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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华被曝光之后的第三天,省城的街头开始出现了一些熟悉的景象。
有人在瑞德国际总部楼下摆了两个花圈,白色的挽联上写着"爱国企业家一路走好",没有署名。
保安出来把花圈收走了,但路过的行人拍了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只有三个字:"还给他。"
那张照片在半小时之内被转发了上千次,评论区有人说“当初怎么对远月的,现在怎么对他”,有人贴了远月门口曾经被泼油漆的照片,两相对照之下,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那天下午,瑞德国际的工地围挡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了几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卖国贼还钱”。
喷漆的人大概是夜里来的,天亮之后才被发现,蓝色的铁皮围挡上多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省城本地论坛上有人发了工地的照片,标题写着“瑞德国际门口的美化工程”,配了一串笑的表情。
同时,省城本地的一个微信群里有人在号召当晚去瑞德国际总部"表示一下"。
没有明确说要去做什么,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群里有人开始接龙"报名"。那个接龙的截图不知道被谁发了出去,很快传到了网上。
第二天早上,事情没有继续升级。不是在网络上没继续升级,是实体层面被按住了。
省城本地论坛里关于瑞德国际的帖子一夜之间少了一大半,那些被删的帖子有些还挂着未读完的楼层,但点进去只剩一片空白的页面,像一栋被清空的楼宇,窗户还开着,里面已经没有人在了。
微信群里的接龙被群主解散了,群主发了条消息说"相关部门已经关注到了,请大家理性表达"。
微博话题的阅读量还在涨,但话题本身已经从热搜榜上消失了,页面还在,只是不再被推送到首页了。
有人在问"话题去哪了“,有人贴了截图说”我发的帖子被删了“,有人在评论区发了一个问号,没有人回答。
当天下午,省城本地公安部门发布了一份通告,措辞简短:”近日,个别网民在网络上发布不实信息,煽动情绪,扰乱公共秩序,公安机关已依法对相关人员进行处理。请广大网民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环境。"
通告没有点名任何企业,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没有说哪些帖子是假的——但它在这里了,像一个印章落在纸面上,盖住了那些还在往外冒的热气,让滚烫的舆论表面逐渐冷却下来,变成一层不再翻滚的膜。
方敏看了那份通告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下来,像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陈卫华出事之后,网民自发去他公司门口送花圈、泼油漆,这种行为本身是不对的,所以官方出手维护公共秩序,从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远月被黑的时候,泼油漆持续了大半个月,花圈堆在门口没人管,门店被迫停业了一周多。"
"因为那时候黑远月的不是网民,是陈卫华买的流量。真正的网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官方也不需要管。"
"那现在呢?现在的网民是真的,不是买的。他们在自发地表达愤怒。但这个愤怒没有持续太久——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停下来,是因为有人让它停下来。"
方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实处。
"网友自己闹,很快就会被按住;他花钱让人闹,可以闹很久。这说明在他背后,有更复杂的关系——有人能通过正规渠道,在几天之内就把一起大规模舆情事件压到可控范围以内。"
我没有接话。
陈卫华不止是一个人,他是一根链条上的一环,他背后还有人。
那些人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平息舆论、压住对手。
他们在省城伸出的那只手很稳,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按了一下,然后事情就结束了。
远月面对的不是一个陈卫华,而是一条完整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地运转着,从他十年前吞并调味品企业开始,到如今站在瑞德国际的招牌下面,每一步都有人替他把路铺平。
那些替他铺路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舆论风暴平息之后的第十天,省城重新安静下来。
瑞德国际工地上的那些红漆印已经被重新刷过,新漆的颜色比周围的蓝色铁皮略深一些。
那些曾经堆在门口的花圈没有再来过,也没有人在楼下举着手机直播了。
陈卫华没有在公开场合出现过,瑞德国际的对外声明停留在那篇措辞仓促的辟谣微博上,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
但我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陈卫华正在暗处重新调整他的棋子,而他背后那些按住舆论的势力也在评估这一回合的得失。他们没有撤走,只是暂时收手了。
等他们把棋盘重新摆好之后,还会落下一颗新的棋子。
方敏那天下午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平时厚一些。
她把档案袋放在我桌上,说:"老周查到了陈卫华在首都的主要联络人。不是商业合作伙伴,是一个姓韩的人,韩正明,在首都一家投资机构做合伙人,那家机构是瑞德国际开曼控股公司的主要出资方之一,占股比例不小。"
我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方敏继续说下去:"韩正明今年五十二岁,金融行业背景,在首都做了二十多年投资。”
“他旗下的基金专注于消费和零售赛道,投资过不少知名品牌。他跟陈卫华的合作至少可以追溯到燕莎出事之前。燕莎出事的时候,韩正明在北京那边也帮陈卫华联系过一些在官方有影响力的人士。”
“他手里握着真正的大钱,陈卫华只是他放在前面的一只拳头,他负责出钱、铺路、在需要的时候按住那些不该冒出来的事。"
"他认识陈卫华多久了?"
"老周说至少五年了。燕莎的那个项目,他投了钱。陈卫华能在省城用一块钱收购燕莎的资产。”
“除了那笔资金周转的记录之外,还有别的环节——有人提前在法院那边打了招呼,让资产冻结之后的处置流程走得特别快,快到其他有意向的买家连报价的时间都没有。这个招呼,就是通过韩正明的关系打的。"
我翻完了手上的档案袋,最下面是一张老周手写的备忘录,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备忘录的最后一句话是:"韩正明与首都某几个大人物有直接联系渠道。远月如果要动陈卫华,必须先绕过韩正明,否则远月动不了他。"
我把档案袋收好,压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全新的对手——比陈卫华更老练,更有资源,藏得更深。
真正的棋盘不在省城,远月以为自己在跟陈卫华打,实际上这盘棋的另一端握在首都一间办公室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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