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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屏的近地成像上,那片蔚蓝色的广袤页面上方,虚空骤然扭曲。
那并非火焰,也非传统意义上的光束。
那是一整面由高能等离子态与强相互作用场交织而成的能量高墙。
它在距离液面数万顿卡的高空骤然凝固出实体轮廓。前端截面厚达一顿卡,狂暴的深蓝与惨白湍流在墙体内部剧烈摩擦碰撞,其辐射强度将沿途的大气电离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这堵能量之墙从数顿卡的初始宽度开始指数级向两侧延展,在极短的时间里铺展至上千顿卡。它平整地横推在地表上空,将整片液体区及其周边的岛弧链全部笼罩在阴影之下。
在太空俯瞰,那是极其纯粹、极其均质的白。
不见化开的烟尘,也无火球膨胀的杂色,只有一片匀速推进的白色光面。
它推得那样平,平得几乎不像一场打击,倒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一条固定的线,轻轻抹过大地,把一整个世界的轮廓,连同它的声音、它的灯火、它还没亮起来的明天,一并从坐标上抹去。
它以近乎绝对平直的边缘,自水域的一端强硬地抹向另一端。
在能量墙压入界面的瞬间,液体甚至未能迎来常规的受热沸腾阶段。在强相互作用场的直接轰击下,水分子内部的化学键瞬间撕裂,原子核与外围电子被强行剥离,退化为无序的离子尘埃,被狂暴的对流直接抛射向高空逸散。
紧随其后的是暴露在外的基岩地壳。而后是零散凸出液面的细碎岛屿,以及附着于其上的一切物理构件。
建筑、港口、路网、山体、植被,在接触波前的瞬间便告失踪。
这种现象已经无法用物理摧毁来概括。物质结构在最基础的微观尺度上被整齐拆解,整个区域在毫秒间被剥离至基本粒子状态,连能够被称为残渣的固体形态都未曾留下。
真空中没有声浪传导。
奥托希特号庞大的舰体内,唯有导能主脉络在以极高的频率震颤。整艘战舰在约七赫兹的低频共振中微微晃动,那是数万吨高能流体自舰艏喷射后,结构框架释放反向应力的物理表征。
技术官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监测席前,瞳孔倒映着那片持续吞噬地表的白光。
【净化作业第一阶段,执行完毕。】
【目标区域液面及其附从固体结构,已全频段剥离至原子尺度。】
【无异常物理反馈。】
【转入第二阶段,实施地下深层介质定向剔除。】
突然,刺耳的能量警报声在舰桥的各个终端同时炸响。
“.....舰队后方死角,截获超高速突进实体。”副监测席的技术员身躯紧绷,语速骤然加快,“数量四。应答特征与此前小天体交战区遭遇的土著主力舰一致!”
“体量分布:一艘八顿卡级巡航战舰,其余三艘为不足两顿卡级的小型舰只!”
主屏边缘迅速切出四个赤红色的战术矢量点。
它们自靠近恒星的内圈轨道高速冲出,航迹平直得没有任何规避弧度,切入速度远超常规推进器的极值。
“.....切入距离严重低于安全规程,正在接近编队近防圈!”
这四艘敌舰,在全舰队的雷达阵列被地表强干扰覆盖的空隙,不知用何种隐蔽方式推进到了极近的空域。
哈尼斯注视着那四个高速迫近的光点,面容如同凝固的岩石。
“是否启动外围拦截弹幕?”火控战位的手指悬在激发模块上方。
“维持阵型!先审视其战术意图,评估其实际输出能级。”
那四艘孤立的星舰并未减速,也没有尝试散开组成互保阵列。它们不释放通信波束,也不做任何诱导机动,就这么笔直地穿行在真空中,直到精准地悬停在西尔姆舰队外层防护网的绝对边缘。
随后,它们同时开火。
四道刺目的高能轨迹划破深黑,结结实实地撞击在外围两艘护卫舰的神佑之盾上。
深蓝色的护盾截面骤然凹陷,激荡起数圈层层叠叠的暗紫色能量涟漪。涟漪在几息之内迅速平复,化解为无形。
受击护卫舰的护盾衰减度,低于百分之一。
完成齐射的四艘敌舰毫无迟疑,侧向矢量喷口全功率点火,整齐划一地掉头脱离。
它们不趁势逼近,不尝试包抄,甚至不为下一轮校准预留观察时间。打完一击,立即沿大角度切线遁走,在数万公里外绕出一个巨大的规避半圆,随后再度调转舰艏。
它们再次停留在绝对射程的边缘,再次整齐开火。
命中,脱离。
技术官死死盯着星图上那四道不断循环的弧线,脊突上的感血管纹因困惑而呈现出暗淡的紊乱。
“这些残破的战舰,明明在小天体区域展示过足以贯穿神佑之盾的武器,为何此刻仅仅动用这种微末的常规火力,反复冲击我们的护盾?”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在心底里泛起一小块凉意.....帝国战术词典里对这类反常最省力的解释是试探,可若真只是试探,四艘船大可以更快、更密,而非这样隔着漫长的间隔,分毫不乱地往返。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在作战,像在执行一份早已写就的时间表。他看着那些严格等距的航迹,忽然觉得,这四艘船背后牵着的东西,远比它们本身的火力更值得被记住。
“记录航迹特征。”哈尼斯冷声吩咐。
“已记录!”技术官停顿片刻,“是否依照战术条例分配正式目标序列号?”
主屏上,那四个光点第三次掠至射程边界。又是一轮精准但无害的齐射,护盾读数在跌落零点几个百分点后,迅速由舰载回路回填补齐。敌舰再度干脆利落地甩尾离去。
“不必为其浪费编码。”哈尼斯移开视线,“这类动向在帝国兵法中仅属于无效袭扰。对其处置原则只有一条,不予理睬。”
技术官在行动终端上敲下冰冷的结论:
【袭扰目标四艘,能级低劣,未予编目。】
技术官将四艘战舰此前三轮冲锋的航迹剥离出来,叠加在一块分屏上。
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
三条规避轨迹在三维空间中呈现出完全一致的曲率,连脱离时的加速度峰值都分毫不差。
这种机械般的精准,让四艘战舰看起来像是在被同一套预设程序机械地拉扯。
技术官的指尖在光屏边缘轻轻滑动。
这几艘战舰的轮廓他并不陌生,正是先前在小行星防线给予先遣部队重创的对手。那艘八顿卡级的大型舰,其舰艏结构的开合方式,与此前击碎神佑之盾的元凶完全同构。
他在意的是那门曾经造成全舰西尔姆人陨落的超常规主炮。
“关于对方重型武器的充能特征,是否有捕捉到读数?”
“有底档存在。”情报官调出小行星带一役的遥测波形,“那是一门必须经历极端漫长充能周期的重载构件。”
技术官注视着那条平缓得几乎贴地的能量抬升曲线。
那门重炮在蓄能阶段的物理泄露微弱到了极点,然而一旦完成蓄能,其激发的瞬间则具备摧毁规则的破防能力。
但那种威力的代价,是不可避免的僵直。
从小行星带的战报推断,该武器在完成单次发射后,整个回填与散热周期至少需要耗费三分之一个阿尔里。
在那段漫长的冷却周期内,整套武器系统脆弱至极,必须依赖外部护卫,决不能被打断。
技术官的指关节无意识地收紧。
他重新审视那四艘战舰如同钟摆般严苛的往复轨迹,一个令人不适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它们不是在尝试取得战果。
它们是在用最微小的代价,逼迫整个西尔姆舰队的全频段护盾时刻处于高功率应激状态。它们在尝试消耗舰队的能量储备。
“将军阁下。”
哈尼斯并未回身:“讲。”
“下官认为局势存在重大异常,对方的举动并非无目的的试探!”
“你的结论。”
“下官认为......”
技术官将重构的航迹模型投射至主视野中心,四条虚线被高亮显示。
“....这四艘战舰的机动模式完全违背常规突击逻辑。它们在用极度克制的低能消耗,迫使我方维持全编队的神佑之盾高频运转。其目的,是在用低劣的代价,换取帝国主力舰队核心能量的持续损耗!”
舰桥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哈尼斯转过身,视线自航迹图扫向技术官。
“我们别无选择,在无法完全剥离其威胁前,神佑之盾绝不可擅自降载。”
“分出两支小型编队,自侧翼包抄,将这四具目标彻底绞杀在轨道外缘。”
情报官在旁插言,调出一组矢量比对图:“我方大型战舰若在此空域实施剧烈机动,速度无法占据优势。一旦拉长追击线,舰队将不可避免地脱离神域的绝对保护伞。对方具备击穿单舰神佑之盾的能力,分散追击正中其设伏下怀。”
哈尼斯脊突上的纹路骤然刺亮,旋即隐没。
“那就压缩作业周期,把整个净化过程彻底限定在神域的持续窗口内!”
“....母种才是科利威因子的唯一源头。只要将第三行星上的母种根系连根拔除,整个星区便彻底失去了释放那类致命因子的根基。
“......一旦母种被物理蒸发,后续对地表土著的清洗根本无需再消耗神域的能源。它们妄图凭借这几艘破船拖垮帝国储备的算盘,自然彻底化为泡影!”
他挺直脊梁,正视全舰控制矩阵。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那层属于这颗行星的、从未被装甲封锁过的光,正在被他们亲手抹平。
“.....舰队向前推移,实施近距离作业。必须将地表残存的发射原件完整回收。”
“将军阁下!”
技术官向前迈出半步:“第三行星的重力加速度已达极值。我方主力舰的构型专为深空作战设计,一旦深入重力井,长达数十公里的舰体会遭遇严重的引力梯度应力,极易诱发共振形变,甚至导致龙骨失稳!
“....我们不宜过于逼近!”
“参照黎明扫除行动的预案。”哈尼斯的决断没有任何动摇,“主力舰停驻在当前重力平衡线,以十二顿卡级战舰群为基准,编队压低高度,贴近地表展开作业。吸取当初的全部教训,将定向清除的深度指标翻倍!”
主屏中央,那片曾经璀璨的岛链灯火,此刻正在被绝对的纯白寸寸覆盖。
哈尼斯冷硬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站在那里,等着某种早已熟悉的东西涌上来.....那种上千个比特尔里,每次目标被抹平、疆域图上多出一个“已处理”标注时都会如约而至的东西。可这一次,那道他熟悉得几乎不必等待的感觉,迟迟没有来。
他望着那片还在吞没万物的白,脊突上的纹路始终维持着那种平静的亮度,没有一分多余的波动。他等了很久,久到那道白光已经把最后一片陆地也拆成了一层浮尘,才慢慢移开视线。
他忽然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这份顺利本身,就是这份作业里最不顺利的地方。
编队开始分层时,主屏上的光学画面一层一层剥开大气,把地表一点点拉近。
那层尚未散尽的白色还在天边发亮,像是某种巨大的余晖,久久不肯退场。哈尼斯站在主控台前,忽然希望自己眼前能再多一扇窗,能亲眼看看那片正在冷却的、被处理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然而,在宏大的毁灭图景之下,随舰技术官的双手却在控制台上微微发颤。
他借着核对波前的间隙,再度调出了先遣部队遗留的十七处科利威因子原始辐射图。
神域笼罩着整支舰队,遮蔽了外界的探测,也彻底封死了他们自己的眼睛。母种究竟是否被彻底蒸发,在当下根本无法核验。
而在那十七处曾在小行星带爆发过致命杀伤的坐标记录里,没有任何一个点,位于眼前这片正被撕成基本粒子的液体区。
他忍不住又数了一遍。
十七.....还是十七!
每一处都亮不出一瞬便沉下去,如同有人刻意让它们沉进底层的杂讯里,好让他看不清那十七处背后,牵着怎样一根更细的线。
他抬起头,想开口,喉咙里那两个字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只能把旧档推到控制台最暗的角落,让那份得不到答案的疑问,顺着冷光一起沉进舰桥的白光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份旧档,手指从控制台边沿一寸一寸地挪开。舰桥里没有人注意这个细节,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还在盯着一个已经归于零的位置。
主屏的角落里,那四个属于袭扰目标的矢量点仍在缓慢地画着圈,绕到远处,再绕回来,像四条不肯承认自己已经结束的弧线。
它们没有点亮任何警报,也没有再放出一发足以让护盾读数跳动的打击。它们只是还在那里,沿着那道看不见的界线,缓慢地磨着这片已被净化的空域。
奥托希特号在微弱的共振中继续轰鸣,冰冷的白光倒映在每一名西尔姆人的浅青铜色面孔上,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舰群,已突然行星的大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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