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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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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程济那义正词严的拒绝,顾怀微微颔首,倒也没有因为这老头翻脸就不认人的语气而生出什么恼怒情绪。

    他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下一刻,在程济与天公将军错愕的目光中,食堂角落那片阴影里,走出了一个挺拔的青年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华美职服,腰间悬着修长刀刃,走动间,衣摆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的飞鱼与海浪图腾若隐若现,

    那锦衣亲卫快步走到顾怀身侧,单膝跪地,静静等候指令。

    顾怀目光依然落在程济脸上,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去,给各州郡发一道榜文。”

    “就说大乾荆南主将,那位之前在临沅宁死不降殉节的程老将军,其实并没有死。”

    顾怀特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程济骤缩的瞳孔,继续说道:“告诉天下人,程老将军如今在咱们荆襄的学院里教书,活得可自在了,顿顿有肉,连人都看着年轻了几岁。”

    “而且,程老将军闲来无事,天天跟荆襄的将领们友好探讨战法兵阵,将经验倾囊相授,说不定未来哪一天,荆襄与朝廷再次兵戎相见,到时候朝廷大军还能在战场上,亲眼从荆襄将领身上看到程老将军的影子呢。”

    那锦衣卫沉声应道:“遵命!”

    说罢,他站起身来,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敢!”

    程济终于是反应过来了,那张老脸涨得紫红,若是这道榜文真的发出去,传回了长安,他的假死岂不是立马变成了投敌?!

    顾怀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怒吼一般,依然笑吟吟地坐在那里,和程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静静地对视着。

    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那锦衣卫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食堂的门口,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槛。

    程济的脊梁终于颓然地垮了下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站住!”

    那锦衣卫却还是没停。

    程济看向顾怀,吼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倒是问啊!”

    听到这句话,顾怀脸上的笑意瞬间明媚如春风。

    他又打了个响指。

    走到门口的那名锦衣卫脚步一顿,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了远处的阴影之中,彷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就对了嘛。”

    顾怀语气温和地说道:“程老将军你也真是,刚刚的战局推演、天下大势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怎么真落到自己身上,就看不清形势了呢?”

    “我又不是真的要逼着你去前线带兵打蜀地,我就是单纯地问一问,探讨探讨而已,你若是不藏着掖着,我巴不得你好好教书不问世事,还来找你麻烦干嘛。”

    程济冷冷地看着顾怀,发出一声不屑冷笑:“探讨?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看不清你那点狼子野心?!你分明就是看到东南局势糜烂,朝廷大军深陷泥潭,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趁着朝廷腾不出手来南顾的时候,去打蜀地的主意!”

    他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嘲弄:“但老夫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就算朝廷现在彻底撒手不管,就凭这刚刚喘口气的荆襄,想打下蜀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顾怀闻言,并没有在乎程济的语气,只是眉头微皱,坐直了身子。

    他收起了之前的戏谑,神色认真:“哦?既然老将军如此笃定,那便请教一番,为何如此?”

    看着顾怀这副模样,程济冷哼了一声,但心里终究是好受了点。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蜀地的地理与军势,沉声道:

    “其一,蜀地承平已久!自大乾立国以来,蜀地便鲜少遭受战火波及,最近这几十年更是从无战事!那里不仅人口繁盛,更是兵多粮足,地方上的府兵建制完备,且未曾有半点消耗!”

    “其二,天险不可越!蜀道之难,你莫非不知?剑阁峥嵘,三峡更是湍急,而你若想从荆襄走陆路入蜀,那几条狭窄的栈道,只需要蜀军派几千精锐扼守险要,你就是填进去几万人,也休想前进一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程济看着顾怀,冷声道:“当今的蜀王,可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他坐镇蜀地多年,颇有贤名,不仅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蜀地的文武官员更是上下一心,你面对的,不仅是天险,更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完整藩镇!你拿什么去打?”

    顾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知道蜀地难打,毕竟历史上从荆楚逆流伐蜀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数,但他没想到,在程济这位名将的专业视角里,这难度竟然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天险、兵力、后勤、人心...几乎每一项都是横亘在面前的绝壁。

    他沉吟许久,才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若是...蜀地内部,很快就会自己乱起来呢?”

    程济一愣:“乱起来?这从何说起?”

    顾怀摇头道:“具体细节不便明说,但我能确信,那位颇有贤名的蜀王,身染重疾,应该已经活不长了,甚至于随时可能归天,为了稳定局势,世子袭爵,应该就在这些时日。”

    “自古以来,权力交接最是容易滋生野心与动荡,蜀地承平太久,内部的世家大族、手握重兵的将领,面对新主,蜀地未必还能像以前那般风平浪静。”

    听到这个消息,程济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紧锁,在脑海中重新推演着加上了这个变量后的战局。

    半晌后,他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够,依然不够!”

    程济沉声说道:“就算蜀地内部生乱,新旧交替不稳,但只要他们不傻,面对外敌,尤其是荆襄这种势力,必定会暂且放下成见,一致对外!你最大的阻碍,根本就不在人心,而是在那条要命的粮道上!”

    他又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荆襄通往蜀地,适合大军行军的路线,满打满算就那么几条,还全都是险峻异常的崎岖山路,大军出征,你可知每日人吃马嚼要消耗多少粮草?要在那种栈道上转运军粮,十车粮食运出去,路上民夫自己就要吃掉七八车,能送到前线将士嘴里的,十不存一!”

    “就凭荆襄如今这刚刚平定、百废待兴的情况,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去填?你真把荆襄的百姓逼急了,不用蜀军如何抵抗,你自己的后方就先乱了!”

    看着程济那副言之凿凿的模样,顾怀却突然笑了起来。

    “关于这一点,程老将军倒是大可不必操心了。”

    顾怀悠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荆南那边秋收的具体情况虽然还没报上来,但之前大军渡江,战事推进得极快,而且襄阳大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倒也没对荆南的民生底子造成什么破坏。”

    “至于荆襄腹地...”顾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前几日刚出的总册,今年,襄阳与南郡可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百姓们不仅不用担心没饭吃,甚至各地都还能存下不少余粮。”

    程济听到“打得快”这三个字,只觉得胸口一闷,无比刺耳。

    毕竟,若不是他在临沅城外那场决战中败得莫名其妙,导致荆南战况一泄千里,剩下的大半个荆南地域又怎么会望风而降?

    但他终究坐镇荆襄已久,心系百姓,听到百姓有饭吃,心底那一丝别扭还是被压了下去。

    “百姓有饭吃,不至于饿死在这乱世,这...倒也算是你造的一件大功德了。”

    程济点了点头,勉强肯定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厉:

    “但你别高兴得太早!民生是民生,军粮是军粮!攻打蜀地,放到春秋便是举国之战!所需要的粮食消耗,以及需要征召的运粮民夫数量,根本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就算把荆襄的余粮全都掏空,也未必能撑到大军兵临成都城下!”

    顾怀思忖了片刻,开口探讨道:“那如果,我改变辎重运送的法子呢?”

    “作战时,让士卒自己随身携带可以长期保存的干粮,平时再由少量民夫利用水路和部分相对平缓的陆路进行转运,双管齐下,能不能撑得住?”

    程济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斥道:“荒谬!”

    “士卒随身携带干粮?能带多少?十天的分量便已经是极限了!再背重些,还要披甲持锐,还没走到战场,人就先累垮了!若是十天内打不下,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攀爬城墙、去和以逸待劳的蜀军搏杀?”

    “你以为你带的是北方草原上的异族骑兵吗?一人双马,自带肉干,不需要后勤转运,打仗途中还能顺手劫掠或是捕猎?这里是南方!是山林密布的蜀道!你的大军一旦被卡在险关之下,粮草不济,瞬间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程济摇了摇头,看向顾怀的眼神已经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在看一个不懂装懂的门外汉。

    “而且,你忽略了最要紧的一点!”

    “没有水军!”

    “这所谓陆军军官学院,步卒将领一抓一大把,骑兵将领也有那么几个,可你连一个正儿八经的水军将领都没有!就这种配置,你也敢妄图去打蜀地?”

    程济冷笑着嘲讽道:“蜀地和荆襄之间,那条奔腾的长江便是天堑!水往低处流,蜀地在巴山蜀水之上,他们若是东出,那是顺流而下,势如破竹;可你荆襄若是攻蜀,那就是逆流而上,仰攻天险!”

    “没有一支能够控制江面的庞大水师掩护,你的陆军连巴东的江面都过不去,就会被蜀军的水师以逸待劳,全都填了江底喂王八!没有水师,伐蜀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怀静静地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批评,不仅没有发火,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又掏出一支细笔,翻开册子,在上面快速记录了起来。

    “嗯...水师,确为重中之重,老将军一语中的,这组建水师的事,确实得尽快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顾怀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坐在一旁早已扒光了饭底的天公将军,看着顾怀手里的册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凑了过来。

    “喂!你少在这儿写写画画!”

    天公将军瞪着眼睛抱怨道:“你之前答应我的后面半部手稿呢?这都过去多久了?你再不给我,信不信我明天就在课上教那些人怎么造你的反?”

    顾怀头都没抬,手中炭笔不停,随口敷衍道:“你别吵,没看我正忙着商量大事呢么?你再多说一句,小心我直接断更,让你这辈子都看不到那半部的下落,说到做到。”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天公将军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地冷哼了一声,坐回原位生起了闷气。

    顾怀记完了刚才的要点,再次看向对面的程济。

    “水师我会想办法建,后勤我也会想办法筹备。”

    顾怀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济:“那如果...在这两者的基础上,我再加上...火器呢?”

    “火器?”

    程济的身子僵了一下,思绪猛然被拉回了临沅城外的那片战场。

    “你是说,临沅战场上,你们用的那种...能喷火和发出巨响的东西?”

    “嗯。”

    顾怀点了点头,“但要先进得多,你当初在临沅见到的,已经是过去式了,这段时间匠人们一直改进,当初的突火枪和神机箭,因为射程和装填的问题,只能当做出其不意的奇袭来用,杀伤力其实有限。”

    “可现在,新一代的这两种火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已经完全可以拉到正面战场上,用于正面方阵的攻坚和对射了,只是...每次射击后的装填速度,依然是个难以克服的缺陷。”

    顾怀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之前还开发出了火器的另外一种用法,就是用木桶装满火药,通过抛投出去再引爆,威力足以摧毁坚固的营寨和密集的军阵。”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引信的燃烧速度不固定,很难控制爆炸的时间,而且在荆襄潮湿的环境下,冒雨运输和长期储存也是个问题,太容易受潮。”

    听着顾怀将己方这种杀器底牌的优缺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程济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他思索片刻,刚想说话,顾怀却又紧接着描绘起来。

    “其实,我理想中的火器,绝不是现在这副简陋的模样。”

    顾怀学着他的模样,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着:“单兵使用的,叫火铳,装填速度虽然也很慢,但在战场上,只要将士们排成三列横队。”

    “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循环往复,连绵不绝,就像如今常见的弓弩军阵‘三段击’一样,只要阵型不乱,这种齐射,可以彻底覆盖整个正面战场,无论多么精锐的铁骑,在这种火力网面前,都只有被打成筛子的份!”

    “还有那种大型的攻城火器...”

    顾怀思索着说道:“不是简单地用抛石机扔火药桶,而是用生铁铸造出炮管,利用火药爆炸的推力,将实心的铁弹轰击出去,那种威力,足以在远距离直接击毁这世上最坚固的城墙和关隘!任你什么雄关险隘,在重炮的轰击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顾怀一边比划,一边向程济虚心请教:“程老将军,你觉得,如果真有这种级别的火器,该如何将它们更好地融入大乾传统的军阵之中?步炮如何协同?阵型该如何演变,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随着顾怀的描述,程济怔住了。

    作为一辈子都在研究排兵布阵的名将,他太清楚顾怀口中描述的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真的能够实现“三段击”的火铳进行火力覆盖,如果真的有能够轰碎城墙的大型火炮...

    那么,千年传承下来的兵法战法,那些骑兵冲锋、步兵列阵、弓弩掩护的经典战术,统统都将改写。

    人力根本无法抗衡!

    程济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那种骇人的战场画面,许久,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大乾的国运,真的是到头了啊...”

    程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老夫有时真是不明白。”

    “如果你不是一个掀起兵戈的反贼,而是堂堂正正地通过科举,走入大乾的朝堂,安安稳稳地一步步往上走。”

    “以你的城府手腕,再加上这些层出不穷、足以改天换地的奇思妙想...”

    “有你在,这天下,哪里还会乱到今天这等地步?”

    这或许是这位老将,在这半生中,对一个人做出的最高评价了。

    顾怀却不吃这一套,他敲了敲桌子。

    “行了,别在这儿感叹了,世上没有如果,你且抛开那些没用的心思,认真帮我分析分析,如果加上我刚才说的那些火器,攻伐蜀地,能不能行?”

    程济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副老将的沉稳,他在心中盘算了良久,才郑重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是临沅战场上那种水平的火器,再加上你刚才提到的新式粮草转运之法,以及训练合格的水军,还有蜀地内乱,你强攻蜀地,最多,只有五分的把握。”

    “但如果...”

    程济眼神一凛,“如果你真的能造出你刚才描述的那种东西,加上刚才种种一切,老夫敢断言,你有八分的胜算!”

    顾怀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你要知道那些玩意儿离造出来不知道还有多远...就算拥有那等利器,居然也依旧不到十成么?那剩下的两成变数在哪儿?”

    “你真当长安朝廷里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聋子吗?!”

    程济猛地一拍桌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全代入了统帅的角色,语速极快地反驳道:“你一旦在蜀地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朝廷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做事,尤其是发动这种和灭国之战同量级的战争,永远都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程济的兵法大家风范再次展露无遗,他蘸着水,在桌面上快速地画出了几条进攻路线。

    “既然要攻蜀地,自然不可能只有一路大军死磕!老夫若是你,必分三路!”

    “中路大军为主力,配备火器,沿汉水逆流而上,出上庸,直逼巴东与汉中!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逼着蜀军主力决战!”

    “左路水师,这也是老夫为何说你必须建水军的原因!顺江而上,逆流仰攻白帝城!哪怕打不下来,也要牵制住蜀地东面的防御力量!”

    “右路,则是奇兵!”

    “派一支最擅长山地作战的轻步卒,从阴平小道或者其他险境翻山越岭,绕过剑阁天险,直插江油!只要这支奇兵能突然出现在蜀地腹地,蜀军必然全线崩溃!”

    程济训斥道:“同时,既然你要攻打蜀地,那你的战略绝不能只是单纯地往西打!你必须首尾兼顾!”

    “就算主力被牵制在中原、东南,朝廷也一定会从汉中、关中一带抽调兵马,越过南阳,直逼襄阳,断你的后路!老夫若是你,必会先派一员上将,率精锐死守方城,把南阳防线、汉江防线依次打造稳固,掐死朝廷南下的咽喉!以此杜绝后顾之忧!”

    程济越说越兴奋,那些深藏在他脑海中的战略战术倾泻而出,他详细地规划着兵力的分配,水陆协同的节点,甚至连如何利用地形设伏打援都说得头头是道。

    直到...

    他无意间瞥见了顾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顾怀手里那支正在册子上飞快记录的笔。

    程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水渍,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夫...这是在干什么?

    老夫堂堂大乾忠烈老将,竟然在这里,掏心掏肺地帮着一个割据荆襄的反贼头子,出谋划策,教他怎么去打蜀地?!

    被这小子套路了!

    一股羞愤与懊恼直冲脑门,让程济的老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卑鄙小贼!老夫...老夫岂能为你这等逆贼作嫁衣裳!”

    程济气得胡子乱颤,猛地一甩衣袖,看都不再看顾怀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食堂外走去,那背影里满是狼狈与气急败坏,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这老头的模样,顾怀却觉得心情大好。

    他冲着程济那仓皇的背影,放声笑道:“程老将军,今日一番长谈,老将军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实在是让我受益匪浅!”

    “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好好活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能打下蜀地,平定西南,到时说不定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能和朝廷心平气和地商量商量。”

    “到时候,我亲自派人去长安,把你家里的亲人都接来荆襄,让你们一家团聚,颐养天年!”

    顾怀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走廊尽头,便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羞愤交加的怒喝:

    “滚!!!”

    ......

    程济走后,顾怀和天公将军又聊了几句,敷衍下这家伙的无情催稿,又回答了他一些授课上的问题,这才施施然离开了食堂。

    他负着双手,借着饭后的这点闲暇,在这座自己一手创立的陆军军官学院里,闲庭信步地逛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铺就的道路上,带着一丝暖意。

    顾怀走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学舍,偶有下课的将领和从事从他身边路过,见到这袭熟悉的白衣,无不纷纷停下脚步,神色激动地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军礼。

    顾怀也都一一微笑着点头回礼。

    他还在操场上,看到了正在亲自带头演练战阵排布的几个高级将领,也凑过去和他们探讨了几句学业上的进度,惹得那些将领一个个兴奋极了。

    他甚至还看到了贺拔虎,这家伙见到顾怀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他在这儿被关了四个月,兵法策论到现在都还没过程济的及格线,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毕业,此刻拼了命地告程济的黑状。

    可陆军学院的规章制度是顾怀亲自定下的,程济那老家伙虽然脾气差还爱公报私仇,但起码的脸面还是要的,贺拔虎要是真及格了不可能不让他结业,说到底还是草莽堆里打转惯了静不下心学,顾怀可不惯着他,安抚了几句就脚底抹油溜了。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顾怀这才婉拒了那些从事将领想请他去食堂一起吃饭的想法,独自一人,施施然地走出了学院的大门。

    他可是有家要回的人,和你们一起吃晚饭算怎么回事?

    顾怀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不断梳理、复盘着之前和程济交谈的内容。

    后勤、水师、火器...

    要打赢一场跨越天险的灭国之战,就算是藩国,也是千头万绪,每一个细节都足以决定成败,尤其是火器,这是他手中唯一能够无视天险、抹平兵力差距的底牌。

    “看来,这火器的改进进度,还是得再催一催...明日便去火药作坊那边亲自看看。”

    顾怀摸着下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了学院的区域,来到了顾家庄子那纵横交错的主干道上。

    前方的道路旁,几个正在路边树下歇凉的庄民,眼尖瞥见了这道缓缓走来的白衣身影。

    那几个人先是一愣,待到看清真的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那位公子时,几人激动得跌跌撞撞地从树下跑了出来。

    “公...公子?!”

    “哎哟喂!真的是公子!”

    这些人,都是这顾家庄子最开始招募的那一批流民元老。

    他们见证了这个地方从一片废墟,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繁华的庄园,而带给他们这一切的人,已经离开庄子为了更大的事业而忙碌着,此刻却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几个汉子凑上前来,准备行礼,顾怀却拦住了他们。

    “行了行了,不是早说过了吗,庄子里不兴这一套。”

    等到几人直起身子,顾怀思索片刻,竟然还认出了两个人的身份。

    那两个汉子见顾怀居然还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都有些哆嗦。

    “公子...您如今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居然还记得俺们...”

    “这庄子都是大家伙儿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里又是我的家,我怎么会忘?”顾怀笑着回应,“怎么样?最近庄子里的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这一问,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兴奋说着如今的生活,旁边的几个汉子也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起来,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幸福。

    顾怀微笑着倾听着他们那质朴却真诚的感激,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询问着他们家里的近况,谁家的孩子进了庄子里的蒙学,谁家的老人身子骨可还硬朗。

    足足聊了半柱香的时间,顾怀才告别了这些热情的庄户,继续迈步向着主宅走去。

    看着四周那一排排屋舍,看着那些下工后结伴而行、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庄户。

    顾怀难免有了些踏实感。

    只是...这庄子,现在修建得实在是太大了。

    从最边缘的陆军学院,走到位于中心的顾家主宅,以顾怀闲庭信步的步伐,居然硬生生走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堪堪看到那熟悉的院墙。

    ......

    远远地。

    主宅的大门前,两盏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黄色光线。

    在那柔和的光晕中。

    一道窈窕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袭极美的紫衣,夜风拂过,吹起她的裙裾和如瀑的青丝。

    她并没有带丫鬟,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微微探着身子,翘首以盼地望着道路的尽头。

    就像是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最寻常不过的妻子。

    当顾怀的那袭白衣,从夜色中缓缓走出,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

    陈婉那张原本就绝美温婉的脸庞,绽出了一抹笑容。

    那一刻,整个略显清冷的夜色画面,彷佛都在这抹笑容中,鲜活、柔和了过来。

    顾怀加快了脚步,走到台阶下。

    察觉到周围的护卫和仆从们都很识趣地低着头没有看这边,陈婉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自然地伸出双手,挽住了顾怀的臂弯。

    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那份温软与体温,顾怀的心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怎么在风口站着,也不多披件衣裳。”顾怀轻声责怪了一句,顺势握住了她的柔荑。

    “估摸着时辰快回来了,便出来迎迎,没有等多久的。”

    陈婉的声音柔和悦耳,透着一丝甜意,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跨过了主宅的门槛。

    ......

    卧房里,红烛摇曳。

    晚膳用得很是清淡温馨,洗漱过后,褪去了那一身在外人面前必须保持的威严,顾怀穿着单薄的中衣,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提起了笔。

    “你先睡吧。”

    顾怀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便将今日在食堂与程济交谈后,脑海中涌现出的那些关于火器改进、水师筹建以及伐蜀后勤规划的灵感,事无巨细地落在纸上。

    这些东西,可容不得半点遗忘。

    床榻上,陈婉穿着柔软的绸缎亵衣,乖巧地躺在被窝里。

    她将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书桌前那个专注的背影。

    看着顾怀运笔如飞,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陈婉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

    “夫君这么晚了,在做些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怕明日醒来就忘了,趁着现在脑子清醒,赶紧记下来。”顾怀没有停笔,随口答道。

    “哦...”

    陈婉应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失落。

    她乖乖地平躺好,将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了眼睛,试图入睡。

    可是,听着不远处那有节奏的落笔声,感受着身边空荡荡的床榻,没有了那个熟悉的怀抱和温度,她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有些委屈的小情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陈婉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身侧的床榻微微一陷。

    紧接着,一只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搂入了一个怀抱里。

    陈婉迷蒙地睁开眼睛。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到顾怀不知何时已经侧躺在她的身边,那双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

    顾怀收拢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带着笑意低声呢喃道:

    “想要我陪着你,直说不就好了么?一个人在那儿生什么闷气呢。”

    心思被戳穿,陈婉的俏脸红到了耳根,她将脸埋进顾怀的胸膛里,轻声辩解道:“妾身哪有...”

    顾怀轻笑着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抚摸着她的如瀑秀发,把玩着那散发幽香的发丝。

    沉默了片刻,顾怀的声音在床帏间低低响起:

    “前些日子,襄阳府衙那边,下面的人上了一道折子...”

    顾怀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那是襄阳府衙里一个礼曹的官吏,估计是吃饱了撑的,在上奏的折子里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好不晦涩,顾怀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也看得头痛无比,等到终于明白这厮想表达什么意思后,气得差点没把那折子扔出去。

    他的大意便是,州牧大人虽然早已有了正室夫人,伉俪情深,但至今未曾诞下子嗣,如今荆襄八郡尽在大人掌控之中,为了大局安稳着想,为了安抚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的心,大人还是应该尽早绵延子嗣,甚至隐晦地提议,可以考虑纳妾。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一个割据一方、大权独揽的诸侯来说,子嗣,从来都不是个人的私事。

    没有子嗣,便意味着这份基业没有传承,意味着如果顾怀哪天出了意外,这偌大的荆襄政权瞬间就会分崩离析,陷入内乱。

    下面的人,需要一个少主,来安放他们的忠诚,来确保他们的利益能够长久。

    这很现实,也很合乎这个时代的礼法。

    听着顾怀的讲述,伏在顾怀胸口的陈婉,身子微微一僵。

    她并没有像寻常善妒的女子那般勃然大怒,出身世家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折子背后的政治含义。

    她只是安静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顾怀的眼睛。

    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温婉,只是睫毛有些微微颤动。

    “那...”

    她轻声问道:“夫君...是想纳妾么?”

    如果顾怀真的要纳妾以求子嗣,她作为正室主母,不仅不能善妒阻拦,甚至还要亲自出面,替他去挑选身家清白、品貌端正的良家女子。

    她能接受的...只是这件事情太过突如其来,难免让她觉得有些小委屈罢了。

    夫君之前说的,果然不能当真...

    听到陈婉这句问话。

    顾怀明显愣了一下。

    足足过了好几息,顾怀突然“噗嗤”一声,没忍住,失笑出声。

    他伸出手,没好气地在陈婉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你?”

    顾怀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我有你,就够了。”

    说罢。

    顾怀突然一翻身,单手撑在陈婉的身侧,另一只手,则解下了床榻边挂着的铜钩,厚重的床帘瞬间滑落,将拔步床内的空间遮掩得严严实实。

    在这狭小而私密的帷幕内,透进来的微弱烛光变得昏暗而暧昧。

    陈婉被顾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双手抵在顾怀的胸前,心跳得很快。

    “那...夫君刚才说那折子的事...”

    寂静幽暗的床帐中,顾怀的声音带着些笑意,在陈婉的耳边响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

    “那些官吏虽然烦人,但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顾怀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洒在陈婉的脸颊上。

    “我们,也确实该要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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