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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亨与顾君恩再入教场,已然是三日之後。
不得不说,相比於之前,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市镇,都乾净了许多。
哪怕是教场外的埂子街,都是异常乾净。
这也算是王台辅养成的习惯了,每到一地,先大清洗。
不管是淮安,还是扬州,包括下面的各个县都得组织起来清洗街道,打扫垃圾。
一来防止疫病,以免携带屍毒的老鼠蔓延,二来也是为了编户齐民。
而且并不是光本地居民干,就连三营兵也得每日轮换一营老老实实去扫大街,扛大包呢。
穿过埂子街,顾君恩却没心思如李来亨一般看那乾净的街面。
京营两万精锐一战尽没,南京噤若寒蝉,四镇或擒或溃,楚镇土崩————太子已然成势。
闯军归附太子,已是唯一生路。
可归附归归附,断断不能孤注一掷,封诰不妨受,赈粮不妨领,唯独刀把子交不得。
毕竟这几日看下来,他已发觉太子是个大奸似忠,大伪似真的人物。
待太子坐稳了江山来翻旧帐,刀把子在手,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心中盘算,二人已掀帘进了中军帐下。
一入帐中,就听朱慈烺笑道:「二位来的晚了,我正有好消息要通报。」
「何好消息?」
「从通州、柴墟等地缴获的江南战船漕船都已就位,寄存港口的粮草也都有了,正好将这过冬粮给你们送去荆襄。」
给我们送去?!
顾君恩愣愣望着朱慈烺,李来亨只觉太子所为理所当然,只是不免可惜:「这难道不会影响太子南下南京吗?」
「南京如我耳屎,随手可取之。」朱慈烺伸出左手,诚恳至极,「而代国公余部如我之左手,失之再难寻!」
李来亨早认为太子并不是演的,而是大忠似奸,大真似伪,心头暖烘烘的。
顾君恩更是一时不知道说什麽,但太子的确舍弃了南京而先救闯军。
论迹不论心嘛。
他也是长揖到地,敬佩道:「太子高义。」
「这是我当做的。」朱慈烺晃了晃脑袋,「你们二人今日正好来了,说正事前,我倒有一件事吩咐。」
「太子请说。」
「我欲为闯王立一庙!」
「立庙?」
「对。」朱慈烺重重顿首,「我欲复英宗也先事,在凤阳立一英烈庙,把代国公棺椁牌位移入。」
太子,要为掌家的立庙————等等,英宗什麽时候还给也先立过庙————再等等,什麽叫复英宗也先旧事————还等等,太子的意思是他是英宗,那掌家是也先?
这不是骂人吗?
还是说,太子只是在说《大明真史》中记载的也先是忠臣的内容?
难道是在含沙射影?
太子说了一句话,顾君恩就觉得大脑整个烧起来了。
这是含沙射影,还是真心实意?
「不对!我引喻失义了!」朱慈烺停顿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顾君恩这才一松劲,他就说嘛,哪里有这麽说话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功绩如武宗宁王旧事,关系如英宗也先旧事,地位则如世宗严嵩旧事————今天不严谨了,我的。」
「顾先生?顾先生?你说话啊顾先生?」李来亨小声提醒,但顾君恩不为所动。
按照正常情况,此刻应该是作为文使的顾君恩上前对答了。
但顾君恩此刻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虽面带微笑,但好像什麽都听不见,什麽都看不到了,只是怔怔站在原地。
没办法,李来亨只好自己上前一礼,硬着头皮回答:「太子实在抬举了————」
「不抬举,我都觉得亏待了忠臣。」朱慈烺挥手道,「待日後收复京师,再把棺椁牌位迁入北京城。
至於凤阳英烈庙,凡为大明而战死的英烈,都可以入内,勒石刻功,受万人敬仰崇拜」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人只能拜道:「多谢太子。」
朱慈烺微微颔首:「尔闯军中,有何英烈忠贞事迹者,无论男女,报上名来,写清事迹,查准无误,以填我大明英烈庙之牌位。」
「闯,闯军也可?」顾君恩瞪大了眼睛,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明英烈,汉人英豪,同出一血,何来你我?」朱慈烺理所当然,「闯军跟着代国公,也被骂做流寇,受了多大的委屈?
都是自己人,自然也要祭!其家眷,一样可以来淮扬,淮安与扬州都有荣军院。」
顾君恩瞳孔顿时一缩,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若是答应了太子的要求,那岂不是要把大批老营中的老弱妇孺与家眷送过来?
这要是落入太子手中,虽摆脱了南边何腾蛟与北边屍潮的压迫,但却相当於命脉为太子所握。
日後闯军想与太子为敌,还能鼓动得了军中士卒吗?
假如是把整个老营挪到扬州来,他还可以藉口说老营为诸兵将之本,兵将不信任太子,不可轻动。
朱慈烺只是要把所谓英烈後裔送到扬州来,到时候,这群英烈後裔再写信说扬州多好多好————
下一步必定就是普通军校的家眷送来,这样起码不会因为战乱而牵连家人。
再下一步,军校的家眷送过来了,普通士卒的家眷还会远吗?
果然大奸似忠!
果然大伪似真!
可他偏偏不能直接拒绝!
一来驳了太子的面子,二来回营之後那些英烈後裔说不定要不满。
该如何找个理由回绝呢?
顾君恩流汗之际,却听旁侧传来一道欣喜莫名的声音。
「太子真愿收留我军中战死士卒家眷?」
听到身旁李来亨讲话,顾君恩几乎就要伸手去捂他的嘴,可是为时已晚,话已出口。
「小李将军,如今太子也缺粮,就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他只得乾笑。
「不麻烦啊,麻烦什麽?」朱慈烺并无所谓,「粮食什麽的,远的有郑家给我运南洋米,近的找南京要就是了。」
「找南京要?」顾君恩一时没有明白,「太子何意?」
「很简单啊。」朱慈烺端坐上首,「我已发下诏书,命南京正式为我和代国公等恢复名誉。
因我战功,当出犒军银200万两,年前先付120万两,粮米100万石,入冬前先解50万石。
岁银如旧年,按四镇120万两来。
除此之外,要南京授我监国、总制江北文武、开府建牙、承制封拜、节制新复州县与镇抚四镇。
如若不然,我也只好亲率大军南下谒孝陵、面陈於朝了。」
「那太子真就不南下了吗?」顾君恩此刻终於能插嘴进来。
「条约签出来,不就是为了撕毁用的吗?」朱慈烺正襟危坐,不以为意,「岂不闻破停强宣?」
破停强宣?这又是何物?
「多谢太子。」虽不解其意,但李来亨还是不住激动起来。
老营战死士卒的家眷,虽说有人照看着,但到底待遇不如活着士卒的家眷。
湖广有米,但闯军没有收税能力,而且名声太差,往往只能靠抢才能收上米来,何腾蛟对他们更是防备大於招抚。
本来这冬日过去,老营家眷估计要死不少,但太子又给衣服又给粮,而且淮扬还是产盐区。
吃穿有了,住闯军可以自己建,盐也有了,本来冬天要死不少人,如今还能被送到太子这来过冬。
就算他是演的,此亦是大恩,活人无数。
遑论太子就是真心为之。
叔祖,或许确为大明忠臣!
「太子之所愿者,亦我所愿也。」眼圈一红,李来亨忽然跪倒,「君非甚暗,百官蔽之,此叔祖所以起兵,未想百官还勾结外族,坏我叔祖大计。」
仿佛被雷霆击中,顾君恩猛然扭头,眼睛瞪如牛铃,死死盯向李来亨。
你在说什麽?
「某发誓,有生之年,必当甲衣铁马,送叔祖棺椁入京,以全君臣不能相见之憾。」
再抬头,李来亨伸出三指起誓,「若违此誓,天火焚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就连朱慈烺都怔然了片刻,只是他很快恢复神态,朝李来亨招了招手:「————上前来。」
李来亨茫然站起身,来到朱慈烺跟前,朱慈烺两步起身,忽然开始解裤腰带。
「太子这是?」
弯下腰,朱慈烺将一条粗厚的玉带系在了李来亨腰上:「此我预备送与你叔祖的玉带,本欲焚之。」
再起身,朱慈烺握住他的手:「然今日见你,如见代国公,果有代国公之後,忠烈至此,今我不为先帝,汝当为闯王。」
李来亨当时热泪盈眶,立刻拜倒:「臣愿为大明做闯王!」
「此带今日赠你,如赠闯王,闯王未尽之业汝当为之!」朱慈烺将他扶起,「汝叔祖我尚能封代国公,再入北京日,尔可敢挣一个郡王耶?」
!?郡王?!
李来亨一时惊讶,竟然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就连顾君恩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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