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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盘送进濠镜的时候,圣保禄教堂的弥撒刚做了一半。
一个佛郎机士兵推开教堂的门,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穹顶下滚了一圈。
他冲到前排,对首座上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叫马沙多,濠镜议事会的议事长,半岛上说了算的人。
马沙多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弥撒没做完,大步往外走。
教堂里的人面面相觑,陆续跟了出去。
议事会院子里的石桌上,木盘搁着,粗布已经掀开了。
贝尔纳多的脑袋在盘子里。
眼半睁,嘴微张,脖颈处的刀口发黑,苍蝇已经围上来了。
盘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汉字,被海风吹得哗啦响。
通译捡起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念了两遍才把意思拼全——三日内拆除全部炮台,交出火铳火炮,佛郎机人限期撤离濠镜。逾期不退,水师登陆,格杀勿论。
没有谈判余地。没有折中条款。
马沙多一把抓过那张纸,攥成一团摔在地上。
他转身吼了一句佛郎机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院子里二十多个人,没一个敢接腔。
“开议事会。”
他切回汉话,说给通译听的。“现在。所有人。”
议事厅在教堂隔壁,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果阿总督的画像和一幅旧航海图。
窗户对着海面,北边关闸的方向看得见明军大营的旗。
马沙多坐下来,两手撑在桌面上。
费雷拉站在他右手边——议事会的军事长官,三十出头,晒得黢黑,腰上佩剑的柄磨得发亮。
“贝尔纳多死了。”
马沙多开口。“他们把他的头砍了,送回来的。”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海浪拍着岸石,一下接一下。
费雷拉把剑解下来搁在桌上。“明国人给了三天,三天后水师登陆。”
“我们能打吗?”
一个胖商人问,声音发虚。
“能上阵的三百八十人,算上水手和仆役,五百出头。”费雷拉答。“他们五千。”
胖商人不吭声了。
马沙多一拳砸在桌面上。
“我在果阿打过仗,在马六甲打过仗。三百个佛郎机士兵配上大炮和火铳,守一个三面环海的半岛,够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他们的水师是什么东西?木船,旧炮,装填一次要半盏茶。”
费雷拉没反驳,但接了一句:“水断了十九天,蓄水池撑不过二十天。”
马沙多沉了几息。
“写两封信。”
他伸出两根指头。“第一封,送果阿。告诉总督——明国人杀了我们的使者,公然羞辱葡萄牙王国。让他调舰队来,要大船,要兵,要炮,越快越好。”
“果阿到这儿,顺风也要两个月。”
费雷拉说。
“所以还有第二封。”
马沙多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航海图上,手指划过好望角,划过大西洋,停在伊比利亚半岛。
“送里斯本。送到国王面前。”
屋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从里斯本调王国舰队到南中国海,那不是求援,那是要跟大明全面开战。
角落里一个老商人站起来,花白胡子,手里捻着念珠。
“马沙多,明国不是马六甲,不是锡兰,他们有几十万军队——”
“他们的军队连鞑靼人都打不过!”
马沙多打断他。“二十年前倭寇几千人搅得他们整个东南翻了天。他们的大炮——是从我们手里买的!”
老商人嘴张了一下,坐了回去。
马沙多缓了口气,嗓子压低了三分。
“信里不光是求援。要让国王和教廷都看清楚,这个帝国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海面上几艘明军哨船的帆影在暮色里晃。
“写——这个帝国封闭愚昧,拒绝一切外来的文明与知识。他们把商人列为最低等的贱民,视贸易为下作之事,任何海上往来都要经过官府恩准。整个国家没有议会,没有契约,没有成文的权利法案。所有的权力捏在皇帝一个人手里,皇帝的嘴就是法律,地方官的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他转过身。
“就像今天他们对贝尔纳多做的一样。不审判,不定罪,一句话,一条人命就没了。”
费雷拉的笔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再写——这个帝国不承认任何契约精神。二十多年前他们同意我们居住,签了文书,我们年年缴地租,从未拖欠一文。如今换了一个官员,翻脸不认。跟这种政权讲道理没有用。他们不懂什么叫契约,什么叫信用,什么叫国与国之间的规矩。他们眼里只有天朝和蛮夷,只有恩赐和服从。他们从不把任何外邦当作平等的对手来看,这种傲慢已经浸到了骨头里。”
马沙多走回桌前,两手撑着桌沿,上身前倾——和几个时辰前关闸那边的高拱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自己不知道。
“最后一条,写重。”
他的声音压下来,每个字都往外磨。“他们杀了上帝的仆人。贝尔纳多胸前挂着十字架,是受过洗礼的基督徒。他们把他从谈判桌上拖走,当众砍了头。这不只是对葡萄牙的羞辱,是对基督信仰的践踏。教廷必须知道这件事。”
费雷拉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马沙多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守住濠镜。等舰队。”
马沙多扫过屋里每一张脸。“然后让这些人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们一家的。”
费雷拉头一个把剑鞘往桌面上一磕,铁碰石头,声音又脆又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胖商人没有剑,拿拳头锤了一下桌面。
马沙多坐回去。
“信今晚写完。派两条最快的轻帆船,分头走,一条去果阿,一条绕马六甲转里斯本。夜里涨潮走南航道,明国人的哨船吃水浅,夜里不敢贴礁石巡。”
费雷拉点头,已经在算潮汐了。
“炮台全部进入战备,弹药重新清点。妇女孩子转进教堂地窖。淡水从今天起定量配给,每人每天一升,多一口都不行。”
马沙多从地上捡起那团揉皱的告示纸,展开,折好,塞进衣袋。
“留着。等舰队到了,给他们看。”
散了会,费雷拉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就着一盏油灯赶那两封信。
写给果阿总督的那封,措辞还算克制。
写给里斯本国王的这封,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力。
最后一行写完,墨迹未干。
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窗外院子里,石桌上那只木盘还没人收。
月光落在贝尔纳多半张脸上,惨白惨白的,另外半张埋在暗里。
整个濠镜安静得像一座坟。
北边海面尽头,明军水师大营的火把连成一线,倒映在水里,弯弯曲曲。
——
三章加更奉上,今天迟到了一会儿,补偿的一更。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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