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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确认。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播放量停在两千多。封面是个戴口罩的女孩,背景糊成一片,只能认出是公共卫生间里那种惨白的日光灯。
发布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他点了进去。
画面先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手机大概是靠在洗手台边什么东西上撑着的,角度有点歪。镜头前的女孩伸手摘下口罩。
一张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着,皮肤透出那种长期吃不饱才有的蜡黄,嘴唇裂着好几道口子。
可她的眼睛很亮。
“嗯……大家好。”女孩开口,声音又轻又飘。她笑了一下,因为嘴唇干裂,那个笑扯得有点变形,可眼角却展现出真心实意的开心弧度。
“我叫李平安,今年二十岁。这个视频……算是我的遗言吧。”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视频里的女孩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该讲什么。
卫生间外面传来模糊的高铁站广播,一个电子女声在报站,开往江海方向的G21**次列车开始检票。她没理会,重新看回镜头。
“我原来一直以为,十六岁生日那年在路边摊买到的那支两块钱口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拥有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是福利院里大家公用的东西,也不是别人穿剩下、用剩下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虽然只有两块钱。”
她抬起右手,无意识地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忆那支口红的颜色。
“可我现在发现,我运气好像比我以为的还要好一点点。”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我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医生。许医生。”
林宇喉咙动了一下。
“他……”女孩的眼圈红了。她赶紧仰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把。“他对我特别好。我这辈子没见过我爸,都不知道爸长什么样。但我想,要是有爸的话,大概就是许医生那个样子。”
她吸了下鼻子,鼻音让声音变得闷闷的。
“我听说他女儿今年十七了,在读高二。他肯定是个特别好的父亲。他们一家人……肯定过得特别幸福。”
说到这儿,她突然猛咳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咳嗽一下子连成了串。她整个人弯下腰去,一只手死捂住嘴。
林宇的指腹压在了屏幕边缘。
女孩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她摊开捂嘴的那只手,掌心里沾着一摊暗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擦手,是低头往下看。
一滴血从她指缝里漏下去,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件崭新的白色羽绒服的袖子上,慢慢洇成一小团红。
“啊……”她慌了。
两只手飞快去搓那块血渍。
可越搓越大,越搓越花,白色的绒面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她脸上那点慌张变成了心疼,眼圈一下就全红了。
“这是小王姐给我买的……我才穿了一天……”
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
“我就知道,我不配穿新衣服……这不弄脏了……”
她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宇坐在办公室里,一动没动。窗外校园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一盏接一盏排到实验楼那头。
视频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画面外冲进来。
“平安!高铁要检票了!快一点!”
助理小王在外面连声催促。
李平安猛地抬头看向画面外,随即慌忙伸手去够镜头。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手机的前几秒,她又转回来,正对着镜头。
她用力把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咧着牙的笑。
那个笑因为唇边还挂着血迹,看着有点吓人。
可她的眼睛里,光是暖的。
“许医生说,江海市有技术能救我。”
她说得飞快,像是怕来不及似的。
“我知道我这病有多重,我不傻。但,万一呢?”
她又拼命笑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得笑。不能苦着脸。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这么重视我。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新衣服。”
她伸出去的手已经快碰到镜头了。
“真希望我死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这样。被人爱着的感觉……真好。”
画面猛地一歪。
最后一帧定格在她伸手抓手机的那一刻,只拍到半截沾着血的白色袖口,和卫生间墙上那盏惨白的灯。
视频结束了。
林宇没有立刻退出去。他往下滑了滑,翻那为数不多的几条评论。
一共没几条。
有人问,这是真的吗。
有人问,是不是故意演出来博同情的。
点赞最多的一条,攒了三十四个赞。
“如果这是真的,我希望它是假的。”
林宇把这条评论看了两遍。
二十岁。三岁被人扔在福利院门口。
十六岁被扫地出门,自己出去讨生活。工地搬过砖,饭馆洗过碗,凌晨四点去菜市场卸过货。用一块钱一大包的卫生巾,涂两块钱的劣质口红。生病,一个人扛。
看病,一个人去。
到最后,连死,都要对着手机镜头笑一笑。
生怕自己苦着脸,会辜负那件才穿了一天的新衣服。
林宇把手机搁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办公室里空调送风口在低地响。桌上那七张画满“未来城”草图的A3纸还铺着,被台灯照得清楚楚。
核聚变堆、纳米制造车间、智能医疗中心,每一个方框里都写着他刚才亲手落下的字。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那个宏大的东西。
可李平安不在那张图里。
她这样的人,等不到那个未来。他(她)们现在就在生死线上,一个馒头一个馒头地熬着日子,一口血一口血地咳着。
仰望青天的时候,别忘了脚下的大地。
这话他曾说给学生听,如今需要再说给自己听。
林宇很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
又把那段视频从头拉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很慢。看她摘口罩时候的动作,看她提起许医生时候红掉的眼圈,看她心疼那件羽绒服的样子,看她最后那个咧牙的笑。
看完,他没有再多想什么。
他退出短视频平台,翻出智能医疗课题组的群。
群里刚才还有学生在讨论向承志和吴志平那个智能假肢项目的分组,消息刷了一屏。
林宇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进去。
“明天上午十点,智能医疗专业全员到纳米制备实验室集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有新的临床案例。”
......
同一个夜晚,江海市某家快捷酒店的标准间里,粟莎莎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一些。
她丈夫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皱了又皱的纸。
那是她这几个月的检查报告,他出门前翻出来装进口袋的,大概是怕她忘带,也大概是习惯了随身带着这份重量。
粟莎莎在浙省抗癌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到江海市了。"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行。
"时间太晚了,怕打扰林教授休息,今晚就先安顿下来。不差这一天,咱们至少得带着诚意去。"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群里的绿色气泡就噼里啪啦冒出来。
"莎莎姐到了!"
"我也在江海!刚落地!"
"同!下午的高铁,刚出站!"
粟莎莎往下翻,一条一条看。她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多。群里将近三百号人,这两天陆陆续续报到的,光是回复"到了"两个字的就已经有几十条。
正刷着,一条消息从中间插进来。
"既然这样,咱们明天一起去吧。明天早上九点,在江海大学正门口集合,人多一点更有诚意,也更让人重视。"
粟莎莎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好。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咱们要不选个代表去吧?一两个人去说明情况,比大家一拥而上更合适。不然人家以为咱们是故意去道德绑架的。"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群里马上有人接了话。
"莎莎咱们知道你的意思。"
对方停顿了一下,下一行才发过来。
"可咱们说句难听的,有些人可能就这几天了。好多人是一边咳血一边跑到江海市的。还有人拿出了最后的家当,就凑了一张单程票。"
粟莎莎看到"单程票"三个字,胸口往下沉了一下。
"如果不再把握这点机会,真得就是原地等死了。"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没有再回复。
她丈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轻声问:"怎么了?"
粟莎莎摇了摇头,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没事,咱们早点休息。”
她没有资格阻拦任何人。那些耗尽最后一分钱买了单程票的人,没有退路,也不应该有人替他们选退路。
他们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哪怕只多活一天,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抬起头,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灯光,落在床单上。
粟莎莎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差不多同一时刻,江海市国家安全局分局局长王志海还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屏幕上,沈磊刚发来一份实时统计数据:
江海大学周边三公里以内,各大连锁酒店、民宿、短租今晚的入住率在过去六个小时内骤然攀升,部分热门酒店已经满房,连便宜的隔断单间都被订完了。
王志海皱着眉,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IP追踪结果出来了。"沈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着有点沉。"大部分是从浙省、皖省、鲁省、闽省方向涌进来的。我顺着几个活跃IP摸了一下,流量大的几个集中在几个患者互助社群里。来的人……基本上都是癌症病人。"
王志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食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
癌症病人。成批往江海市涌。目的地高度集中在江海大学附近。
这个逻辑指向哪里,他一秒钟就想清楚了。
"里面掺了多少杂的?"
"在核查。"沈磊的语气谨慎了一些。"目前发现至少有几个账号的行为模式有问题,在多个群里同步推送,措辞雷同,像是有人在主动引导聚集方向。"
王志海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新情况随时报。"
他挂了电话,拿起另一部手机,找到林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林教授。"王志海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这两天不要出校门。"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这边刚收到消息,今晚大批癌症患者涌入江海,集中在你们学校附近。"王志海的语气是平的,但力度很实,
"这伙人里面,保不齐掺杂着别有用心的人。他们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你。你要是明天贸然出校门,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也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极大的被动。"
电话那头,林宇没有立刻回应。
王志海等着。
他了解林宇这个人,不是那种需要反复劝的,但也不是那种听话听一半的。他需要给他时间把事情想清楚。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我明白了。"林宇的声音平静,"你说得对,我不会出校门的。"
王志海松了口气。
"你早点休息,其他事情有我们处理。"
挂断电话后的林宇沉默地看着窗外,藏在城市星火中延绵而去的黑暗。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们活,不想让自己活。
那就用文明的力量,把牌桌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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