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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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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圣詹姆斯宫到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这一段路被称为“去程巡游”。

    人群忽然沸腾了。欢呼声从街口涌起,像一阵不可阻挡的潮水,从圣詹姆斯宫的方向席卷过来,拍打在皮卡迪利大街两旁的人群头顶。

    人们摘下帽子朝马车挥舞,有人把带来的花瓣抛向空中,有人抱着孩子踮起脚尖,让那小小的身影也能望见一眼远处正在走来的女王。

    玛丽和莉迪亚站在裁缝铺的台阶上,能听见周围那些声音——

    “听说女王把那些贪污的老派官员都赶出宫了!”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大声说。

    “可不是!”他旁边的女人接话,把手里的小孩举得更高了一些,“赫歇尔夫人和霍华德夫人——就是那两个女爵,一起联名推动窗户税废除的!我家去年终于敢多开一扇窗了,不用点蜡烛做饭了!”

    “听说女王的裙子是英国裁缝自己做的,不是从巴黎订的。”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先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她主张节俭,不搞那些法国式的奢华排场。一个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莉迪亚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轻轻绞着。“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怎么就能见到女王了呢?怎么就能为女王设计裙子了呢?几年前,我还在朗博恩的客厅里,拿着那顶从镇上买来的帽子在镜子前转圈。现在女王穿的是我做的裙子。”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那是你那么多年的辛勤学习,才给自己抓到的机会。从珍娜太太的铺子里当学徒开始,你熬了多少夜,拆了多少线,挨了多少次训,别人不知道,你自己不知道?

    我就是向女王推荐你,你也得手里有真本事,才比得过那些伺候了王室大半辈子的老裁缝。机会是给你了,可接住它的是你自己——是你的手,你的眼睛,你这么多年一针一线磨出来的本事。”

    莉迪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玛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喧哗起来。

    她们顾不上再说话,只见女王的队伍从道路远处出现,像一条金色的溪流正在缓缓流入皮卡迪利大街。

    玛丽侧过头,看见莉迪亚正踮着脚尖往远处张望。“哎,这些红制服,”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可是曾经你的最爱。”

    莉迪亚的脸刷地红了,红得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谁还没有小的时候!”她咬着嘴唇,那语气里有一半是羞窘,一半是笑,“也就是我年龄最小,过去的一点事被你们记得清清楚楚。我现在眼里只有我设计的裙子。”

    玛丽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她并肩站在那里,等着那条被数万人目光托举的裙子,从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街上缓缓驶过。

    女王的队列按着惯例和规格列阵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家骑兵卫队,穿着深红色的制服,胸前的铜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的马匹毛色光亮,蹄铁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紧接着是皇家炮兵仪仗队,拖着一排擦得锃亮的野战炮,炮身上镌刻着历代战役的铭文。

    再往后是步行的王室侍从队伍,他们手执权杖和银质仪仗,步履从容,衣袖上的金线刺绣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然后是各国的观礼使节团。法国大使的马车走在左侧,深蓝色的车厢上镶着波旁家族的百合花徽记。

    俄国大使的马车在右侧,红色衬金边的车轮上刻着双头鹰。

    奥地利埃斯特哈齐亲王的马车最为华丽,车厢上的家族纹章用金箔镶边,连马匹额前的饰缨都编着银线。

    奥斯曼帝国的使节骑着一匹阿拉伯黑马,头巾上用一颗极大的鸽血红宝石固定,走过的时候引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美国公使的马车最为朴素,没有纹章,没有镶金,只有一面星条旗挂在车厢外侧,在风里微微飘动。

    最后是女王的马车。那是一辆敞篷的皇家马车,由六匹白马牵引,马鬃被编成整齐的辫子,每一根都缠着银色丝带。

    马车两侧各有一名侍从步行护卫,身后跟着两排仪仗骑兵,头盔上的白色羽饰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夏洛特坐在马车中央,穿着那条象牙白的帝政长裙,没有戴王冠——王冠要在教堂里由大主教亲手加冕——头上只戴着一顶珍珠小冠,面容平静而庄重。

    她朝街道两旁的人群轻轻挥手,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一丝炫耀,也没有一丝疏离。

    当她的目光扫过裁缝铺的台阶时,停了一下。她看见了她们。

    玛丽和莉迪亚站在台阶上,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裙子,一个穿着那条改良过的淡蓝色帝政裙。

    她们笑着朝她努力挥手——莉迪亚挥得比谁都用力,手臂举得高高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的鸟。

    夏洛特没有大幅度地回应,只是轻轻朝她们点了点头。那点头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玛丽看见了,莉迪亚也看见了。

    周围的人群像是被这细微的互动点燃了。

    欢呼声忽然拔高了整整一层,从街角席卷回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有人喊“上帝保佑女王”,有人喊“上帝保佑赫歇尔夫人”,还有人喊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名字——“上帝保佑班纳特小姐!”

    那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欢呼声浪里,可玛丽听见了。

    她侧过头,想知道那是谁喊的,可人群太密,她只看见无数张陌生的脸,正在朝女王的方向仰着,笑得毫无保留。

    伊丽莎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和霍华德夫人并肩站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对面一栋建筑的二楼围栏处,这里位置极好,可以俯瞰教堂正门前整片广场。

    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把广场周围那些穿深色礼服的外交官和贵妇人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看见了吗?”霍华德夫人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广场右侧,“土耳其使节和法国使节站在一起,离俄国使节远得很。中间隔了大半个使节队伍,像是刻意安排的。大概对之前那场战争和和约还愤恨不已。”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法国使节的马车停在广场东侧靠前的位置,车厢上的波旁百合徽记在上午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奥斯曼帝国的使节骑在那匹黑色的阿拉伯马上,头巾上的鸽血红宝石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们与俄国使节之间隔着好几排列队的仪仗兵和两个其他国家的外交官,像是有人特意在座位安排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愤恨也好,不甘也好,今天他们都得站在这里。”伊丽莎白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才会有的、不动声色的笃定。

    管风琴的声音从穹顶上沉甸甸地压下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历史本身的重量牵引着,在古老的石柱之间回荡。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将深蓝、暗红与金色交织的光斑投在石板地面上,仿佛整座教堂都沉浸在一幅流动的圣像画中。

    加冕典礼按照英国传统逐项进行。首先是“承认”环节,坎特伯雷大主教携同大法官、掌礼大臣及国家重臣,依次走向教堂的四个方位——东、南、西、北,将新女王展示给在场的贵族、主教和平民代表。

    每转一个方向,大主教便以庄严的声音宣告:“诸位,我在此向你们介绍夏洛特女王,你们无可置疑的女王。凡今日来此效忠者,请表达你们的敬意。”

    每宣告一次,对应方向的会众便爆发出“上帝保佑夏洛特女王”的欢呼,声浪从四面高墙反弹回来,震得烛火微微摇曳。

    接下来是“宣誓”环节。

    夏洛特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圣坛前方。

    大主教手持圣经,以沉稳而清晰的语调逐条念出加冕誓词:你是否愿意庄严承诺,宣誓依法统治联合王国及其海外领地的臣民?你是否愿意承诺,在你的全部判决中,以仁慈之心施行法律与正义?你是否愿意坚守神圣的新教信仰,维护法律所确立的国教?

    夏洛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进这座古老教堂的每一个角落——“我郑重承诺,必将如此践行。”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入平静的湖面。

    她走到圣坛前,将右手按在圣经上,双膝跪地,以大地的姿态宣读完整的誓言——“我所承诺之事,必将履行并坚守。愿上帝佑我。”

    然后是“受膏”环节,这是整个加冕典礼中最神圣、最古老的时刻。

    夏洛特脱下那件象牙白的加冕长袍,露出里面朴素的亚麻内衣——不是为了展示谦卑,而是为了承接圣油。

    四位嘉德骑士将一顶金线织成的华盖撑在她的头顶,将她与所有观看者的目光隔开。

    大主教从鹰形圣油瓶中蘸取圣油,依次在她的双手、胸口和头顶涂抹。

    烛光穿过华盖的缝隙落在圣油瓶上,斑驳的光影在古老的银质瓶身上轻轻颤动,每一个动作都在绝对的静默中完成。

    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连穹顶上那些石雕的天使似乎也垂下了翅膀。

    “受膏”之后是“授权”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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