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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止朝程家两兄弟递了个眼色,程颂瞬间领会,当即开口邀约程少商:“嫋嫋,我们给你带了礼物,要不随我们去看看。”
程少商淡淡道:“哦?礼物不是临时准备的,是早就备好的?”
程颂说道:“不是临时准备的,是自打得知我们要回来,就提前给你备下的。”
程少宫附和道:“对,提前备的。”
程少商应道:“行,那我随你们去瞧瞧。”顿了顿:“我给大母调养身子是有定例章程的,可莫要吃不干不净的,,不然先前的调理便要尽数作废,一切从头再来。”
说完,程少商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程止与桑舜华,才跟着两位兄长一同离开了。
等程少商一行人离开之后,程止转头看向守在程老太身边的胡媪。因为陌生,他盯着老妇人打量许久。
胡媪察觉到他的目光,主动开口:“老身是胡媪。遇到了战乱,是将军与夫人救下我,又将我安排到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听到名字,程止才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胡媪是程老太年少的手帕交,因为程老太曾在他面前多次提及。
可看到自己的阿母状态不好,就来不及叙旧关怀一二了,程止直接问道:“阿母如今这般境况,大哥大嫂怎会不管?”
胡媪面露难色,低声回话:“三老爷,我们程家四娘子,也就是明嘉县主,对程家……颇有怨言,她这是在报复呢。”
“县主她还深得静宁郡主看重,因为郡主带她入宫一趟,回来便受封县主。”
“程府如今有县主的武婢看管,静宁郡主还让她的掌事婢传话,说她定会护着县主。”
“因此,主君与女君如今别说管老夫人,他们自己都尚且自顾不暇。”
“老夫人这般硬撑,也是为保全程家,免得全家官职尽数被撤。”
程止挠了挠额头,一脸茫然:“我听得有些糊涂,你把前因后果细细讲给我听听。”
胡媪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娓娓道来。等她说完,程止与桑舜华二人,只觉心头巨震,再度惊得说不出话。
桑舜华开口劝道:“夫君,如此说来,大哥大嫂并非有意不管,是眼下形势身不由己,所以咱们也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你那侄女如今只是想以牙还牙,并非要将程家赶尽杀绝,她行事……算是留了余地。”
“倘若咱们强硬地与她对峙,把她激怒,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程止闭上双眼,低声叹道:“真是现世报,现世报啊。”
程止了解自己的阿母,老太太会做出什么事,他心里大致也能猜到。侄女一朝得势前来报复,他也能够理解。可理解归理解,程老太终究是他的生母,他还是心疼的,念及于此,他只觉得头疼。
桑舜华心里暗自感慨,程少商这侄女当真是个妙人。 她半点不觉得程少商做得过分,反倒觉得这般做法格外解气。
换做是她,碍于身份礼数做不出同样的事来,可如今看着年少的程少商快意翻盘,也替程少商开心,心里也觉得畅快至极。
只是她懂分寸,不敢将真实情绪流露半分。只抬手执起丝帕,轻轻掩住眼角,装作一副替程老太忧心叹息的模样。
……
程颂和程少宫带着程少商回到了阁楼,屋内摆着他们带来的物件。
程颂指着一卷竹简书简说道:“这是我亲手刻的,上面记着不少边关见闻,正好给你拿来识字阅读。”
程少宫在一旁指着那张红木书案,“还有这个麒麟首书案,先前是大兄送我的,我想着你房间里用的案几矮小,写字不便,便带来给你。余下还有些零嘴、小摆件,一并都给你。”
程少商上前,一件件细细看过。她嘴上客气道谢,心底却泛起一阵冷意。
礼物里有专供识字习字的物件,足以说明,两位兄长也知道,留她一个小女娘在程家,在程老太与葛氏手下讨生活,日子过得会很艰难。
程少商甚至联想到,当初若是没有遇上林微,她现在恐怕真是个读不好书的草包。
她若是真成了读不好书的草包,那萧元漪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拿捏她。想到这里,一股寒意猛地从心底冒上来。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了,因为那样的日子,光想想都觉得可怕和窒息。
可程少商没有半分迁怒。她清楚,她的苦难都是长辈种下的恶果,程颂他们只是平辈兄长,当年也不过是孩童。
如今回家,能记挂着她这个妹妹,愿意花心思准备礼物,这份心意已经难得。
程颂和程少宫一件件介绍俩人带回来的物件,程少商面带笑意静静听着。
这般模样,让兄弟二人生出一种错觉,觉得程少商性子很好说话。
程颂与程少宫对视一眼,程颂轻声劝道:“嫋嫋,大母终究是我们的长辈,我们身为晚辈,不该同长辈计较。”
程少商收敛了笑意,看向二人反问:“兄长,你们怕是从来不知挨饿是什么滋味吧?”
二人闻言,一时沉默下来。跟着父母在外奔波,日子是苦一些,但确实没有挨饿的经历。
程少商手里把玩着小物件,说道:
“我若是不听话,便没有饭吃。有的时候饿得头昏眼花,还要不停认错,承诺会乖乖听话,才能换来一口吃食。”
“当年被丢到庄子上,夜里腹中饥饿,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安睡。睁着熬到天明,跑去庄子附近,找一些苦涩的野菜来果腹。”
“次兄,三兄,有句话你们该明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兄弟俩听完程少商这番话,眼眶微微泛红。他们猜到程少商的日子会不好过,却从没想过会艰难到那般地步。
官家的小姐,竟要受挨饿之苦,这事听着都离谱,而程少商确是实打实的经历过。
兄妹三人相对无言的时刻,桑舜华来了。桑舜华笑着拿出锦缎,递到程少商面前:“嫋嫋,三叔母也给你备了一份,这是蜀地来的上好蜀锦,家慈寿辰所得,仅此一匹,正好给你做一身新衣。”
程少商伸手抚过桑舜华递来的绸缎,触手顺滑,确是一匹上好的蜀锦。
她看向桑舜华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他们一行人匆匆赶回,想来还没有听闻她获封县主的消息。可桑舜华身为三叔母,依旧用心为她准备礼物,这份心意,她承情。
接下来的日子,程少商细细考察过后,觉得她的次兄、三兄还有三叔、三叔母,这四人待她是真心存有善意的,故而她并不打算为难这四个人。
她的矛头依旧对准她的父母、二叔还有程老太,沉浸式地收拾他们,并乐在其中。
……
夜色深沉,静微庄悄然而至一位意料之中的来客。
凌不疑。
他并未走正门,而是悄然翻墙入庄的。
四下寂静,唯有湖心亭处飘来悠悠琴音,他循着琴声快步走去。
溶溶月色铺洒亭台,抚琴的静宁郡主身姿清绝,容色出尘,美得全然不似凡间之人。
倏然,婉转琴声戛然而止。
女子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凌将军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凌不疑抬手拱手,神色郑重恳切:“我深知静宁郡主智思卓绝。今有一事,恳请郡主出手相助。此事若成,凌不疑必铭记恩情,感激不尽。”
林微一脸深沉地说道:“我知晓,你深夜求我相助是为何事。你只需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出手帮你。”
凌不疑眼底满是质疑:“郡主,我还未开口,你竟知晓我所求何事?”
月色浸满湖心亭,林微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出那个尘封的名字:“霍、无、伤。”
这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凌不疑浑身一震,彻底怔住,神色尽数被震惊席卷。
凌不疑稳住心神,急忙问道:“郡主,你答应出手的条件是什么?”
林微说道:“离我家嫋嫋远一点,还有,不许破坏她的婚事。”
凌不疑垂落眼眸,回话:“明嘉县主与林三公子是陛下圣旨赐的婚,郡主此举是否多虑了?”
林微勾唇一笑:“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性子,凌不疑,若是你执意要争要抢,手段也是相当厉害的,所以我要你一个承诺。”
凌不疑闻言,默然不语。
他的沉默,给林微搞不会了,腹诽道:不对啊,他和程少商不过才见过一面,他就深情了???一见钟情?
凌不疑看向林微,一字一句地说道:“郡主,明嘉县主实在耀眼,让我一眼便相中了她。”
这话一出,惊得林微坐直了些,她定定看向眼前人,温和的说道:“你想想你的霍家血海深仇与孤城之恨。只要你应下我不破坏嫋嫋的婚事,我便助你复仇。”
“甚至于,我可以做到,往后不管你行事多偏激,我都会给你递刀,然后让你报仇报的尽兴。”
凌不疑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郡主,你当真是极为在意明嘉县主。”他抬眸,应声干脆利落:“这个条件,我答应你。”
听见凌不疑此言,林微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心底一直忌惮着二人之间是否有宿命般的牵绊,生怕红线难以斩断。
毕竟原著中,程少商一共订婚四次,退了三次,婚约线坎坷的很。怕这次,程少商又再度被拖进那些伤心纠葛之中。
倒不是凌不疑人品不堪,只是倾慕他的小女娘本就数不胜数,他自身又背负着血海深仇,绝非良配。
至少不适合程少商,因为她需要的是安稳美满的家庭,用来抚平她的原生家庭创伤。
若是两个小苦瓜凑到一处,很难互相救赎,反而容易产生怨偶。
凌不疑忍不住问道:“我可否问问,郡主究竟是如何知晓我是霍无伤的?”
林微神色坦然,开始瞎编:“此事要从文帝带你们三人前来与我相看那日说起,那日之后,我便留意起你们三个。”
“太子与曲泠君的纠葛、与储妃孙氏的二三事,我不感兴趣,只是打听了个一二而已。”
“三皇子一心钻营朝堂,无红颜无知己,重权柄事业,自然也无甚可深挖,无趣的很,也不值得我关注。”
林微声情并茂的朗诵道:“唯独你,引起了我的注意。旁人只当你常年征战,一身肃杀戾气,可我看得出来,你眼底时常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哀伤。”
“那是一种沙场铁血养不出来的苦楚,很违和,也很耐人寻味。”
说话的腔调过于夸张,让凌不疑听得嘴角一抽,他觉得林微在编瞎话给他听,但他又没证据。
他索性不顾繁文礼节,在林微对面落座,眸光深邃:“众所周知,郡主因体弱多病而深居简出。足不出庄,却能窥见我眼底哀伤?郡主,你莫非有千里眼?”
林微挑眉:“我只不以静宁郡主的身份外出而已。并非真不出门,况且你看我这个体格,看着起来哪里有弱不禁风的样子?”
凌不疑被她这番坦荡直白的话语逗得低笑出声,压下心中诧异,回归正题:“好。那我们继续说,郡主打算如何助我复仇?”
林微看着他,提议道:“你先带我去见见你姑母。这些年她装疯卖傻度日,着实辛苦,先给她治治病。”
凌不疑瞳孔微凝:“郡主的意思是……我姑母并未真的疯癫?”
“起初定然是装的。”林微缓缓道,“夫婿屠戮自己娘家满门、亲儿惨死、尸首还被悬于城楼,世间没有谁能扛得住这般重创。
她装得久了,或许连自己都渐渐分不清真假,可最初数年,肯定是痛苦的隐忍伪装。”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不疑眼底瞬间漫上水光:“姑母为了我,受苦了……”
积压多年的隐秘、无人知晓的苦楚、霍家尘封的冤屈,眼前之人竟一语道尽。
这一刻,他真觉得,林微,或许真能帮他。更重要的是,他在林微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可靠感。
直觉告诉他,此人,可信。
林微起身说道:“走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了。”
凌不疑疑惑地问道:“郡主你出行不需要仆从去备一下马车?还有,不传唤随行的医者?”
林微指了指自己,回道:“听没听说过久病成医,我就属于久病成医的人,医者本医!而且我们是暗中行事,自然要悄悄的,备马车太兴师动众了。”
凌不疑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三连问:“郡主,你会医?没开玩笑?你还能与我一同翻墙出去?”
林微侧首看他,语气轻淡却带着底气:“我厉害着呢,会的多,功夫还厉害,可以说真要动起手来,你未必赢得了我。”
凌不疑心中全然不信,只当她言语自信,却并未出言阻拦。
可待到两人一同动身,他才亲眼见识。
林微翻墙身法利落干脆,身姿轻盈,行云流水,甚至比他还要娴熟利落。
凌不疑腹诽:这位静宁郡主,当真是深藏不露,会医一说,应该也假不了。
……
杏花别院,
若是以文帝为男主角,单开一卷,年轻时候的霍君华,绝对是标准的恶毒女配。
她性子刚烈、骄傲强势、爱恨极端,敢争敢抢,做事留余地,年轻时行事张扬狠厉,惹人厌烦的很。
可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肆意张扬又烈性的女子。再知道夫婿屠戮娘家、看见亲儿惨死、族人尸首悬城示众时,她没有因痛苦而自杀。
而是为护住霍家最后一点血脉霍无伤,她舍弃了自己所有尊严。
自此世间再无肆意张扬霍君华。只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任人耻笑、被丈夫弃如敝履的疯妇。
她人前疯言疯语任人作笑料,人后咬牙扛下所有血海冤屈,用最狼狈不堪的姿态,替霍无伤遮掩住身份,以凌不疑的身份活了下来。
待林微与凌不疑抵达杏花别院时,霍君华已经睡着。林微抬手,对着榻上的霍君华轻轻撒出一点药粉,霍君华呼吸愈发平缓,睡得更加沉实。
林微伸手搭上霍君华的腕脉,凝神片刻收回手。霍君华属于大悲重创心脉,郁气久积,心神受损。属于一半是装疯,一半是郁气拖出来的真病。
林微又取出一只药瓶,朝凌不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将霍君华扶起身,把药喂进去。凌不疑会意,小心将霍君华扶坐起来。
林微举着药瓶,朝凌不疑比划了一下,示意要不要她先尝一口,证明药中无毒。凌不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此一举,尽快喂药。两人无声配合着,缓缓将瓶中药汁灌入霍君华的口中。
此药主要是安神为主,专门治长期大悲郁结、心神耗伤,温和不伤身,适合霍君华这种心脉受损之人。
药喂完后,林微转头看向凌不疑,小声说道:“要演一场戏,霍君华必须消失,唯有这样,你才能放手行事,引出当年的隐情。你可放心将她交由我?我名下有一处温泉山庄,可安置她。”
凌不疑目光沉沉,片刻后郑重小声应下:“我信你,一切按你说的做。”
林微收好药瓶,轻声道:“那你抱着她随我走。”
凌不疑闻言立刻取来一件厚实披风,小心翼翼将昏睡的霍君华裹得严严实实。
夜色浓稠寂静,杏花别院四下无人察觉。两人再度默契翻身翻墙,身姿轻盈无声,悄然离去。
院中无人知晓,今夜曾有来客踏足,更无人发现霍君华被悄然带走。
……
林微与凌不疑抵达都城外的温泉山庄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浅鱼肚白。
林微上前抬手轻拍院门,门扇很快从内拉开。守门人一见她,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郡主。”
“进去再说。”
林微淡淡一句,迈步而入。
山庄管事刘广顺闻讯立刻赶来,见状迅速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房舍与一应事宜。
凌不疑小心翼翼将依旧昏睡的霍君华安置在铺好软褥的床榻上,确认她依旧在熟睡后,才轻步退出房间。
院中清风微凉,林微正坐在檐下饮茶。
凌不疑走上前,语气松了几分,带着一丝难得的随意:“渴了,给我也倒一杯。”
林微头也不抬:“没长手?”
嘴上这般说着,手却已经提壶斟茶。
凌不疑猛灌了一杯,示意林微再倒一杯,林微却不理他,而是捏着温热杯盏把玩。
凌不疑只好自己提壶倒茶,又连续喝了三杯,才觉得解渴。看向把玩茶杯的林微,沉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林微条理清晰地布置对策:“你即刻返城,找个合适的时机,大张旗鼓去杏花别院探望霍君华。”
“发现霍君华失踪后,疯了一般全城搜寻,尽量把整个都城闹得鸡犬不宁。”
“但记住,你此举主要是针对淳于氏。”
凌不疑不解的问道:“淳于氏?针对她做什么?”
林微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凌益为何宁愿顶着骂名也要迎娶淳于氏?”
凌不疑气愤的说道:“当然是他与淳于氏早有私情,才不非议非要娶她。”
林微说道:“可我觉得,绝非私情,那么简单。我觉得,淳于氏手里拿捏着凌益的致命把柄,且把柄必定和孤城惨案有关。”
“据我了解,凌益背负骂名要娶淳于氏,却悄悄给她下绝嗣药,这一行为可不合常理。”
“所以,你只管当众施压恐吓她。人在惊惧不安时,总会忍不住去查验自己的保命底牌,我负责派人尾随她。”
凌不疑决定听林微的安排,就应道:“可行,我即刻返城布局。”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林微忽然开口叫住他:“对了,霍君华,是不是有一位特别爱重她的人?崔祐?”
凌不疑脚步一顿:“正是崔叔叔,怎么了?”
林微解释道:“这次霍君华凭空消失,正好让他来背下这个无伤大局的黑锅。”
“且霍君华本就极度缺乏安全感。我们强行将她带出熟悉之地,醒来后,难免会让她有所惊惧。好在我下的药温和,估计她还要昏睡五六个时辰左右,这个时间差内,崔佑能到?”
凌不疑应道:“能,我会安排好。”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趁着破晓晨光悄然返城,入局造势。
待凌不疑离去,林微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又安排一二后,返回静微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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