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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雍州城。
高耸的塔楼之巅,犹如凉亭的庙宇当中。
青烟袅袅,冰凉幽暗的泥塑端正盘坐,用那双毫无光泽的石质眼眸,俯瞰着这座寂静大城。
斩妖司总衙的大堂内。
齐家族老分坐两侧,还有尚未来得及离开此地的余家人,亦是在堂间旁听。
何晚白高坐主位,神情冷漠的看向场间摊在地上,只剩下一条腿的男人:「你的意思是,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没有,不是!」
陈松仓惶摆手:「我等已经破开了八卦锁龙阵,情势危急,只能先四散退开……」
「谁问你们这群狗奴才了!」
有齐家族老猛然起身,满眼震怒道:「我族内天骄呢,可否遇袭,有没有损伤?」
余家的接连失误,先是弄丢了雍州关,而後又有余惊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小妖王悍然斩杀,这些事情连带着齐家威望也严重受到了影响。
此行剿灭若水妖君,乃是弥补的珍贵机会。
若是放跑了对方。
那两大半世仙门再想重新立威,光是拿下边关还不够,估计就只能跑断了腿的去追杀那位执掌山神宝辇的小妖王了。
难度何止翻了数倍!
更要命的是,小妖王在众人毫不知情之下,悄然降临於清源宝地。
如果……如果哪位天骄真出了什麽意外,那此事可就彻底闹大了!
面对这位族老的三连质问。
陈松张开嘴巴,浑身僵硬,支支吾吾道:「应该……应该不会出问题……」
「应该?」
族老怔了一瞬,怒急反笑的擡起了手臂,已然有了动手的意思。
见状,陈松心底连连叫苦。
为了避免让人看出来自己当了逃兵,他还刻意在城外滞留了几日才回来,连身上的伤势都不敢治,就是为了博取几分同情。
面对族老的怒火,他只能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主位。
「此事并非一人之过,能把消息带回来也是好事。」
何晚白擡起眼眸,缓声道:「与其用他来发泄怒气,不如尽快安排人手,前往清源宝地支援,不管用不用得上,总归是有备无患。」
他和陈松同样都只是斩妖将军。
可在面对齐家仙裔时,两人的姿态却是天差地别。
「哼!」
而那位族老攥了攥掌,竟是暂时按捺住心绪,重新坐了回去。
按照以往的情况,此刻正是余家人看笑话的时候。
先前被这群野狗明着暗着嘲讽了那麽多次,哪怕脾气再好,找到机会也是要嘲弄回去的。
可他们却全都安静坐在位置上,神情复杂,没有一人出声。
雍州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这般凶狠的大妖了。
在斩杀余惊蛰以後,此獠不仅没有逃遁,反而主动靠近了最危险的地方。
这般行径所展现出来的,乃是强大到难以言喻的自信。
甚至让这群高高在上的半世仙裔,颇有些人人自危之感。
「清源宝地的事情,我会亲自安排。」
何晚白坐在椅子上,将目光投向了那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余家人,认真道:「小妖王来去无踪,没有定风珠,很难留得住它,为了避免往後酿成大祸,还望诸位前辈……」
「你想让我们去对付小妖王?」有余家仙裔指了指自己鼻尖,眼中涌现古怪。
御风青鸾确实更擅长挪移法,驭风巡山乃是整个雍州速度最快的神通。
但那也要分跟谁比啊。
山神宝辇同样是余家造出来的灵宝。
要是御风巡山能追上它,那还造它出来做什麽?
况且,就算追上了,谁又敢说稳胜那位小妖王。
「何某并非这个意思。」
何晚白摇摇头:「我是希望诸位能够回到族中,请通玄老祖下山。」
「通玄老祖已经不问世事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
余家人不由翻了个白眼。
对於仙裔而言,元婴是一道门槛,只要踏了过去,便对雍州再无所求。
别说是小辈,就连半世仙人也未必还能指挥得动对方。
大部分元婴老祖都会选择离开雍州。
当然,通玄老祖因为突破方式比较特殊的原因,与其他老祖有些不同,仍旧还留在族中。
但相应的……他也有了跟半世仙人类似的顾虑,那就是对香火的算计,哪里是那麽好请动的。
「你就说,是我请他帮忙。」
何晚白挑了挑眉尖。
换做旁人说这句话,只会引得哄堂大笑。
区区一个斩妖大将,在通玄老祖面前,狗一般的东西,也配装模作样。
但诸位余家人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了过去。
要知道,对於余通玄而言,最大的心障无非就是被某人压了一辈子。
而何晚白,恰巧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代表那个人。
他的低头求助,说不定还真能让通玄老祖心动。
「最後还是让他摘了果子……」
念及此处,堂间有人感慨垂眸。
欲要处理妖祸,最重要的当然是实力,可当所有人的实力都无法碾压旁人时,这时候要看的便是心性和手段了。
何晚白这波澜不惊的模样,隐隐已经有了几分主心骨的味道。
只要他尚未慌张,便能组织众人从容应对大妖,不会闹出什麽乱子来。
余惊蛰当初的一通推波助澜,如今全都给对方做了嫁衣。
「呼。」
陈松仍旧瘫在地上,悄悄吐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而且随着何大人地位越高,自己的前程也会愈发光明。
这就是跟对人的好处啊……
反观丁贤这群蠢货,跟着那个满心妇人之仁的狗屁总兵,最後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就先这样吧。」
何晚白眸光沉稳,从陈松这副狼狈的模样就可看出,苏景慈应该是彻底把事情办砸了。
这是个极好的夺权机会。
只需亲自组织好对妖物的反攻,自己便能顺理成章接替对方的位置。
能把余通玄这位老祖请出来,也不怕群妖再翻起什麽浪子。
想罢,他唇角掀起一抹讽刺。
其实他对除妖没有兴趣,心中还颇为感激那位小妖王。
如果不是此獠,雍州怎会沦落到这般失控的地步。
只要趁机掌控住九府,那所有的同类都将无所遁形,也不必再浪费口舌去编织什麽罪名。
就算你是余家的掌山,吃便吃了,又能如何?
何晚白闭上眼眸,回味着先前在林舒身上感受到的馥郁香甜,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还能和上次一样狂妄……
踏!踏!踏!
忽然间,阵阵急促而又剧烈的脚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光是从这脚步中,就已经能听出来人的愤慨。
何晚白蓦地睁开眼睛,轻蹙眉尖。
陈松心底生出几分不妙,刚想回头看去,便被长靴悍然踹在了後肩上,整个人都是飞扑了出去。
「何大人!」他已经不必再去看来人的模样,本能的发出求救的呼喊。
「……」
堂内所有人都是诧异的看向那灰头土脸的几人。
苏景慈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整张脸皮都在细微的抽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蕴着难以言喻的杀气。
丁贤等人跟在他的身後,同样是眸光森寒的盯着陈松。
「这是什麽情况?」齐家族老疑惑发问,却罕见的没有得到回应。
苏景慈直勾勾的盯着陈松,嗓音不算太高,却吐字如剑锋:「你去送信了吗?」
「我,我……我去了……」
陈松满脸恐惧,连滚带爬地想要朝主位逃去。
「放屁!」
丁贤前踏一步,破口大骂:「你把信送你娘被窝里去了!」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有没有去送信。」
总兵步伐缓慢的跟在後面,浑身的杀机凝聚,化作了森寒冷酷的话音。
无论齐余两家,皆是有些错愕的坐在位置上。
他们还从未见过苏景慈展露出这副模样。
「何大人……他是想把责任推给我……」
陈松终於爬上了长阶,布满乾涸血渍的双掌拚了命的扒上了桌案,满头大汗的惊吼道:「他已经疯了!」
「……」
何晚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人的手掌。
看着那显然已经有些时间的血渍,他心头不由一跳,没有去接话茬,而是沉默的坐在位置上。
「大,大人?」
见状,陈松眼底浮现一丝难以置信。
自己可是最早投效何晚白的大将。
他也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怕什麽,不是早就想要夺权登位了吗,苏景慈刚刚办砸了事情,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先说说究竟发生了什麽。」
就在这时,从头到尾没有发表过意见,只是安静坐在下方旁听的余湛明终於开口。
身为在场之中唯一的天骄,他的话语还是极有分量的。
「我等奉天骄之令,从另一条路朝清源宝地进发,然而还未到达地方,行踪便已暴露,遭到了烬河等十位妖君的伏杀。」
「他们用八卦锁龙盘欲要困杀我等……」
丁贤强忍怒火,沉声朝着众人解释。
余湛明认真听着,忽然打断道:「十大妖君齐聚,又有灵宝在手,你们是怎麽逃出来的?」
「这……」
丁贤怔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仿佛被问到了痛处。
其余人脸上同时掠过寒意,果然有问题。
「吞吞吐吐,莫非是心里有鬼?」
齐家族老投以冷眼:「若解释不清楚,我看尔等是要去大狱里待一段时日了。」
闻言,丁贤神情古怪地对视过去,片刻後才言简意赅道:「我们带了天狼万魂幡。」
在场之人互相打了这麽多年交道,很多事情根本不必说的太清楚。
专门分兵从另一条路过去,再让他们带上这件法宝,齐寒山想要做什麽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
齐家族老脸色尴尬,径直移开了目光。
所幸这种事情虽不太见得了光,但在现在的情况下,显然比不上剿妖的结果更重要,倒也没人追着不放。
「然後呢?」余湛明轻声道。
「我们好不容易破开一条生路,欲要给三位天骄送去消息,结果就是他,强行占去了这条活路。」
「这也就罢了,谁走不是走。」
丁贤呼吸粗重,指着陈松道:「结果等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妖君,才发现这狗娘养的根本没去送信,在明知小妖王设下伏杀的情况下,他竟然完全没理会诸位天骄,就这麽逃了!」
尽管陈松极力否认,但大堂内的气氛还是逐渐变得不善起来。
想要自证其实很简单,讲明齐寒山那边发生了什麽即可,但陈松回来了这麽久,可是半个字没提过天骄们的情况。
丁贤发出低吼:「我现在甚至怀疑,就是他将我们的行踪暴露给了小妖王!」
「我没有!何大人,我没有啊!」
陈松鬼哭狼嚎的朝着桌案後方的身影爬去。
何晚白的长发轻轻拂动,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的男人,略微往後方移了几寸。
就是这麽微不可察的动作,却让陈松的心如坠冰窟。
而後,丁贤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整个身子都失去了力气。
「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无论用尽何等法子,也联系不上三位天骄了。」
「他们,失踪了。」
失踪二字用的极为委婉。
堂内针落可闻。
小妖王拥有镇杀余惊蛰的实力,再加上若水妖君同样非同寻常。
两者如果提前做了某些准备,能够应付得了镇妖大印,再加上清源宝地的阵法……有意对上无意,齐寒山甚至连灵宝都没带在身上!
「完了……」
齐家族老再也顾不上斩妖司内的争斗。
他呆滞的靠在椅背上,整张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绝望且晦暗。
其实众人已经对小妖王生出了足够的重视。
要知道,在元渊失踪以後,仙裔都快忘记对妖物感到恐惧是什麽滋味了,在祂们眼里,那不过就是一群行走的食粮罢了。
只是采摘起来有些麻烦,不如自己亲手养育的那麽方便。
先前不说感到害怕,至少祂们是真的觉得小妖王有些危险,可惜仍旧没想到,会是那麽的危险!
堂堂仙门,竟然被妖物给压了下去?!
「总兵,我,我冤枉!」
陈松浑身战栗着转过身来,死死盯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嗓音近乎失声:「我,我冤啊……」
直至此刻,他终於反应过来能救自己的到底是谁。
他真的只是单纯不想死而已,从没有做过丁贤说的那些事情,他没有勾连妖物!!
面对这位斩妖将军的求饶。
苏景慈漠然擡起了手掌,五指化作白玉狼爪:「我不信。」
下一刻,白玉五指赫然洞穿了那枚头颅。
温热粘稠的猩红血浆,迅速染红了整张桌案,乃至於滴到了何晚白的衣摆上。
「……」
何晚白低头看了眼衣摆,脸上仍是无悲无喜的模样。
苏景慈收回手掌,俯瞰着这位长发男人,缓声道:「你肯定会成为他的一部分,但不是现在,所以麻烦你不要再坐到这把椅子上。」
「能让我离开这个位置只有他。」
「至於现在,下去吧。」
当陈松被洞穿头颅的那一刻开始,何晚白便成了殿堂内的笑话。
只是相较於三位天骄的失踪,以及小妖王展露出来的恐怖实力,无人在意这分魂和掌山弟子间的夺权罢了,所以才没有响起嗤笑声。
「知道了。」
何晚白缓缓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朝下方走去,径直离开了大堂。
苏景慈也没有在意桌上的血渍。
他坐在了椅子上,看向下方失态的众人,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追寻三位天骄的下落,由苏某全权负责,请山神家的前辈,尽快离开雍州城,先保证自身性命,莫要再参与妖邪之事。」
「我会尽快下令九府,全都进入固守备战状态。」
「没有斩妖司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随意出入,也不可再贪功冒进,避免引出更大的祸端!」
总兵和何晚白在对妖邪的态度上,完全是两个极端。
前者过於保守,後者则是激进无比。
在今日之前,所有人都在嘲笑苏景慈的懦弱,但现在,诸多余家人却是有些庆幸,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还是总兵。
就连余湛明也没有表露异议。
他闭上眼眸,努力平缓着呼吸。
余惊蛰死了,齐寒山等人「失踪」了,雍州剩下的天骄,似乎就只剩下自己了。
不对,还有个余笙。
余湛明向来不肯承认这个小辈的地位,觉得对方的存在,简直有辱天骄之名。
现在,他却无比希望此女能当上天骄,分担一下小妖王的注意力。
甚至有种只剩下自己和她两人抱团取暖的感觉。
「呼……」
苏景慈做好安排,眼眸里悄然掠过精光。
无论是师兄解开封禁,还是林舒修为的成长,都需要足够的时间。
自己此生或许看不到喜迎王师的那一天。
但总有人能看见。
他愿意为了这一幕,做出最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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