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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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寒风掣着船帆，好似什么夜里的怪兽在悲鸣一般。值夜的船兵靠在背风的墙壁处瑟瑟发抖。
左边的船兵搓手放到嘴边，口里呵着热气：“真他娘的冷。”
“还好上来时喝了碗羊肉汤，暖和多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羊肉啊。”右边的船兵感慨道。
“我艹，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一帮牲口也不知道帮我留一口，我去的时候连个汤底都没了。那羊肉到底啥味啊，你跟我讲讲呗？”
“这咋说呢……”右边的船兵挠了挠头，“比豆腐还嫩，比白菜还爽口，吃着舌头麻麻的，不管吃多少口都不会觉得腻。”
他也没怎么读过书，也不曾吃过什么好东西，不知道怎么描述羊肉的口感。
但哪怕是这样简单的描述也足以勾起旁人的馋虫。
左边的船兵咽了咽口水：“真他娘馋人，这要是吃上一口那不是比做神仙都畅快？”
“嘿，等着吧，听说过几日还有呢，人家公子命好，投了个好胎，家大业大的不差钱。”
“干你娘的！人家好心给你吃东西怎么还酸溜溜的了？肚子里的羊汤都还没化就在背后蛐蛐起人家了？”
右边的船兵冷哼一声：“也没说错吧？不是投了个好胎还是靠自己不成？靠自己能有六个大头兵护着？身边跟的那几个姑娘哪个不比勾栏里的花魁漂亮？”
左边的船兵一噎，抬头看向远处翻滚的河面，许久后才吐了口浊气：“咱搞不懂那些，咱只知道前些年祁巡按在的时候，我们乡里都能过好日子，那些狗官不敢欺负咱。”
“那些上位们中也是有好人的，咱不能因为他们比咱有钱就全部一棒子打死吧？人家不愁吃不愁喝，为咱们这些泥腿子跑东跑西的到处得罪人，咱不能没良心吧？”
右边的船兵被说得老脸一红，还想再争辩些什么的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
两人赶忙闭嘴。
张虎从楼梯走了上来，见到他们后，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吃了没？”
两人都是笑脸相迎，无论是没喝到羊汤的那个，还是先前背后蛐蛐陆知行的那个，现在都是满嘴好话说个不停。
张虎见他们这么夸陆公子，笑得直咧嘴，从怀里摸出两个炊饼，分送给他们便继续上楼去找人换班。
张虎走后，左边的船兵拿起热乎乎的炊饼一口咬下，又踢了一脚同伴。
右边的船兵还愣愣地看着张虎的背影，拿起炊饼也咬了一口。
或许，这群人真不一样吧？他这样想着。
张虎持着长枪眺望着河面上行驶的游船。
漕运和陆运不同，川流不息，漕运不止，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运河上的船都不会休息。
张虎以前坐过船，但没有坐过这么大的船，更没有在夜里站在大船上看过河道。
夜晚的运河并非漆黑一片，相反，还有许许多多的明灯。
每艘大船的主桅都挂着一盏巨大的防风灯笼，船头还前探着三四盏稍小一点的灯笼用于照明。
特别巨大的船，比如旁边那艘运粮船还会在船的侧面再挂上一连串的小灯笼，用来标定自己的轮廓，防止别的船看不清撞上。
“十几年前的运河比现在还要漂亮得多，那叫一个灯火通明啊！”赵柳打了个饱嗝缓步走来。
他走到张虎旁边将怀里的炊饼掏出，又啃了一大口。
虽然他已经吃饱了，但嘴里就是闲不下来。
“这炊饼就得趁热吃，留到后半夜凉了就没这味儿了。”赵柳问，“你是不是把炊饼分给别人了？”
张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我饿得厉害的时候，也是别人分吃的给我的，现在我吃饱了，也想分些给别人。”
赵柳笑笑，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炊饼，塞到张虎手中。
值夜的人都能领两个炊饼，饿了的时候可以吃着垫肚子。
“赵叔，不用，我不饿，刚才我吃了一大碗米饭，现在撑得慌。”张虎想把炊饼推回去。
“客气个屁！给你你就拿着。”赵柳立即吹胡子瞪眼，吓得张虎赶忙收好炊饼。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了。”
“可是我吃了的话，赵叔下半月就得挨饿了。”张虎纠结道。
赵柳拍了拍胸口，假装里面还有一块炊饼：“我多拿了一个炊饼，放心吃吧。”
“啊？”张虎一愣，更加纠结了，“赵叔……你这样是不对的，公子待我们这么好，不能偷……”
赵柳没好气的给了他脑袋一板栗：“去去去，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死板，明晚我少拿一个不就成了？”
张虎眨了眨眼。
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觉得还是不对。
“别想了，赵叔给你讲讲运河上的事吧，我在运河旁长大的咧！”
赵柳指了指河岸。
张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靠近岸边的前滩上稀稀疏疏亮着不少灯笼。
“那叫‘浅铺灯’，你猜猜看，这浅铺灯是做什么用的？”
张虎想了想，试探着回答道：“怕船撞到岸上？”
“嘿嘿，你小子这会倒是机灵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常常跟着爹爹照看这些浅铺灯，我们这些人叫浅夫。”
“纤夫？”
“纤夫是拉船的，我们浅夫是点灯的。”
赵柳继续说：“灯灭了要重新点燃，灯暗了要添油换灯芯。”
“是不是听着挺简单的？”
张虎点点头。
赵柳咧着缺了几颗牙的大嘴笑了笑：“简单个屁！又麻烦又危险。”
“那浅滩吓人的很，前一脚才没到膝盖的水，下一脚就到脖子了，没有任何征兆我两个哥哥就是这样淹死的。”
赵柳满是老茧的手摩挲在栏杆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将最后一口炊饼塞入口中，混着运河上腥浊的寒风一同咽下。
“那时候还算好的，危险是危险了些，但傍着这条运河全家都能吃饱穿暖。”
“后来年成不好了，税还越加越多，爹娘死后，我和弟弟便去当了兵……”
“……就是你们的百总，赵三枪，他本来叫赵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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