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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桐生也哉抬手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走进去。
山田正和正侧身站在窗边,眉头一副紧锁的样子。
「课长,您找我?」
山田正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欣慰之间。
「坐吧。别站着了。」
桐生也哉在他对面坐下。
山田正和也坐了下来,目光放在桐生也哉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件自己认识许久却未完全看透的事物。
他好奇问道:
「桐生,支店长那边,你是怎麽办到的?」不等桐生也哉说话,他便补充道:
「本来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想的是,就算高木支店长当场把你调去总务课档案室坐冷板凳,我也得想办法把你捞回来。」
「哪怕是去求大垣部长,或者直接写信给总行人事课,总有办法的。」
山田正和端起茶杯,然後又放下,像是通过这个动作来缓解内心的疑惑。
「但结果呢?不到二十四小时,风向全变了。」
「高木支店长不仅要给你开全支店的表彰会,还让我来补破格提拔推荐书的评价。」
「你这家伙,到底给支店长灌了什麽迷魂汤?」
桐生也哉坐在对面,迎着山田正和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给高木佑介灌了什麽迷魂汤?
不仅山田正和想知道这个答案,就连他自己也想知道。
桐生也哉浮现出一丝苦笑:
「课长,如果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麽,您相信吗?」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山田正和翻了个白眼,说道:
「你觉得我该不该信?」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寻找什麽破绽。
「桐生,我昨晚知道了这件事,回去越想越不对劲。」
「你这个人,做事向来是有章法的,那天你跟支店长硬刚,我不信你心里没数。」
「所以你今天跟我说不知道,我是持怀疑态度的。」
桐生也哉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麽好。
也就在这时,山田正和却伸出手,终止了这个话题:
「好吧,我对你身後有什麽背景也不太感兴趣……也不是不感兴趣,只是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也不好多问。」
「但不管怎麽说,结果是好的,有新支店长的这个态度,我以後也不用为你这家伙天天操心了。」
山田正和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话音低沉了些:「不过桐生君,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在银行里,有人愿意在背後推你一把,是好事。但你也要记住,那些推你的人,未必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就像古宇田部长一样,一旦越过了那条线,墙倒众人推,无论以前有多麽大的功绩,都没有用了。」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点头:
「谢谢课长提点,我一定谨言慎行。」
山田正和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
「行了,去忙吧。周一之前,把汇报材料整理好,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多谢课长。」
桐生也哉走出课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工位时,办公区里的目光比刚才收敛了一些。
可能也是觉得这件事的新鲜感过去了一些。
毕竟桐生也哉本来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从入职以来不知道搞过多少次大新闻。融资审查课这些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好吧,能让支店长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这件事,多少还是让大家格外惊讶的。
当桐生也哉刚坐下来不久。
一旁的千早百合便抬起眼眸,看向他:
「桐生君,过来一下。」
桐生也哉离开刚坐下没两秒的椅子,来到千早百合身边,询问道:
「前辈,什麽事?」
千早百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说道:
「这是关西纤维产业那三家不良企业的档案,我想你应该用的上,就帮你调出来了。」
「债权管理课那边归档的底稿不算完整,但该有的关键信息都在里面。」
桐生也哉接过文件,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他在解决了北河内和茨木的问题之後,本来就要着手处理这三家不良企业。千早百合却先一步将关键的文件帮他调了出来,不知道帮他减少了多少工作量。
「谢谢前辈,我刚好需要这份文件。」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又询问道:
「关西纤维那边,进度怎麽样了?」
桐生也哉如实说道:
「比预想中顺利,北河内精练和茨木织布已经签了代工合同,宫泽纤维那边会按月派单,至少能把两家厂的产线稳住。」
「只要订单不断,这两家的利息就不会断。」
千早百合说道:
「那就好,只要这两家中不继续产生不良,那问题就还算可控,尤其是北河内,一家的贷款顶上其他三四家工厂了。」
桐生也哉说道:
「确实如此,不过就算这两家没有问题,那三家不良债权想要回收,也是件麻烦事。」
千早百合难得叹了口气:「所以债权管理课是最让人头疼的课室了,全是烂帐坏帐,不过岩仓刚课长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他。」
桐生也哉想到上次中层例会上,岩仓刚受大垣清正指示,向他发难的事情,摇了摇头:
「还是我自己来吧,事不宜迟,我先去研究下这三家企业的债权问题。」
他回到工位坐下,翻开千早百合给他的文件夹。
第一页是堺纤维工业的档案摘要。
这家工厂的情况跟北河内精练和茨木织布完全不同。
北河内虽然订单锐减,但至少还有产能,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而堺纤维工业已经彻底停摆了。
生产线停了三个月,只剩下六七名老员工还在轮流看守厂房。
桐生也哉继续看下去。
堺纤维工业在平成二年申请过一笔三千万円的设备更新贷款。
放款後不到一年就变成了不良债权,目前已经进入处置程序。桐生也哉快速浏览了一遍。
发现这笔贷款的担保物是一批机械设备和一个仓库的租赁权,不由摇了摇头。
设备的二手残值极低。
而仓库的租赁权也不值什麽钱。
不过这家工厂有意思的是,其社长染谷正平是大阪有名的染色师傅。
在染色业从业了三十三年,精通多种特殊染色工艺,曾多次获得关西纤维技术协会的表彰。
桐生也哉眼睛微亮。
染色是纤维产业里最讲究手艺的环节之一。
好的染色师傅,能用肉眼判断染料的配比偏差,用手指触摸布料就能感知纤维的吃色程度。
但至於为什麽这麽好的染色师傅,最後其经营的工厂却倒闭了。
对此桐生也哉只能说。
技术只是企业的一部分,虽然很重要,但距离能赚到钱还差得远。就像很多厨师去别人家上班,让别人赚得盆满钵满,但自己开店,最後却赔个精光。
这是一个道理。
他继续往後翻。
第二页是东大阪织造的档案。
这家工厂的状态比堺纤维更棘手。
厂长跑路,工厂停工,机器封存。
想找人对接都找不到。
而东大阪织造的贷款金额是四千万円,担保物是三年前引进的一批进口织机,评估价四千二百万円。
本来这批进口机器还算值点钱的。
但等债权管理课过去一看,这批进口织机早就不翼而飞了。
至於社长,也已经跑路了。
桐生也哉皱起眉头。这就意味着,在银行债权追偿的层面来看,东大阪织造已经是一具空壳。
银行去查封工厂,只能看到几台不值钱的旧机器和一地灰尘。
而银行如果想收回这笔债权,就必须找到那批进口织机。
不过债权管理课那边不知道这批进口织机的去向,但桐生也哉却隐隐有了思路。
这批进口织机还能去哪里?
肯定是在安田修平的手里。
桐生也哉不急不缓,缓缓翻开第三页。
富田林加工。
这家工厂体量最小,贷款总额也少,只有两千万円。
担保物是工厂用地,评估价两千五百万円,现在充其量也就值个两千万。
但好歹是能回收一部分资金的。
等待银行的竞拍流程就行。所以综合来看这三家不良企业,桐生也哉想要尽可能回收资金,最重要的目标自然是那批进口织机。
他又在心中盘算了一圈,然後确定计划,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桐生先生?」
古川弘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古川先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请说。」
「帮我约一下安田修平,地点时间帮我安排一下,越快越好。」
古川弘毅嗯了一声:
「好的,桐生先生,不过安田修平这个人,没那麽容易约到,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桐生也哉点头:
「也没有那麽急,尽快就好。」挂断电话。
桐生也哉轻呼一口气。
既然谁都不知道那批进口织机在哪里,那不妨直接去问问安田修平好了。
如果桐生也哉能把这批织机追回来,那四千万债权就有了着落。
……
午休时间。
别馆二楼食堂。
桐生也哉走向老位置,弥生水奈已经坐那里了。
和往日一样,她面前摆着那只深蓝色的布包,两只漆黑色的便当盒叠得整整齐齐。
但和往日不同的是,她今天正双手托着腮,望着窗外那排银杏树的树梢发呆,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等很久了?」
桐生也哉坐了下来。弥生水奈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我也是刚到。」
桐生也哉的眼神在她脸上打量了很久,然後说道:
「水奈,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弥生水奈被他这麽一问,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躲开。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其中一只便当盒推到他面前:
「因为……我看到前辈的事情好像有转机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认真:
「昨天我听到那些传言的时候,真的很担心。」
「今天早上又听说支店长要给你开表彰会,我就想着……前辈应该没事了。」
桐生也哉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开心?」「嗯!」
弥生水奈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
「前辈没事就好。」
桐生也哉眼神柔和了一些:
「水奈,谢谢你。」
弥生水奈的耳根又红了几分,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有什麽好谢的……」
接下来,桐生也哉开始用餐。
弥生水奈也不再说话,低着头安静地吃便当,但她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桐生也哉歪了歪脑袋,总感觉今天弥生水奈的心情好到过分了。
他顺手丢了个【心意感知】过去。
弥生水奈的内心如流水一般呈现在眼前:〈前辈看起来真的没事了……太好了。〉
〈昨天打电话给妈妈的时候,其实我有些害怕妈妈说「这种事妈妈也帮不上忙」,还怕她说「水奈你还是不要管太多」……〉
〈还好妈妈什麽都没问,就说「妈妈来想办法」。〉
〈我当时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然後今天早上,妈妈打电话来说,说她联系了三菱银行的中野良行长。〉
〈妈妈说那位行长年轻的时候受过祖父的恩惠,他答应了会帮忙照看前辈。〉
〈太好了,前辈不用走了,前辈可以继续留在融资审查课,我可以每天中午都见到前辈……〉
〈啊,不过我不能让前辈知道这件事。〉
〈如果他知道是我让妈妈去帮忙的,他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可是前辈刚才问我的时候,我好想说出来。〉
〈好想告诉他,我真的很担心他,好想告诉他,我为了他的事情,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去求妈妈……〉
〈不行不行,不能说。说了前辈会困扰的。前辈那麽厉害,本来就不需要我来操心……可是……〉〈可是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课长和千早前辈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在替他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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