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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值房外的甬道比陈于陛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吆喝声,没有车马声,两侧灰墙夹着朱红廊柱,靴子踩在青砖上,闷闷的,像敲在自己心口。
五个监生跟着中书舍人往里走,经过几间紧闭的值房,偶尔听见里头翻动文书的声响。
走在陈于陛后面的监生姓刘,叫刘敬修,个子不高,走路习惯低着头。
他抬眼扫了一圈走廊,看见一个穿绯袍的官员夹着公文从旁边经过,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中书舍人在一间值房前停住,侧身让路。
“阁老在里面,几位请。”
门敞着。
赵宁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正往一张铺开的大纸上写东西。
案面摊着好几摞公文,压着铜镇纸,旁边搁了一盏茶,却没怎么动过。
他穿着青色常服,没戴冠,发髻只用一根簪子别着,看起来一早就到了,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很久。
五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迈步。
赵宁抬头,目光扫过来,不重,但每个人都觉得被看了个通透。
“进来,别在外头站着。”
陈于陛打头,其余四人跟上。
赵宁放下笔,把案上那张大纸推到前面来。
“围过来,看看这个。”
五个人凑上去。
一张手绘的架构图,笔迹利落,最上面写着“大明中央银行”五个字。
往下分出几条粗线,每一条通向一个分支——“税银收储”“国债发行”“商贷审核”“跨省汇兑”“准备金管理”。每条粗线下面又岔出密密麻麻的细项,铺了大半张纸。
没人出声,只有呼吸。
边上一个姓方的监生盯着那张图,手指虚虚划了一圈,不敢碰。
他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陈于陛的目光在“跨省汇兑”四个字上停了几息,手指不自觉在衣袖上蹭了蹭。
“阁老,这个跨省汇兑——是说各省的税银不用实物押运进京了?”
赵宁看着他。“你接着说。”
“各省设分支机构,税银收上来就地入库,京师这边记账核销。只走账目,不走银子。每季度清算一次差额,多退少补。”陈于陛的声音低了半分,“这样一来,路上的损耗和漂没就不存在了。光这一项,一年能给朝廷省下几十万两。”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漕运呢?”
陈于陛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税银不走运河了,漕运上几十万人吃什么?”
赵宁把茶盏搁回原处,“运军、船工、纤夫,一年到头就靠运粮运银吃饭。你一纸文书把银子汇兑了,运河沿线的州县怎么办?”
旁边刘敬修开口了,声音不大,条理倒清楚:“分步走。先在南直隶和北直隶之间试行,漕运照旧不动。等银行的账目跑顺了再往外扩。运军有编制,可以逐批转入银行各省分支,充做押运和守库。船工和纤夫先不管——运河上不只运银子,粮食、盐引、布匹照样走水路,他们的活不会断。”
赵宁的目光移到刘敬修脸上,停了两息。
没评价,翻到下一项。
“国债。”
他站起身,手指点在图上那一栏,“朝廷要打仗、修河、赈灾,府库见底了,怎么办?”
“加税。”一个监生脱口而出。
“加到百姓造反?”
那监生把脖子缩了回去。
“向民间借。”
赵宁说,“朝廷发凭证,写明金额、期限、利息。百姓拿银子买凭证,等于把银子借给朝廷,到期还本付息。”
姓周的监生脸上绷不住了。
“谁会买?”他问,语气里有一分怀疑没藏住。
“你家是浙江的,跟商人打过交道。”
赵宁看着他,“你觉得呢?”
周姓监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宁连这个都清楚,脑子转了一圈,硬着头皮答:“……盐商。还有徽商、海商。这些人手里有大笔闲银,存在钱庄利薄,又怕钱庄卷了银子跑路。”
“那朝廷呢?”
“朝廷……不会跑。”
周姓监生说到这里,自己都品出这句话的分量了,声音稍稍提了一点,“朝廷的信用比钱庄硬,利息只要比钱庄高一些,他们就有理由买。”
赵宁点了一下头。
“信用这两个字,记住。银行能不能立起来,全看这个。利息可以调,期限可以改,但朝廷的信用一旦坏了,这套东西就全废了。国债到期必须按时兑付,一天不能拖。”
周姓监生点头,掌心全是汗。
赵宁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准备金怎么算、商贷怎么审、利率怎么定,一项一项往下说,简明扼要,不兜圈子。
几个监生有的跟得上,有的一知半解,但赵宁不等人消化就翻篇。
这不是授课,是分活。
半个时辰后,赵宁停了。
他看着五个人,一个一个点。
“陈于陛,税银收储。”
“刘敬修,跨省汇兑。”
“周诚,国债发行。”
剩下两个分别是商贷审核和准备金核算。
五个人站在原地。
陈于陛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阁老,银行是正四品衙门,我们还只是监生,连功名都没有。按制,上面总得有一位堂官坐镇——户部尚书,或者至少一位侍郎……”
话没说完,意思摆在那了。
五个监生撑一个正四品衙门,传出去怕是要成笑话。
赵宁靠在案边,两手交叠在身前,看着他们。
“银行的事,我亲自盯。”
值房里安静了。
“你们不用对户部交代,不用对六科交代。出了这个门,往上只有一个人,就是我。有任何事,直接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陈于陛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直接对首辅负责。
大明的官场一层压一层。
一个正六品主事想把条陈递到内阁,先过司务,再过郎中,再过侍郎,再过尚书,中间哪一环卡住了,东西就到不了阁老的案头。
他在国子监见过太多同窗削尖了脑袋想进六部做个末等小吏,递帖子求人托关系,到头来十个里九个没着落。
赵宁给他们的,是一条没有中间人的路。
首辅亲手搭的班子,首辅亲自盯——做成了,他们就是开创之人。
大明从来没有过银行,他们就是第一批。
三十年后朝廷如果还在用这套制度收税、发债、汇兑,史书上落笔的就是他们几个的名字。
做不成?那就不用想了。
刘敬修的手在抖。周诚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发直。另外两个监生对视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赵宁没理会他们什么反应,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摞装订好的文书,分成五份推过来。
“银行章程初稿,带回去看。三天后每人交一份札子,你们各自负责的那块怎么落地,写清楚。能做到什么程度,做不到什么程度,都列出来。”
他重新拿起笔,埋进公文堆里,头也不抬。
“写不出来的,趁早讲。”
中书舍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几位,办公处安排好了,跟我来。”
陈于陛捧着那份文书走出值房。
日头正烈,廊柱的影子拉在甬道上,长长的。身后四个人跟着,脚步声参差不齐,谁都没开口。
走到内阁大门口的时候,陈于陛停了一步。
刘敬修追上来,跟他并肩,压着嗓子冒出一句:“陈兄,我手还在抖。”
陈于陛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文书的手。
也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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