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大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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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林区深处，柯永盛的提督将旗附近。郑义跟着百总旗由一处炸塌半边的土墙后冲出，他左手握着最后一枚破虏雷，将引信凑到火折子上，引信嗤地燃了。
随即他紧盯前方那面竖在硝烟中的清军丈八提督大旗，旗下数百名清军三兵察觉到他们的靠近，乱哄哄的人潮更是惊叫着想列阵，脸上满是恐惧和疲惫。
随着口哨音，郑义将手里的破虏雷用力掷出，与他同时出手的，还有身旁同伍的数十名掷弹兵。
数十枚破虏雷在空中划出高低错落的弧线，越过清军前排的盾牌，落进了大旗下密集人群中。
清军已吃到了这玩意儿的厉害，顿时也顾不得聚集结阵，惊慌之中，一哄而散便要躲闪。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碎铁破片在人群中肆意飞溅，清军溃兵刚被收拢列阵便遭到灭顶之灾。
那些盾牌被炸得四分五裂，清兵则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惨叫声与爆炸声混作一团。
硝烟还未散开，百总的腰刀已是指向了前方，凌厉的嘶吼穿透了爆炸的余波，率先领头发起进攻。
“冲啊啊啊！！”
郑义手持喇叭铳，此时他腰间的皮囊已经空了，五枚破虏雷全部用完。
他跟着全队的人一起从硝烟中冲了出去。
身旁不时有喇叭铳的低沉咆哮声响起，所有喇叭铳在靠近后便对着清兵开火，每一次发射都有一团清军应声惨叫栽倒。
郑义打完喇叭铳后端着单刀越过一群抽搐的清军伤兵，那是他刚刚一铳打散的敌人。
他踩过散落满地的断矛和破盾，朝那面摇摇欲坠的提督大旗直冲过去。
一个负隅顽抗的清军刀牌手已精神崩溃，在瞧见有人来杀他后顿时从侧翼扑出来，与郑义撞了个踉跄，郑义眼疾手快一刀劈在对方肩颈之间。
刀锋砍穿了棉甲，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他甚至顾不上擦，径直往前跟着战友冲锋。
抬头间，他看到前面有人一刀砍断了那面丈八提督旗的旗杆，旗面在半空中中颓然一歪，便倾倒折断在地。
几乎在清军倒旗的霎那间，四面八方便也都传来明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
巳时末刻，日头还未升至半空。
龙珠山上，洪承畴浑身都在颤抖。
这不全是恐惧，也不全是愤怒，而是一种他统兵数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双手死死攥着单筒远镜，镜筒里映出山下那片被硝烟覆盖的树林，映出一面已无力倾倒的丈八提督大旗，那是柯永盛的湖广提督认旗。
旗杆从中间折断，随硝烟往下坠，然后被欢呼的明军蜂拥而至，纷纷踩至地上，见此情景洪承畴嘴角抽搐一下。
山下树林已成了一片赤色汪洋。
柯永盛的湖北各绿营和提督标营在明军三面猛攻下彻底崩溃，残兵败将从树林的东侧缺口蜂拥而出，绕过龙珠山，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逃窜，漫山遍野地往任何方向狂奔。
没有人再试图回头抵抗，没有人再听从军官的呼喊，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他们丢下兵器，脱掉铠甲，互相推搡着、踩踏着，从树林边缘涌向龙珠山东侧的旷野。
洪承畴甚至看到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被自己的溃兵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无数双靴子踩得没了声息。
而赵良栋的中军亲兵营，那支由赵良栋督练，被洪承畴寄予厚望的新立营伍，也已跟着溃散了。
从远镜之中，洪承畴能看到赵良栋的参将旗正从山脚下仓皇往自己这里撤退，旗下残兵不过数百，阵型全无，也是逃得手足并用，好不狼狈。
原本赵良栋下山时那面威风凛凛的丈六认旗，此刻歪歪扭扭地被亲兵扛在肩上，旗面被硝烟熏得发黑，其中许多破损。
在他们的身后山脚下，明军那些浑身包覆在铁甲之中的步兵已经停在山脚，铁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在那些铁甲兵的身后，则是成片成片涌出树林的赤红色军袄，那是赤武营主力已正在斩杀溃兵，从而占领整片柯永盛的阵地。
不远处，龙珠山北面炮声已经有气无力了，但是喊杀声却越来越响。
张勇的经略右标营正在拼命抵挡刘体纯的猛攻，龙珠山的山南和山东也同时响起了郝摇旗和马腾云部下的进攻号角。
一切都完了。
柯永盛和赵良栋双双战败，此时此刻，洪承畴手中手上仅余下张勇那一千五百经略右标营。
而张勇扛住刘体纯的北面主攻已是勉力支撑，更不可能抽出一兵一卒去支援山下。
而困守龙珠山？
也显然是不可能扛得住的。
明军已全面击溃了山脚林区防线，下一步必然是同时围山，到时候四面合围，他们插翅难逃，死无葬身之地。
山道上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良栋率领数百残部终于得以逃回了山腰阵地，他独自狂奔来到洪承畴不远处，随即翻身下马。
洪承畴转向他，瞧见对方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发髻散乱地披在肩上，满脸满身的血污和泥土，胸口的护甲上也被打得凹凸不平，嘴角还有些，似乎受了重伤。
赵良栋此刻没了初战时刻的意气风发，他扶着腰，跌跌撞撞地走到洪承畴面前，随即单膝跪地，不断咳嗽中声音急促：“经略大人，属下无能！未能挡住明军攻势！”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来，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厮杀带来的惊骇，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些明军太猛了！特别是那些浑身铁甲的明军，个个身披两三层明甲，浑身上下刀砍不进、枪刺不穿，根本挡不住！柯提督的旗帜也是不见了，末将未能寻到他的下落，不知是战死还是被亲兵护着逃了……”
听着这些，洪承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洪承畴又举起远镜眺望，只见山下，随着柯永盛的湖北绿营和提督标营漫山遍野的溃散，溃散清兵因树林的西、北、南都是明兵，故而溃兵都往东绕着龙珠山溃散。
但往东，显然是明军的围三厥一战术，这些溃兵往东逃后，很快便遭到龙珠山东南面游弋的大股明军骑兵呼啸掩杀。
一时间死伤者极多，不少人见逃出无望，便只能哀嚎着跪地向明兵求活路。
同时洪承畴注意山下明军也开始整队调动，似乎要四面合围龙珠山。
洪承畴顿时紧张起来。
此刻都还未到午时初刻，他自认为如今仅凭他龙珠山一千多残军，面对近两万明军围攻，还有火炮轰山，是决不可能坚持整个下午的。
远镜之中，他又看到山下许多明军火炮又开始被马拉着飞速前移，看到很多阳光下闪烁亮光的明军铁甲兵也在集结列阵，似乎正在短暂休整，准备随时逼近龙珠山。
赵良栋也紧张不安地往山下瞥了一眼，待他仔细看了那些铁甲兵，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想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恍然大悟：
“经略大人，末将看出来了！早就听说两年前衡州大败，斩杀敬谨亲王尼堪的便是那陆贼麾下一支铁甲兵。现下看来，方才败末将的多半也是那支铁甲兵！”
他说到这里，胸膛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度，仿佛看出此事，让他挽回了几分脸面。
他赵良栋自视甚高，更是觉着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他练兵多年，踌躇满志地下山迎敌，却被那支铁甲兵和那虎将打得狼狈奔回，本觉得丢尽了颜面。
可转念一想，连统领十万大军南下的敬谨亲王尼堪都死在那支铁甲兵手里。
反观自己，不但全身而退，还完成了阵斩李本深的任务，似乎也不算太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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