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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勋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他看见高拱站在那张海图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的食指还按在濠镜的位置上,指甲盖泛着白。
议事厅里的光线不好,那几扇窄长的彩色玻璃窗把日头切成一块一块的,红的绿的黄的,落在高拱脸上,像庙里的壁画。
“办完了?”高拱没回头。
“办完了。”
张元勋的声音有点哑,“一百零三个,一个不少。”
高拱嗯了一声,手指从海图上移开,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张元勋站在门口没动。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回,最后还是迈进来了,靴底带进来的石板灰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子。
“高督台,有件事,末将得跟您说。”
高拱转过身。
张元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截炮管的碎片和两颗铅弹。
他把东西搁在长桌上,铅弹滚了半圈,磕在铜镇纸上才停住。
“这是从咱们人身上取出来的。”
张元勋指了指那两颗铅弹,“末将让军中匠人看了,跟咱们用的铅弹不一样。咱们的是实心圆弹,他们的不是——表面有划痕,是铸模出来的,大小一致,轻重一致。入肉之后不走直线,在肉里头翻滚,所以伤口进去的眼儿小,里头全烂了。”
他又拿起那截炮管碎片,翻了个面。
“炮台上拆下来的炮,末将亲自去看了。铜质比咱们的细密,管壁厚薄均匀,炮膛内壁光滑,没有砂眼。咱们的铜炮打二十发就得歇,炮膛发热变形走不准,他们那几门炮连着轰了小半个时辰,炮管没有一根炸膛的。”
张元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滚了一下。
“末将在海上吃了十几年饭,打过倭寇,打过海匪,没见过这种炮。三里之外,打得中咱们船上的桅杆。”
高拱没有去碰桌上那些东西。
他盯着那两颗铅弹看了片刻,目光移到海图上,又移回来。
“伤亡的数,你再报一遍。”
张元勋一愣,但还是重新报了:“阵亡四百二十七,重伤一百六十余,水师沉船两条,重损三条,阵亡及落水失踪九十余。”
高拱靠在桌沿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但张元勋注意到他左手的拇指在反复摩挲右手的手背,很慢,像在数什么。
“六门炮,三座炮台,几百个人。”
高拱的声音很平,“杀伤比是多少,你算过没有?”
“这是大明的耻辱!”
高拱替他说了,“这还是他们没有援军、没有战船、困守孤岛的情况。”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外面有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幅油画的边角微微翘起来,蓝色的海面皱了一下。
俞咨皋从外面进来了,棉甲还没换,肩膀上的血迹干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他手里拎着一杆火铳,不是明军制式的,枪管比明军的长了一截,木托上刻着洋文。
“从他们军械库里搜出来的,”
俞咨皋把火铳搁在桌上,枪管磕在铅弹上发出一声脆响,“一共四十七杆,都是这个样式。末将试了一杆,装填比咱们的快,射程比咱们的远,准头更没法比。”
高拱拿起那杆火铳,掂了掂。
比他想的轻。
枪管接合处的工艺精细,没有毛刺,扳机的机簧回弹干脆,不像明军的火铳那样涩滞。他把枪管凑近眼前,透过光线看炮膛内壁——不是光滑的,有螺旋纹路,一圈一圈从膛口旋到底部。
“这个纹路是做什么的?”高拱问。
俞咨皋摇头。
张元勋也摇头。
高拱把火铳放回桌上,站直了身子。
他走到海图前面,目光从濠镜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南,经过占城、满剌加,一路到那个标注着“果阿”的点。费雷拉说的那些话又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
果阿总督府,里斯本,马德里。
舰队。
六门炮就打成这样。
如果来的是六十门呢。
高拱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但张元勋和俞咨皋都看见他的脸色沉下去了。
“张元勋。”
“末将在。”
“你把今天的战况,每一条都写清楚。阵亡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沉了几条船,佛郎机人用的什么炮,什么铳,射程多远,杀伤多大,装填多快。一条一条列出来,不许含糊,不许遮掩,不许往好了说。”
张元勋应了。
“再把这些东西,”
高拱指了指桌上的铅弹、炮管碎片和那杆火铳,“连同炮台上拆下来的铜炮,选一门最完整的,一起装箱。”
他顿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直送内阁,赵云甫亲启。”
张元勋记下了。
俞咨皋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忍住:“高督台,您觉得佛郎机人真会打过来?”
高拱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海图,看着俞咨皋。
“你今天攻炮台的时候,冲了几次?”
俞咨皋的脸抽了一下。
“三次。前两次被打回来,第三次是绕到侧面从矮墙翻进去的。正面强攻,他们那几门炮封住了整条路,冲不上去。”
“三座炮台,六门炮,守军不到四百人。你用了两千步卒加水师配合,打了多久?”
“三个时辰。”俞咨皋的声音低下去了。
高拱把手背在身后,一根一根捏自己的手指关节,骨节咔咔响,“我大明两千多兵马,海陆合围,打几百个困守的佛郎机人,打了三个时辰,折了将近六百人。”
他停了捏手指的动作。
“以前咱们跟佛郎机人没撕破脸,火器可以买。鸟铳、佛郎机炮,广东和福建的市舶司一直在采买。但现在这条路断了。”
高拱走到那杆火铳前面,手指点了点枪管内壁的螺旋纹路。
“这个东西怎么造的,咱们不知道。他们的炮为什么打得远、打得准、不炸膛,咱们也不知道。他们的铅弹为什么能在肉里翻滚,更不知道。”
他的手指收回来,攥成拳,慢慢松开。
“这些不知道,就是差距。炮不如人,铳不如人,弹不如人,在海上就赢不了人。海上赢不了,他们想登岸就登岸,想走就走。就算登了岸咱们把他们打回去了,沿海千里,处处设防,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年年防月月防,国库填进去多少银子都不够。”
张元勋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听明白了。
高拱不是在发牢骚,是在推演。
“所以这些东西必须送到赵云甫手里。”
高拱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破铜烂铁,声音沉下来,“不是让他看个新鲜,是要让朝廷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张元勋和俞咨皋。
“火器就是命脉。差一寸就是差一寸,买不来就得自己造。核心的东西捏在别人手里,打赢了也是侥幸,打不赢就是灭顶之灾。”
张元勋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他今天看着自己的兵一排一排倒在炮台下面,铅弹打穿棉甲像打穿纸糊的,那种感觉比刀剜还疼。
“末将今晚就写,明早发出去。”
“不是明早。”
高拱说,“现在写,连夜发。”
张元勋一抱拳转身就走。
俞咨皋跟着要走,被高拱叫住了。
“俞咨皋。”
“末将在。”
“炮台上那些炮,拆的时候仔细着。每个零件怎么拼的,炮架怎么固定的,仰角怎么调的,全画下来。画不明白的,拿实物比着量,尺寸精确到分。”
俞咨皋点头,大步出了门。
议事厅里只剩高拱一个人。
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海图边角,哗啦啦响。
高拱低头看着那两颗铅弹,拇指大小的东西,灰扑扑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锈还是血。
他把铅弹捏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比一条人命轻,比一座江山重。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
南湾方向飘过来一股焦糊味,是士兵在烧佛郎机人的尸体。
火光映在彩色玻璃窗上,把那片蓝色的海染成了橘红色。
高拱把铅弹攥在手心里,走到窗前。
濠镜对面的海面上,最后一抹日光正在沉下去,海水从金色变成铅灰色,远处的天际线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条线的另一边有什么。
那只攥着铅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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