳修,辛缜苦笑着应付了几句,又与蔡襄拱手寒暄。
韩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笑着与辛缜点点头,辛缜赶紧拱手。
范纯仁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终於忍不住扯了扯辛镇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辛兄,这些人都是来接我父亲的?」
辛缜微微颔首,低声答道:「你父亲此次回京,是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两府、
谏院、馆阁都派了人来接。」
范纯仁的目光从那些紫袍、绯袍、绿袍的官员们身上一一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响才轻声说道:「我父亲他——等了这麽多年。」
辛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欧阳修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是范希文的弟子,一个是范希文的儿子,颜有几分後继有人的意味,便忍不住朝韩琦努了努嘴,韩琦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官道尽头扬起了烟尘。
先是两骑探马飞驰而来,骑士靛蓝色短褐,正是范仲淹的亲兵装束,在众人面前勒住马,高声报导:「范经略使车驾距南薰门三里!」
韩琦从车中出来,整了整衣袍。
欧阳修与蔡襄也敛了谈笑,正色而立。
烟尘渐近。
先是几骑护卫亲兵,随即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後跟着数十名随从,各牵骡马,驮着书箱、行李与西北的黄土。
马车在南薰门外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弯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紫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须发比离京时更白了几分,但目光依然清亮而锐利,像西北的风沙磨砺过的两道冷电。
韩琦当先上前,拱手笑道:「希文兄,一路辛苦!」
范仲淹扶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叹道:「稚圭,你在京中也不比我在西北清闲,我看你也瘦了。」
两人相视一笑。
欧阳修与富弼也上前行礼,接着是杜衍、蔡襄和两府众僚。
范仲淹一一还礼,与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言语间始终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范纯仁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望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唤了声「父亲」。
范仲淹正与富弼说话,听见这一声便擡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儿子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笑道:「纯仁也来了,长高了些。」
范纯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辛缜站在人群最後面,等所有人都见过了礼,他才走上前去,在范仲淹面前站定,深深一揖,道:「先生。」
范仲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瞬间,范仲淹的眼眶忽然红了。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辛缜揽入怀中。
旁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欧阳修打趣道:「希文,这辛镇才是你亲儿子啊。」
范纯仁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缜,嘴唇动了动,有些委屈,有些羡慕。
父亲还没抱我呢。
范仲淹松开辛缜,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端详了许久,声音有些发涩道:「你家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样挺好。
承旨司的事,你也做得很好,都好,都很好!」
辛缜垂下目光,只是简单说道:「先生教导有方。」
范仲淹放开手,转向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老夫车马劳顿,今日便先回府歇息,改日再一一登门道谢。」
众人纷纷还礼,各自散了。
范仲淹乘车回府,辛缜与范纯仁各自上马,随侍在侧。
范纯仁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的马车。
辛缜也没有多说什麽,默默跟随着车队驶入汴京内城。
回到范府,范纯仁将锦盒取出,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范仲淹接过《孝经》,翻了几页,点头说「字有长进」。
范仲淹唤来了范纯仁的母亲李氏,一家人团团围坐,吃了一顿团圆饭。
席间范母不住地给范仲淹夹菜,又给辛缜盛了满满一碗汤,说道:「辛公子在西北对咱们家老爷多有照顾,今日便是自家人了,多吃些」。
辛缜道了谢,低头喝着汤,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前世没有家,这一世的家在陈留,可今日坐在这张饭桌上,竟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饭毕,范母带着纯仁和丫鬟们撤了碗筷,轻轻掩上了饭厅的门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後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缜儿,跟我来书房。」
范仲淹的书房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从西北带回来的卷宗、劄子、舆图和书信。
案上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几管旧笔,笔尖的墨迹还留着最後一份公文收尾时的痕迹。
范仲淹在案後坐下,辛缜在他对面落座。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先生,您先说说吧。
李元吴那张脸,到最後是什麽表情?」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後从头说起。
「李元吴遣来的正使叫野利仁荣,是西夏国相野利旺荣的族弟,口舌极利。
头几次会面,他张口便要大宋归还横山六州,说那是西夏的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弃。
又说西夏称臣可以,但大宋必须每年赐绢三十万匹、银二十万两,还要开放秦州、凤翔两处榷场,免税通商。」
范仲淹说到此处,微微一晒,「架势摆得十足,倒像是他们打赢了仗。」
辛缜一笑,道:「那他们什麽时候开始撑不住的?」
「大约是在第三次会面。」
范仲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野利仁荣提出归还横山六州的那一日,正好狄汉臣的军报送到银州,军报上说,宥州城外最後一座西夏堡寨已经拔除,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军报送到的时候,我们还在谈判,我把军报往案上一放,说贵使,横山六州的事情,不妨先看看这份军报再谈。
野利仁荣看完军报,沉默了很长时间,从那以後再也没有提过横山的主权。
只是咬着称臣的礼仪细节不放,非要大宋以对等之礼相待,硬撑了十几天。」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
「後来盐州的盐池交割完毕,赔偿数额也定了下来。
签字那天,野利仁荣把笔搁在案上,半天没有动。
最後他擡起头,说「范公,你这一笔下去,我大夏便去了半条命。
「我说,「贵使,不是这笔要了贵国的命,是贵国不该在横山挑衅大宋。」至此,他便不再说话了。」
辛镇听完,畅快地笑了一声,道:「党项人耀武扬威数十年,如今断了脊梁骨,该轮到他们尝尝仰人鼻息的滋味了。
不过,这不会是大结局,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大宋要崛起,需要西域,需要养马地,没有一个大一统王朝,是缺少这两样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里却渐渐浮起了一层深沉的黯然,道:「缜儿,你说得不错。
但老夫在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一仗打完,朝廷恐怕不会再轻易兴兵了。
你说的卧榻之侧,你说的西域,你的志向,老夫心里都明白。
可这一次伐夏,大宋耗的不仅是银子,更是朝堂上下一心的那股锐气。
如今仗打完了,文武百官想的都是休养生息,没有人再愿意轻启边衅了。」
辛缜听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范仲淹擡眼看他,怕他失了意气,赶紧道:「朝廷不愿意再打仗,不等於大宋不需要收复西域。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只要大宋的国力雄盛起来,届时大宋君臣脾睨四方,那依然还是会打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定变法大计,若是变法能成,国力雄盛,四方自然宾服。
西夏也好,辽国也罢,终究都会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所以,缜儿,我需要你帮我!」
辛缜看着范仲淹脸上重新焕发出来的那道光,心里有些复杂。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庆历新政会走向什麽样的结局。
赵祯这个人,後世諡为「仁宗」一仁慈是够仁慈了,但耳根子软,对臣下宽厚有余,遇事却瞻前顾後。
从上到下的变法,若没有一个强硬的君主拍板,单靠几个大臣的热血,终究是撑不到底的。
更何况范仲淹、韩琦、富弼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文官集团出身,而这次变法要动的正是文官集团的根基—一恩荫、磨勘、冗官。
能背叛自己阶级的人从来都是少数,能撑到底的更是少数。
历史上庆历新政不过一年便草草收场,范仲淹被贬出京,韩琦、富弼也相继被排挤。
这一世虽然对夏战争大胜,韩范二人的威望比历史上更高,但变法的根本困境并没有变。
但这些话他现在不想说。
一来历史已经不一样了,他也不能断定新政就一定失败。
二来麽,嘿嘿,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庆历新政虽然败了,但参与其事的人後来都被称为「庆历老臣」,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此後数十年间无论起落,最终都长久地占据了朝堂的重要位置。
这份资历,在整个仁宗朝乃至英宗、神宗朝,都是一笔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他想挣这份资历,跟在韩琦、范仲淹身边踏踏实实地做几年事,在朝中站稳脚跟。
更长远地看,从仁宗到神宗、哲宗乃至徽宗,接下来数十年就是改革的大时代。
不是这些皇帝都想变法,是时势逼着他们不得不变。
当国库空虚的时候,他们不想改也得改。
所以,大时代如此,只要他辛缜想在仕途这条路上走下去,便迟早都会卷入变法之中。
与其被动卷入别人的变法,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参与进去,多看、多学、多积累经验。
所以,不等范仲淹再鼓动,辛镇已经主动接过话头,语调铿锵,道:「弟子定当追随先生与韩叔父,襄助官家变法!」
范仲淹果然十分高兴。
他靠在椅背上,端详着辛缜,眼底那点黯然早已被这个得意弟子的斗志冲得烟消云散。
既然缜儿这麽说了,他便想起考教一番。
这个弟子在实务上千能万能,但变法不同於打仗,也不同於处理一司一院的文书。
变法变的是国家的根本制度,每一步都牵动着亿万民生和无数既得利益。
辛缜毕竟年轻,步入官场的时间也不长,对大宋面临的困境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出多少切实可行的办法,因此,不是为了从辛镇这里讨计,而是让他多了解,多学习,快快进步,培养成为变法的接班人,让变法不至於人亡政息!
范仲淹道:「缜儿,你说要襄助变法,那你说说,该从哪里改起?」
辛缜一听这语气,便知道范仲淹是在考教自己。
先生早有全盘的思考,这一问不过是想先听听自己的想法,再循循善诱地把他的方案传授下来。
嗯,老师认为自己在改革上依然是个稚子。
这可不行!
辛缜想要的是成为庆历老臣,而不是跟随着,仅仅是跟随,怎麽积攒资历!
所以,这第一步便要抢占高地!
辛缜只是稍微沉吟,便道:「先生,大宋的积弊,从根本上说只有三件事,财政、军队、吏治范仲淹点点头,这三个词,切得很准,但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
辛缜继续道:「财政上,冗兵、冗费、冗官,三冗叠加,国库不堪重负。
军队上,禁军数目百万,能战之兵却寥寥无几,吃空饷者不计其数。
吏治上,恩荫太滥、磨勘太宽、考课太虚,庸官屍位素餐,贤者难有出头之日!」
范仲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些道理不少有识之士都说过,辛镇能三言两语概括透彻,已算难得。
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提出解决的办法是另一回事。
辛缜又开口道:「先生,弟子以为这三件事不能一上来便全面铺开,需要分作三步走。
第一步,先动财政。」
这个起手跟范仲淹的截然不同,这让范仲淹皱起眉头,道:「为何是财政?」
辛缜笑道:「因为财政最急,也最容易见效。
连年用兵,西北虽然打下来了,但军费耗了多少、盐钞法替朝廷垫了多少、各路转运司的税粮挪了多少去填军饷的窟窿,三司那边的帐册上一笔一笔都写着。
再不动财政,莫说变法,朝廷连今年秋禄都未必能如数支给。
要让大家都接受变法,需得让人看到好处才行,而动这财政有一个好处,便是见效快。
只要手上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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