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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新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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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3年6月,的里雅斯特

    演习结束后,炮台安静了下来。士兵们恢复了日常的操练——擦炮、站岗、巡逻。莱奥每天带着他们练瞄准,风雨无阻。施密特说,打都打完了,还练什么?莱奥说,下次演习还要打。施密特说,下次是明年。莱奥说,明年很快。

    六月的第一周,波拉基地的两门新炮——其实是旧炮,只是对炮台来说是新的——运到了。莱奥带着士兵们卸下来,安在炮台上。现在炮台有七门炮了:三门原来的旧炮,两门从波拉调来的后装炮,再加上这两门。七门都能响,五门能打准。

    “够了。”施密特说。

    “不够。再多两门更好。”

    “没有地方了。炮位不够。”

    “那就再建炮位。”

    “没有钱。”

    “那就等。等有钱了再建。”

    施密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永远不满足。”

    “不是不满足。是不够。”

    施密特摇了摇头,转身去擦炮。

    保罗的十五米飞机开始做了。他画了新的图纸,翼展十五米,机身八米,两个座位。机翼用更长的竹竿,翼肋用更细的木条,蒙布用七层——底层是丝绸,第二层是薄纸,第三层是帆布,第四层是绸布,第五层是亚麻布,第六层是细棉布,外层是麻布。七层缝在一起,用胶水粘在骨架上,绷得很紧。

    “科恩先生,您看。”他把图纸铺在桌上。

    雅各布看了看那张图纸。翼展十五米,比之前那架大了一圈。机翼的形状更弯了,上表面的弧度更大。机身更长,座位后面加了一个小箱子,可以放电池。

    “能飞五千米吗?”他问。

    “能。但要看风。”

    “什么风?”

    “东南风。三级以下。”

    “那什么时候有东南风?”

    “秋天。秋天东南风多。”

    雅各布点了点头。“那你就秋天飞。夏天做。”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科恩先生,您说,我能飞过海吗?”

    “能。只要你不放弃。”

    “我不放弃。”

    “我知道。”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六月中旬,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信是费舍尔写来的,很厚,有好几页:

    “伊洛娜:

    工厂主协会最近在活动。他们找到了一个记者,在《维也纳晚报》上写文章骂你。说你‘躲在的里雅斯特,不敢回来’。说你‘靠王子的关系逃脱法律制裁’。说你‘煽动工人,破坏经济’。

    你不用理会。骂你的人,不是因为你写错了,是因为你写对了。

    费舍尔”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你难过吗?”他问。

    “不难过。”

    “那你生气吗?”

    “不生气。他们骂我,是因为他们怕我。怕我的人,不会打我。打我的人,不怕我。”

    莱奥看着她。“你像个哲学家。”

    “我不是。我是记者。”

    “记者也是哲学家。记者写事实,哲学家想事实。你们是一类人。”

    伊洛娜笑了。“你也是。你是军人。军人保护事实。”

    “我不保护事实。我保护炮台。”

    “炮台也是事实。炮台在这里一百年了。你保护它,就是保护事实。”

    莱奥想了想。“你说得对。炮台是事实。海是事实。飞机是事实。咖啡是事实。你们是事实。”

    伊洛娜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也是事实。”

    六月下旬,保罗的十五米飞机的骨架做好了。竹竿接起来,用铁丝绑紧,接头处涂了胶水。翼肋一根一根地装上,间距十五厘米,用胶水固定。骨架放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皮肤的鸟。

    “科恩先生,您看。”保罗站在那架骨架旁边,眼睛里闪着光。

    雅各布走过来,看了看。“很大。”

    “比八米的大一倍。”

    “能飞吗?”

    “能。但要蒙布。蒙好了,就能飞。”

    雅各布摸了摸那些竹竿。很轻,很直,很结实。

    “蒙布够吗?”他问。

    “不够。马尔科说,他帮我找。从沉船上拆下来的旧帆布,厚的,能用。”

    “什么时候到?”

    “下周。”

    “那就等。下周到了,再蒙。”

    保罗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竹竿和木条。他想起八年前,在维也纳的孤儿院里,他用铜线和磁铁做了一个电动机。那个电动机很小,只有巴掌大,通电之后,铁皮螺旋桨嗡嗡地转,吹动了一张纸。现在,他的飞机有十五米宽,能飞三千米。八年的时间,从巴掌大到十五米,从一张纸到三千米。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我以后能飞多远?”

    “能飞到意大利。飞到非洲。飞到美洲。飞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但到了,那里就不是尽头了。”

    保罗笑了。“您说过。”

    “再说一次。怕您忘了。”

    “我没忘。世界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出发的地方。”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对。出发的地方。”

    玛丽亚在炮台住了快三个月了。她每天早上帮雅各布洗杯子、擦桌子、扫地,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帮保罗缝蒙布。她的针线活很好,缝出来的线又直又密,比保罗缝的强多了。

    “保罗,你缝得太粗了。线会松。”她拿起保罗缝的蒙布,拆了,重新缝。

    “阿姨,您缝得真好。”

    “练出来的。以前在维也纳,没钱买新衣服,破了就缝,缝了又破,破了又缝。缝了二十年,就练出来了。”

    保罗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阿姨,您教我吗?”

    “教。你看,针要这样拿,线要这样穿,手要这样压。”

    她手把手地教他。保罗的手很大,拿针不稳,线总是穿不进针眼。玛丽亚帮他穿,穿好了递给他。他缝了几针,歪了,拆了重缝。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缝了一下午,终于缝出了一条直的线。

    “行了。”玛丽亚看了看,“能用了。”

    保罗笑了。“谢谢阿姨。”

    “不用谢。你飞过海的时候,带我一起。”

    “好。带您一起。”

    七月初,莱奥收到了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的信。信很短,字迹比以前更抖了:

    “莱奥:

    演习打得不错。上面很满意。新炮的事,又批了两门。秋天运到。好好干。

    男爵”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笑了。“又批了两门。秋天运到。”

    “秋天。不是现在。”

    “秋天很快。眨眨眼就到了。”

    莱奥眨了眨眼。“没到。”

    “再眨几下。”

    莱奥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

    施密特笑了。“你学保罗。”

    “他教的。他说,眨眨眼,时间就过去了。”

    “过去了?”

    “没过去。但快了。”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乐观了。”

    “不是乐观。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夏天的海是深蓝色的,浪不大,渔船很多。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施密特,”莱奥说,“你说,帝国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炮台会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我们在,炮台就在。”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说得对。我们在,炮台就在。”

    七月中旬,马尔科的帆布到了。从一艘沉船上拆下来的旧帆布,很厚,很结实,但很重。保罗把帆布裁成机翼的形状,一层一层地缝。玛丽亚帮他缝,伊洛娜帮他压布,雅各布帮他递针线。四个人忙了整整一周,蒙布缝好了。

    “科恩先生,您看。”保罗站在那架飞机前面,眼睛里闪着光。

    雅各布走过来,看了看。翼展十五米,机身八米,蒙布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敲了敲。咚咚咚,声音很沉,像心跳。

    “能飞吗?”他问。

    “能。秋天试飞。”

    “飞多远?”

    “五千米。”

    “五千米。能飞过海了吗?”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五千米还不够。”

    “那就做二十米的。”

    “先飞五千米。飞到了,再做二十米的。”

    雅各布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机翼。蒙布很紧,很厚,很结实。

    “保罗,”他说,“你以后会飞得很远。”

    “您跟我一起。”

    “好。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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