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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月手上包扎的动作没停。
纱布绕过顾长生的腰侧,在后背交叉,缠了一圈又一圈,比刚才紧了不少。
“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最后一圈纱布系好。
她抬手在他后腰没受伤的地方拍了一下。
顾长生趴在榻上,偏过头看她。
李沧月已经站起来了,弯着腰整理匣子里那几个瓷瓶,一个一个往回摆,摆的整齐齐。
不看他。
盯着她侧脸看了两息,顾长生开口。
“不生气了?”
李沧月把匣子盖啪的一声扣上,“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顾长生张了张嘴。
得。
这话他接不了。
说她生气吧,她确实没发火,说她没生气吧,刚才那纱布缠的跟裹粽子似的,差点把他勒断气。
“睡你的觉。”她把匣子往矮几上一搁,转身就走,“明天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顾长生老实趴着,换了个话头。
“钱牧之呢?”
“关着呢,跑不了。”
李沧月不由分说,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天亮之后放,走朝廷赈济的名义,东西南三市同时开仓,细节不用你操心。”
脚步声远了。
门被从外面带上。
吱呀一声,殿里暗了下来。
顾长生趴在榻上,盯着门的方向看了一阵,慢慢闭上眼。
后背还在疼,但那种疼法变了,药粉开始起效,烧灼感退下去一些,换成了绵密的钝痛。
能忍。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顶上的横梁发呆。
……
偏殿外。
李沧月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柔软的东西消失的干干净净。
红袖守在廊下。
此时。
她手里端着备用的热水铜盆,听见门响,赶紧迎上去。
“陛下……”
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沧月的眼神让她后背发凉,这张脸她太熟了,平时什么神情对应什么心思,她门儿清。
但今晚这张脸……
虽然和平时一样,甚至称的上平静,可红袖脊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红袖老老实实站着。
站在廊下的李沧月,“墨鸦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现在关在哪里?”
红袖答的极快。
“诏狱甲字号单间,墨鸦统领亲自安排的人守着。”
李沧月转身就走。
方向是诏狱。
红袖把铜盆塞给旁边的小宫女,提裙小跑着跟上。
她跟在后面,犹豫了好几次,“陛下……那位大人的伤,要不要传太医过去看看?”
李沧月脚步没停。
“不用。”
“他自己扛的住。”
红袖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一路无话。
很快到了诏狱。
诏狱独立一院,墙头嵌着铁刺。
阴冷潮湿。
地面青砖常年渗着水汽,走上去滑腻的。
守门的狱卒远看见有人来,待认出李沧月常服的形制和身后跟着的红袖,齐刷跪了一地。
墨鸦还在。
靠在廊柱上等着,胳膊抱在胸前,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李沧月,直接单膝跪下。
“陛下。”
李沧月没让她起来,直接问。
“她状态怎么样?”
墨鸦抬头。
“身上没伤,受了惊吓,一直在发抖,嘴里念叨着要见她儿子。”
李沧月垂着眼,看了甲字号的铁门一息。
“起来,继续守着。”
墨鸦站起身,退到一侧。
李沧月伸手拨开门栓,推门走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甲字号单间不大,三步见方,一张木板床,一盏油灯搁在墙龛里,火苗比豆子大不了多少。
周氏缩在墙角。
衣服上全是灰和血,不是她自己的血。
那些深色的血渍已经干了,结成硬块,粘在她袖口和前襟上,头发散着,脸上灰扑扑的。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先是一怔。
然后认出了来人。
“民妇……参见陛下。”
她挣扎着要跪。
但腿发软,手撑着地面使了两次力,没撑起来。
“不必跪,坐着说话。”
李沧月平静道。
墙角有块垫了稻草的石台,是给犯人坐的,她没嫌弃,撩了下衣摆,在周氏对面的石台上坐了下来。
油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个端正,一个蜷缩。
李沧月没绕弯子。
“你答应过的话,现在说。”
周氏没先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句题外话,“那个人……他的伤……”
李沧月坐在那儿,脸上没有一点变化。
“活着。”
闻言。
周氏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两下,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好。”
她目光里有种被撕开之后的坦然。
“陛下想知道什么,民妇从头说。”
“王氏在京城还有多少暗桩,什么位置,什么身份,从这个说起。”李沧月不疾不徐的问。
“钱牧之每月收王家的银子。”周氏像是把二十年的事一口气从喉咙里挖出来,“走的是我娘家在京城的钱庄暗账,户名挂在我二叔名下。这条线,我经了整十年。”
角落里。
记录的笔尖动起来。
“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人。”
“工部侍郎赵闻道,京兆尹张松年。”周氏停了停,抬眼看李沧月,“还有一个,禁军副统领,孙伯阳。”
李沧月眼神带着询问。
禁军副统领。
周氏看着她的反应,又补了一句。
“孙伯阳不走钱庄,他的银子是王家三房直接送到府上的,每季一千两,用的是古董字画的名目。”
李沧月沉默了两息。
“继续。”
周氏点头。
“还有一条线,比这三个人都重要。”
“王家在京城养了一支暗卫,不隶属于任何府邸,平时分散在各坊市里做小买卖,接头人……”
铁门外。
墨鸦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没有贴耳去听。
但她知道,门里面那个女人的嘴一旦开了,京城接下来的天,要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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