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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学会的茶会,定在六月头一个星期日的下午。
伊莎贝拉带着李察出席。
去之前,小姨在办公室里,先把这一回的来龙去脉给李察讲了个清楚。
「今天这个茶会,你别当成寻常的应酬。」
伊莎贝拉一边理着自己的衣装,一边交代。
「它是给暑期研修打的前站。」
「研修正式开课,是下个礼拜五。
从今天到开课,中间隔着小一个礼拜。
古典学会这些年的老规矩,开课前的星期日先办一场茶会,把今年要进研修的人,挑要紧的凑到一处。」
「提前见一见。」李察点点头。
「对的,让你们提前见一见。」
李察想到了之前的那几个熟人。
「西塞罗杯那几位,今天都会来。」
伊莎贝拉看穿了他的心思。
「蒙塔古、布莱克伍德,还有那个哈罗公学的菲利普斯,三个人今年都报了研修。
今天这个场合,你多半都能碰上他们。」
李察心里有了底。
当初在圣奥古斯丁礼拜堂同场较过劲的那几个人,绕了大半年,又要在同一处重逢了。
接着,小姨给他立了茶会的「潜规则」。
「对了,有个东西我得先跟你交代清楚。」
「首先是莫蒂默教授那封推荐信。」
李察心里一凛。
「那封信,是你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伊莎贝拉的声音放得很慢,
「今天这个场合要是有人提起,你可以承认,可你绝对不能主动去提。」
李察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
「意思是说这张牌提一次,分量就轻一分,越是主动拿出来越是显得心虚,在炫耀了。」
伊莎贝拉笑了笑,很满意:「不错,你的悟性还是这麽高。」
她最後又交代了一句。
「今天你可能会见到一些不太友善的人。
记住,无论对方是谁,你背後有阿什福德家,有我,有莫蒂默教授,你不比任何人矮一头。」
「……是。」
………………
茶会的地点,在古典学会帝都总部的一座花园洋楼。
李察跟着小姨进门的时候,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这一屋子人里,以太浓度高低不一。
有几个人李察还没延长灵感线就能感觉到危险,这些都是位阶远高於他的存在。
伊莎贝拉领着他在人群里穿行。
不时有人朝她点头致意。
「阿什福德副教授。」
「伊莎贝拉女士。」
走了几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伊莎贝拉女士,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外甥,李察·威廉士,来帝都参加暑期研修的。」
「哦……」中年男人打量了李察一眼:「就是西塞罗杯第二名那位?」
「正是。」
「了不得,了不得,年轻有为。」
寒暄了几句,中年男人走了。
李察跟在小姨身後,看着这一屋子人。
学者教授、贵族子弟、官方代表都同处一室,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这一屋子的笑脸底下是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
学院与贵族,犬牙交错。
茶会进行到一半,李察身边动静多了起来。
起先是一个老学者,端着茶杯踱了过来。
「小伙子,听说老莫给你写了推荐信?」
李察心里一动,来了。
他想起小姨的交代,可以承认,不能主动提。
「莫蒂默教授抬爱,晚辈受之有愧。」
「嗬。」老人来了兴致。
「老莫眼界可是高得很,等闲人入不了他的眼。
我跟他打了几十年交道,求他写推荐信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他一个都没答应过。
你倒是个例外,你是怎麽入了他的眼的?」
「我也不知道,是引路人替我求来的。」
「引路人?」
「赫顿先生,布里斯顿格林伍德的历史教师。」
老人听到赫顿先生的名字,一下子变得兴致缺缺起来,聊两句就告辞离开了。
他一走,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朝李察这边看了过来。
有的人主动走过来,跟他攀谈几句,话里透着拉拢的意思。
「威廉士先生,将来若是到了帝都大学,可要常来我们这边走动。」
「年轻人有这般际遇,前途无量啊。」
也有的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冷淡。
李察用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两个穿深色礼服的年轻人,正低声议论着什麽。
那两个人的眼神不太友善。
他把这一屋子人的反应,大致分成了两类。
主动来认的,是觉得他「奇货可居」;
冷眼看的,是觉得他「德不配位」。
李察心里有数,莫蒂默教授的推荐信确实是一张好牌。
这张牌摆出来,有人捧,有人踩。
捧的人想从他身上捞好处,踩的人嫉妒他的际遇。
无论捧还是踩,都说明这张牌确实有分量。
两个人正聊着,人群里忽然有人朝他招手。
「李察!」
李察循声看过去。
一个年轻人一手端着个茶壶,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书,正笑嘻嘻地朝他挤过来。
菲利普斯,哈罗公学的,那个「永远能搞到茶」的家伙。
「真是你。」
菲利普斯走到跟前,先给李察放在桌上的茶杯倒满。
「尝尝。」
李察没有收到灵感预警,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小姨,就接过来抿了一口。
茶汤温润,回甘绵长,跟侍者端着满场转的那种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确实是好茶,哪来的?」
「里间。」菲利普斯朝厅堂深处努了努嘴。
「摆外边给客人喝的是次等货,好的那一批锁在里间橱子里,专给那些老家伙。
我跟那侍者磨了一刻钟,又给他讲了个笑话,他才肯匀我一壶。」
李察笑了。
西塞罗杯那一回,菲利普斯就有这本事。
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寻到好茶。
「听说你也来参加暑期研修?」
「嗯。」
「巧了,我也来。」
菲利普斯把胳膊底下那本书往窗台上一搁,腾出手来喝茶。
「上一回西塞罗杯,咱们没好好聊。」
李察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
居然不是真题集和希腊文法。
「《变形记》?」(不是卡夫卡那本,古希腊的。)
「嗯。」菲利普斯露出几分得意:「好东西。」
「你用这个备考?」李察问。
「当然不是。」菲利普斯答得理直气壮:「考核里又不会冒出来一道奥维德的题。」
「那你读它做什麽?」
「好看啊。」
菲利普斯说得天经地义。
「你看这一屋子人,一个个绷得跟弓弦似的。
读塔西陀,是惦记着考核里那道翻译;
背变位,是怕在主考官跟前栽个跟头。
书到了他们手里是块敲门的砖,门一敲开,砖随手就扔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他把那本《变形记》拍了拍。
「读书不为考试,那岂不是白读了?」李察故意逗他。
「白读?」菲利普斯像是听见了什麽天大的笑话。
「一桌好菜你吃下去,过两天全消化了,是不是白吃了?
一出好戏你看完了,过两个星期全忘了,是不是白看了?」
「那肯定不算。」
「读书也一样。」菲利普斯喝了一口茶。
「读进去那一会儿很痛快,这就是读它的全部意思了。
指着它日後能换来什麽,那不叫读书,那叫存钱。」
李察听着这家伙的一番暴论,心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佩服。
两人边喝茶边聊着,忽然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来宾们的目光,齐齐朝门口方向看了过去。
李察也朝门口看去。
一个金发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正是亚历山大·蒙塔古。
他也看到了另一边的李察,两人互相礼貌的点头致意了一下。
蒙塔古刚刚收回视线,立刻有人围了上去。
「蒙塔古少爷。」
「亚历山大。」
蒙塔古一一应付,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到。
李察站在远处,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蒙塔古。
他之前对「达人随时关注的人家」,还只有一个模糊概念。
可此刻,李察忽然就懂了。
蒙塔古身上那股气场,与这一屋子其他大家族子弟是不一样的。
别人举手投足再从容,骨子里也透着一股子小心,生怕行差踏错。
蒙塔古不一样。
他的从容是发自骨子里的。
那是一种「我背後站着的东西,足以让我不必小心」的从容。
「差点忘了正事。」菲利普斯朝厅堂另一头扬了扬下巴。「你该认识一个人。」
顺着他的目光,一个穿半旧礼服的男人端着小碟,站在立柱底下。
看年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碟子里搁着两块没动的点心。
他不跟人攀谈,只看。
菲利普斯把人招过来。
「彭德尔顿。」他引见着。
「这一位是古典学会的老人,满厅人没有不认得的。
也是今年研修的杂务主管,往後你少不了求他。」
「说是杂务主管……」彭德尔顿把碟子换到左手,跟李察握了握,
「其实是给一帮少爷小姐安排床位、登记名册、丢了东西帮着找的那个人。」
「李察·威廉士。」李察自报家门:「布里斯顿来的,参加研修。」
「知道你。」彭德尔顿拈起一块点心:「得了老莫一封推荐信。」
「既然撞上了,我给你引引路。在帝都,认得人比认得字要紧。」
他抬手,极轻地朝厅堂中央一拨。
「中间那一堆女眷居多的,是布莱克·本伯爵家的几位小姐,带着各自表亲。
今天来名为听讲,实为相看,看自家的姑娘能配哪家的少爷。」
李察看过去。
一群衣饰华贵的年轻人正笑语盈盈。
「靠东墙独自站着的,内务院派来的代表。」
彭德尔顿的手往东一引。
「官面上说是来观礼,底下是来记名册的。
战事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内务院今年记得格外仔细。」
李察记下了。
内务院来记名册,这是官方在清点自己手里还剩多少能用的人。
「再往里。」彭德尔顿的下巴朝厅堂深处偏了偏。
「黑长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的那几位,神学院的。」
三四个穿深色长袍的年轻人聚在角落,跟厅里的华服泾渭分明。
彭德尔顿的手又往窗边一带。
「红头发那个,你还认得吧?」
一个红发女孩站在窗前,正是凯萨琳。
她手里端着茶没怎么喝,也没怎麽去社交,大抵是知道自己把脸凑上去也没多少人会搭理她。
「认得。」李察答:「西塞罗杯後聊过两句。」
凯萨琳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朝李察微微颔首。
李察点头还礼,没让心思在凯萨琳身上多停。
有些事,想得越深越招麻烦。
「剩下那些,大同小异。」
彭德尔顿的手放了下来,正要收住,又停在半空改了方向。
「哦,还有一个,跟你或许投缘。」
他指的是窗户最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一身素净的深色裙子,身上没有半点首饰。
她也在看厅里的人,看的法子跟彭德尔顿又不同。
彭德尔顿看的是热闹,她看的是规矩。
寒暄配哪个动作,什麽样的人站什麽样的位置,她盯着,记着,学着。
学的,是一套她生下来就没人教过的东西。
「伊迪丝·卡特。」
彭德尔顿报出名字。
「今年研修里头,唯一一个凭荐额进来的。」
李察看到那个女孩,目光凝住了。
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和某人有些相似的影子。
「荐额是什麽意思?」他回过头来问道。
「古典学会的老规矩。」彭德尔顿解释。
「每年从推荐名单外,另留一两个名额给寒门里有底子的。
钱是从前一位老会长的遗产里出的。
他自己年轻时候穷过,临死立了个基金,专给念不起书的苦孩子。
一年一两个,几十年下来真正爬出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察看着角落里的女孩:「她什麽来路?」
彭德尔顿继续介绍着,他的脑子里似乎存了一本厚厚的人物信息表。
「北方一个小镇,父亲在碾坊里扛麻袋。」
「十四岁那年,古典学会派人下乡选苗子,在一所主日学校的废纸堆里翻出了她抄的一遝东西。
她把镇上老教堂一块谁都看不懂的旧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啃,啃出了大半。
没有对照表,没有引路人,纯靠一双眼睛和一股死劲。」
李察的心,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您觉得,她将来能走到哪一步?」李察问。
彭德尔顿拈起那块搁了半天的点心,这回送进了嘴里头,慢慢嚼。
「实话?」
「实话。」
「顶到天,摸上小精通的门槛,跨不过去。」他咽下点心。
「再往上没人托举,门给她焊死了,第一次宣誓仪式的资源凭她自己肯定凑不到。」
「那古典学会为什麽还要留这个荐额?」
「因为有用。」彭德尔顿把碟子搁回窗台。
「跑没人愿意跑的外勤,守没人愿意守的旧封印……全是荐额出身的人在干。大家族的少爷小姐金贵着呢,碰都不碰。」
李察想到了母亲口中的「齿轮系统」。
官方体系里自然不会全是猎手,荐额出身的人,大概就是这支军队里的随队文官了。
「也不是没有例外。」彭德尔顿把手上的点心渣拍掉。「霍尔丹听过吧?」
「《帷幕动力学导论》的作者。」这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对。」彭德尔顿点头。
「霍尔丹就是荐额出身。一个乡下铁匠的儿子,从荐额一路啃到帝都大学讲席,写出了那本到现在还压着所有人的书。」
李察看着角落里那个叫伊迪丝的女孩。
她还在看,还在学。
莉莉安本可以走的,或许就是眼前这一条路。
可她往另一边,低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一条更快的路,能把她母亲从疗养院里捞出来的路。
伊迪丝注意到了视线,隔着满厅华服的贵族子弟,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她腼腆的笑笑,朝李察点了点头。
李察也回了一个点头。
月末总结
月底了,这个月作者有多努力,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除了刚上架那几天用了点存稿,後面基本都现写。
遣词造句这一块,虽然更新量大,但我也尽量让文字读起来没这麽烂。
因为敲键盘太累了,经常会躺着用语音输入。
所以偶尔会有一些口语化用词(上头、里头、外头之类的),还有儿化音也挺多。
有时候出了一些错漏,也感谢书友们帮我捉虫。
这二十几天每天睡眠时间也就五六个小时(两三点睡,七八点就醒了)。
码的作者头晕脑胀的,心脏蹦蹦跳,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以後可能要改成每天双更基础上,再加上月票加更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上架开始好像也没几天基础更新。
只要大家投的票够多,我每天都会月票加更。
盟主加更那两章,还有五月欠下来的月票加更还有不少,作者咬着牙也会写完的。
其实这样一算,总字数上也不会少更太多。
正常加更就每天一万二(三更左右),状态好就写一万五(四更)。
如果遇到战斗和高潮剧情,我会尽量多更,让一天的更新量能够写完这段剧情,绝对不干寸止的恶心事情。
六月的月票加更,只能2000票加一更了。
实在抱歉,再1000票一章那我真是把自己榨乾都补不完了(今天投票还是按照1000加更一章来算)。
五月还欠这麽多章得补,我总不能每个月都往下个月拖吧,那成啥了。
说实话,作者当初预设是这个月有个两万多月票顶天了,没想到後面越写成绩越好,现在都四万票了。
这次假定六月有三万月票,每天加更一到两章,欠下来的十几章加更和这个月本身的加更刚好能全部补完。
另外,一号零点同样有一篇月票番外,也是差不多五千字的大章。
我最後再逼自己一把,五章加上月票加更,六月一号一天差不多能更新两万五千字。
看在作者这麽努力的份上,只求大家下个月的月初多给点票票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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