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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无尽海,云海尽头。
李寒山悬停在天与海交界的最后一片云层上,又咳出一口血。
这一口血,三分是真,七分是戏。真的那三分,是三个月追杀攒下的内伤——天魔血掌的余劲至今还在他脏腑里隐隐翻腾;假的那七分,是他咳得格外大声,格外狼狈,连身形都"恰到好处"地晃了三晃。
千里之外的暮色深处,血色长虹撕裂天幕,滚滚而来。
"李寒山——!!"
天魔宗主的咆哮隔着千里云海炸响,声浪滚过之处,残云寸寸崩碎:
"前面是绝路!你再往前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李寒山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回头望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惊恐中透着疯狂"的表情——这个表情,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
然后,他一头冲向了那道横贯东西的白线。
剑气天堑。
——
就在这一青一红两道遁光先后闯入无尽海上空的刹那。
这片在中洲西北横亘了千万年的大洋,忽然安静了下来。
先是浪平了。
风暴中动辄掀起数百丈的浪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寸一寸摁回了海里,海面平得像一面墨蓝色的镜子。紧接着,海底深处,无数道原本肆无忌惮的气息,齐刷刷地熄灭了。
一头正在上浮的五阶化神级深海大妖,隔着万丈海水"听"到了那两道气息——一道阴冷暴虐,如九幽裂开的口子;一道炽烈堂皇,像大日坠进了海里。那大妖刚探出深渊的半截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以比上浮快十倍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缩回了海沟最深处,庞大的身躯挤进淤泥里,连一丝气息都不敢漏出来。
万里之内,鱼群沉底,海鸟噤声。
盘踞各域的凶妖霸主们,或缩进珊瑚礁的缝隙,或钻进海底火山的岩洞,扎进去之前,还要用尾巴卷起礁石,把洞口封死。
这些妖兽,在无尽海里霸道无比,但现在,却都被那两道恐怖的气息吓到了。
——
合欢宗。
。
一道玄色遁光自东南天际而来,没有丝毫遮掩。护山大阵的光幕一阵流转,认出那道气息,无声无息地分开一线。
掌门一步踏入山门。
三个月前她离开大军时带走了满营的愕然,如今带回来的,是一身几乎压不住的寒意。主峰之上,得到消息的四长老早已率留守众人迎在殿前。夜霜华仗剑立在阶下,花弄影、张青璇、许灵溪、冷月、秦慕月、江念薇……一个不少,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掌门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四长老身上。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没有半句寒暄。
四长老垂着头,双手呈上一枚记录玉符:"回掌门。主人那日自西侧阵眼出阵,一路向北,折向西北——奴家事后以大阵水镜回溯过,他的遁光在西北边荒之外转向,最终消失的方向,是无尽海。"
"无尽海。"
掌门咀嚼着这三个字,眸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大殿里静得可怕。
四长老跪伏在地,把这两个多月的话压了又压,最终只说出了最要紧的一句:
"掌门,李长老他……引走天魔宗主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这两个多月,她是拿命在守这座山门。
东侧三座阵眼毁了,她带着弟子昼夜抢修,在废墟里蹲了七天七夜;大阵灵石烧空了,她亲自押着备用灵石库入阵,一块一块地码;仙盟的眼线、魔道的探子、闻讯来撞运气的散修,被她以雷霆手段一一碾了出去。白日里,她是滴水不漏的四长老;夜里回到空无一人的长老殿,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解开衣带,低头去看小腹上那朵三瓣银纹。
纹还在,微微地温着。
纹在,人就还活着。她也还能活着。
她就靠着这一点微温,熬过了两个多月的每一个深夜。
"奴家无能。"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深深伏下去,"求掌门……把李长老带回来。"
掌门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做得很好。"她淡淡道,"宗门交给你,本座放心。"
玄色大氅一振,她已转身出门,一步踏上云端。冰冷的声音自天外落下来,砸在每个人心上:
"本座去把那个小混蛋拎回来。"
"谁要是趁本座不在动歪心思——"她顿了顿,"回来一并算账。"
——
阴泉宗前线,联军大营。
大长老聂鸿渊收到那枚来自宗门的玉符时,正在中军大帐里对着沙盘推演。
玉符上的字不多,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按出一个深深的指印。
第二遍看完,他一把将玉符拍在了案上。
"可恶!当真可恶!!"
帐外值守的弟子吓得一哆嗦。数月来大长老积威日重,前线上下还没人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聂鸿渊在帐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这段日子,他率大军与仙盟对峙,阵前斗法七场,每一场都亲自压阵——也正是这血与火的磨砺,让他在半月之前,终于摸到了那层窗户纸。
合道三层。
薄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便是天壤之别。契机如火,火烧正旺,他只消寻个安稳日子闭一次死关,短则旬月,长则半年,他聂鸿渊便是合道三层的大能!
可现在呢?
掌门回宗,又追去了无尽海。主帅离营,前线这副千钧重担,结结实实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闭关?
现在闭关,与自杀何异!
仙盟三位合道就在对面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他若在突破的关键时刻被人打断——轻则走火入魔,百年修为化作流水;重则当场殒落,连尸体都可能不能保全。
"契机……契机稍纵即逝啊……"
聂鸿渊站在帐中,仰天长叹,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浓浓的不甘。枯瘦的手指缓缓收紧,那枚玉符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这一刻,他对李寒山的恨意再度加深。
"小畜生……你惹谁不好,偏去惹一尊合道……"
骂完,他又沉默了。
帐中烛火摇曳,映着老人阴晴不定的脸。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玉符仔细收好,重新坐回沙盘之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骂归骂,他心里清楚——若不是那小子把天魔宗主引走,此刻宗门早已化为焦土。
这笔账,他聂鸿渊记下了。
那层窗户纸,也只能继续压着,压着……压到战事平息的那一天。
只是修士的突破契机,就像开春的冰河,一旦错过了开冻的那几日,再想等它裂到同样的程度,不知又是几年,十几年。
——
而前线的低阶弟子中,李寒山引开天魔宗主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军报上的四个字:生死未卜。
可这四个字,数月来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大营。
中军大营西侧的校场上,严青松在擦刀。
铁灰色劲装,一柄厚背长刀横在膝上。他如今只剩一条左臂,磨石过处,刀鞘上的铜饰泛着冷幽幽的光。霍元坐在他旁边的木轮车上,双腿自膝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守道站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自己的短剑。三人周围的空地上,几个相熟的内门弟子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李长老一个人,把天魔宗主引走了……"
"那可是合道!三合道围杀都没弄死的合道魔头!李长老才炼虚五层……"
"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怕是凶多吉少……"
"严师兄,"一名弟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与赵师兄当年跟那李寒山一同进过秘境……你说,他这回……还活着吗?"
擦刀的手停了。
严青松抬起眼。空荡荡的右袖在风里晃了晃。
"他死不了。"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那弟子一喜:"严师兄也这么觉得?"
"我说过么?"严青松冷笑一声,左手五指在刀鞘上缓缓收紧,"我是说——他不能死。"
"他欠我一条手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空荡荡的右袖,眼底翻涌着沉淀了数年的恨意,"这笔账,只能由我亲手来讨。他要是死在那老魔头手里——太便宜他了。"
说是这样说,严青松现在也知道,他亲自报仇的希望太渺茫了。甚至,他敢这样说,也是因为感觉李寒山没办法活着回来了。
霍元坐在木轮车上,阴恻恻地接过了话头:"还有我这两条腿。"他拍了拍自己齐膝而断的双腿,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寒意,"当日在秘境里,他斩我双腿之时,可曾手软过?如今倒好,一扭头装起了英雄,博了个满宗的好名声……"
"霍师弟。"赵守道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霍元眉头一皱:"怎么,赵师弟还要替他说话?当年在谷地里,他让你败得有多难看,你忘了?"
赵守道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缓缓道:"败在他手里,不丢人。"
"炼虚五层,孤身引开一尊合道——这一点,我赵守道自认做不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纵然是敌人……这样的敌人,也不该死在别人手里。"
校场上一时无人说话。
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悄悄退开了。这几位师兄与那位李长老之间的旧怨,整个宗门无人不知——断臂的断臂,断腿的断腿,这笔血账,谁也插不上嘴。
......
校场角落,一株歪脖老松下。
虞梦佳倚着树干,抱剑而立,已经站了很久。
一身利落的浅青色战袍,长发高高束起,眉眼还是当年大比上那副清丽模样,只是眸子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几个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操练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走神;夜里巡营,会不自觉地抬头去看西北方向的星空;有好几回,她甚至梦见宗门大比那一日——梦见那道青衫身影站在擂台上,眉眼带笑,吊儿郎当地说"虞师姐,那顿酒你还欠着我"。
醒来之后,心跳得比练完一套剑还快。
"师姐,想什么呢?"青瑶凑过来,促狭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在想李长老?"
"胡说什么。"虞梦佳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我只是在想……天魔宗主是合道,他一个炼虚,凭什么。"
"凭他有担当啊。"青瑶眨眨眼,"满宗上下,也就你敢说他没担当。"
说到这里,青瑶的眼中,春心荡漾:“要是能与他再共渡一夜,该多好啊。”
这妮子!
虞梦佳突然有些羡慕,羡慕青瑶曾经,与李寒山共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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