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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在酒店前台退了房,把车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里,走出旋转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的台阶旁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晒成褐色的皮肤。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带被握得有些变形了。
她看到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叫住我,又像是不确定叫住我之后该说什么。
我认出了她。初中班主任,姓周,教语文的。
那时候她四十出头,说话声音大,喜欢用红笔在作业本上批注,字迹潦草而锋利。
她教了我三年,三年里我从她那里得到最多的评语是"不够努力"和"基础太差"。
她对我没有体罚,没有刻意刁难,但那种“你不会有出息”的眼神,比任何话都重。
每次发成绩单的时候,她念我的名字总是比别人快,像是不愿意在那个名字上多停留一秒。
我家穷,交不起补课费,也买不起她推荐的课外资料。她从来没有为难过我,也从来没有帮助过我。
"林远?"她的声音比记忆里苍老了一些,带着那种老人家特有的干涩。
"我是你初中的班主任,周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周老师,我记得。"
她松了一口气,像是怕我否认。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染过的黑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根部一片灰白。
"你现在出息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的公司了。我们学校的人都在说,林远是从我们学校出去的。我以前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相信了很久的事情。
她把手里的布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像是在给即将说出口的话腾出空间。"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孙子今年小升初,想上滨海实验中学,但家里没有那边的学区房。我听说你跟政府的人很熟,你看看能不能帮忙说句话?不用太正式,就打个招呼就行。"
"周老师,滨海这边的教育系统我没有认识的人。招商局那边管的是招商引资,不是学区划片。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没有立刻放弃,又往前迈了半步。
"那你能不能帮忙问一下?你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谁有路子。我孙子成绩挺好的,就是差个学区房。你要是帮了这个忙,我一定好好谢你。"
"周老师,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新的方向,重新抬起目光看着我。
"那省城呢?省城的学校也行。我孙子他妈在省城上班,本来就想把孩子接到省城去。你在省城是大老板,肯定认识教育局的人,安排一个初中进去不难吧?"
她站在台阶下面,微微仰着头,像在用这样一种姿态告诉我:我是你的老师,你欠我一份情。
她真的觉得我会帮她,因为我是她的学生。而她以前对我的方式,在她看来大概从来都不是问题,只是“对学生严格”。
"周老师,省城的教育系统我也没有关系。远月是做化妆品和美容业务的,不涉及教育领域。这件事我只能说抱歉了。"
她站在那里,像是没想到我又拒绝了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你能不能……"
"周老师。"我打断了她。"这件事我帮不了。"
这一次她听懂了。
"好吧。那就不麻烦你了。"她转身走下台阶。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没有叫住她。
一个人在你还没有任何东西的时候对你冷漠,当你有了东西之后她又理直气壮地来索要——这种自信从哪里来?
是从“我是你的老师”这个身份里来,那个身份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但"老师"两个字不是通行证,它是一份印记。好的老师会在学生心里留下温暖的印记,坏的老师留下的印记是凉的。
而周老师留下的那种凉,让今天的"不"字说得不需要犹豫太久。
我转身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方敏不在。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像是算好了我回来的时间才泡的。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方敏的字迹:"韩正明电话内容整理完毕,放你桌上了。另外,沈知意下午来省城,说想当面跟你聊聊白皮书的后续计划。茶是刚泡的,趁热喝。"
我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我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份整理好的电话记录翻了一遍。
韩正明的电话内容不复杂,两人通话大约八分钟,前半段都在围绕资金周转和工地复工的事,韩正明的语气是"提醒",陈卫华的语气是"解释",像一次低效的沟通,两个人各自讲着各自想说的话,没有真正的交锋。
记录末尾标注了一句:“韩正明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电话就挂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这句话在商业语境里,有时候比直接的否定更能说明问题。不承诺帮助,不切断联系,把问题推回给陈卫华自己。这既是施压,也是切割的前奏。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浅灰色的,跟她白皮书的封面颜色一样。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更干练了,像一个已经准备好要往前再迈一步的人。
"林总,回来了?滨海怎么样?"
"还行。看了一块地,在招商局的推荐名单上,位置不错,还在评估阶段。老城区有一块旧纺织厂的旧址,我挺感兴趣,回来看团队的意见之后做决定。"
"那正好,我这边也有些东西需要你看一下。"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手提袋放在膝盖上,抽出三本印刷好的白皮书放在桌上,封面上印着"远月十年"四个字,浅灰色的底色上烫了一层哑光的银色字体,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这是印刷样品,第一批印了一万本。明天开始往外发,媒体、行业协会、重点合作伙伴、远月各门店各留一本。电子版也已经上线了,放在远月官网首页,下载量到今天下午已经超过三千次了。”
“有客户打电话到羊城店问能不能买一本纸质版的,说想留作纪念。店长不知道怎么定价,来问我。我说不卖,只送。"
"那就送,第一批一万本如果有剩余,再印第二批。"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从手提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坐在办公桌前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白皮书,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像是在看的时候被人拍了下来。
"这是省城一个行业自媒体的主笔。他收到白皮书之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远月十年,值得一看’。他转发之后,至少有三个同行在评论区里问这本书有没有公开销售渠道。”
“你可以看一下转发的人里,有几个是之前跟风黑过远月的,现在在评论区里讨论的内容已经是产品研发的路径和供应链的组织方式,不再提那些黑料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读的是远月的过去,读完之后会发现远月的过去跟那些谣言没有任何重叠的地方。"
沈知意靠回椅背,收起了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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