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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小岛上。
若水妖君盯着青年的背影,默默收起了浑身妖力。
她那张向来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
这位独居已久的大妖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自己可能误会了「小妖王」这个尊号的意思。
它并非代表着一头凶妖有望踏入元婴。
而是在告诉世人……对於元婴境界以下的修士而言,他跟一位真正的妖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同样的不可战胜!
也唯有这般恐怖的实力,才有资格对雍州群妖布下法旨。
「若水参见小妖王。」
女人拱手,略微俯身。
她虽然不是青年的下属,但无论是对方千里迢迢赶来救援,还是展露出的凶悍手段,都足够让她施以敬礼。
别看若水妖君的动作幅度不大,可要是烬河石翼等人在场的话,估计已经被惊掉了下巴。
倒不是这位曾经的首席大妖君性格太过孤傲。
而是她自小就是那种闷葫芦,遇到熟人还稍微好些,在陌生人面前,真是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乾脆以冷脸掩饰这股子闷气。
「没必要那麽客气。」
林舒有些感慨的将屍体收起来。
天骄的名头再盛,本质上还是金丹境界,即便都已经到顶了,也不过价值三万恶银,一两业火金精。
这已经是齐家举族之力托举起来的三人。
可加起来,也才九万恶银。
别说推演元婴法了,就金丹上三品的法诀,欲要突破瓶颈,动辄也要五万两。
在这庞大的消耗面前,收获便显得杯水车薪起来。
如此而来,便会产生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实力提升的速度,开始追不上自己「惹事」的速度了。
他越着急挣钱,处境就会越危险。
林舒几乎可以想像,待到这个消息传回雍州城後,齐余两家会产生怎样的震荡。
雍州群妖的势力还是太弱了,别说摸清楚仙门强者的踪迹,即便是烬河石翼这些老资历的妖君,就连半世仙家内到底有没有元婴强者坐镇雍州都不知道。
更别提两位半世仙人如今的状态。
「还真是一个不留啊。」
林舒收敛心绪,站起身来,看着一条条涌现的善功提示,心情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亦是颇感惊奇。
居然真的有人靠着一己之力,能在雍州养了上百万的妖民。
说是妖民不太准确,因为这些提示带来的善功,全都是一文钱,没有任何例外。
说明他们皆是纯粹的凡人,完全没有接触过修行。
百余万妖民加起来,方才千两左右的善银……对於现在的林舒来说,这几乎都谈不上收获了,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让他感到惊心的是,即便自己对着冷冰冰的面板,都没办法将他们当作数字看待。
齐寒山就真敢将这麽多生灵,毫无心理压力的炼入他的万魂幡中。
此刻,林舒对仙凡有别这词,终於是得到了最清晰的认知。
不过这趟除了救人以外也不算白来。
清源宝地内的普通凡人带来不了太多善功,可别忘了,此地还有十余位妖君不遗余力送来的麾下崽子,以及闻风逃来这里的雍州群妖。
光是妖将便有整整四百余位,价值十三万两。
妖兵已经过了万数,这些可都是筑基修士,也超过了十万两善银。
剩下的妖民更是不计其数,少说也有数十万,而且能长途跋涉迁移过来,还能活着的,大多都修习过灵诀,虽仍旧算不上太多,但也有个大几千两。
前前後後加在一起,总共让林舒挣了近二十五万两善银。
按照先前的经验,下个境界的仙法,通常不会超过上三品法诀的十倍。
就按五十万两来算。
他终於是有了一窥元婴内法的敲门砖。
如果能得到元婴修士的指点,还能节约不少善银。
所以林舒才让这位若水妖君不必客气。
如果不是对方收留了这群小妖,自己想要攒够那麽多善银,恐怕只能从元婴修士身上想办法了,哪能像现在这般轻松写意。
「行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办,你正好趁这两天时间收拾一下,准备带着他们迁移吧。」
林舒随意打量了一下这片广阔无垠的清源宝地。
说实在的,能在这般山清水秀的地方,无忧无虑的生活,宝地里的百姓,可比九府的那些还要过的滋润些。
可惜假的终归是假的,总有暴露的一天。
无论是这位若水妖君,还是自己,暂时都没有那个能力,打造出一方真正属於自身的天地。
「迁移?」若水妖君怔了一瞬。
「这里离雍州城太近了。」
林舒以为对方是舍不得这块祥和的栖身之地,耐着性子解释道:「齐寒山死在了这里,我们可以从临水府经过,然後直接去霜云府。」
「不必担心龙脊嶂不适生存,只要到了安仁府,我有法子安置他们,虽比不上此地安逸,但胜在安全。」
他言简意赅的安排着一切。
若水妖君却是直勾勾盯着那张俊俏的脸庞,有些出神。
从小妖王随口道来的话语中,便可听出来,对方是真的有认真思考过这群妖民的未来,而且早就仔细做出了计划。
一位已经立足於雍州顶峰的大人物,居然会把心思浪费在对他毫无帮助的存在上面。
「多谢妖兄……」
若水妖君略微垂首,声如蚊蚋,不由自主的攥了攥五指。
「嗯?」
林舒诧异看去。
这位大妖君打扮朴素如农妇也就罢了,可能只是个人的喜好问题。
但此刻,他居然在这女人脸上看见了一丝腼腆,就好似连妖兄这个再正常不过的称呼,也有些难以启齿。
合着还是个宅女。
林舒轻轻摇头,驱散杂念:「对了,你有联系你师父的手段吗?」
既然挣钱的速度,比不上惹事的速度,那自然要想办法尽快找个靠山。
自己救了那位素心妖王的徒弟,求个庇护应该不过分吧?
提及正事,若水妖君重新擡起头来,轻声道:「师父回来也是没用的,因为她敌不过仙家。」
「只要别太过分,未必会对上仙家吧。」
林舒有些不解,按照烬河等人的说法,这些仙家都是吝啬鬼,能花半毫香火解决的事情,绝不会浪费一分,更别提劳心劳力的搜山寻妖了。
「妖兄有所不知,此事还要从当年说起……」
若水妖君显然要比其余人知晓更多的内幕。
她侧眸远眺天际:「雍州传闻,元渊妖王与夜游神一战,乃是落得惨败下场,其实不是这样的。」
女人的第一句话,就让林舒陷入怔神。
不是惨败?难不成还能是胜了?
「因为根本就不是元渊大人独战夜游神,而是一对早已分道扬镳,而且恨不得互相杀了对方的师徒,在这件事情上罕见的达成了一致,合力对仙人发起的挑战。」
若水妖君面露苦涩:「元渊大人败了,但夜游神也败了。」
「……」
林舒原本还只当个古早传闻在听。
可当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眼皮不由跳了跳。
这麽多年前的事情,居然还能跟自身扯上关系。
师徒合力。
元渊妖王的师尊,不就是齐公子!
还有,什麽叫夜游神也败了?
「不错,齐公子发觉身受血脉桎梏,难以再有寸进,却没有像曾经那些天骄一样,离开雍州远游,寻求突破桎梏的法子……」
「他认为,前路就在身旁。」
「只要篡位成仙,自然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下去。」若水咽了咽喉咙。
「等等,不是说仙人不死不灭吗?」林舒打断了她的话语。
「准确的说,仙位才是不死不灭的,就是雍州城里的那尊泥塑,但由谁来执掌仙位,却并非是亘古不变的……至少齐公子是这样认为的。」
若水妖君一知半解道:「银瞳白狼擅长神魂术法,可以夺舍旁人躯壳,齐公子更是此道佼佼者,所以他生出了夺舍仙人的念头。」
「……」
林舒沉默良久,面无表情道:「他成功了?」
如果雍州城里的泥塑就是齐公子,那在这麽近的距离下,没理由感知不到分魂的存在。
也就是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落在了那头白狼的眼皮子底下,来回横跳,活生生像个笑话。
「成功了一半。」
若水妖君轻吐了一口气:「趁着元渊大人与夜游神死斗的机会,他趁虚而入占据了泥塑,但神魂不够强大,无法彻底碾碎夜游神的意识。」
「两者的神魂,如今都困陷於泥塑当中。」
「然而,他是占上风的那位,仍有余力分出万千魂魄,游历世间,从而增强魂魄之力,彻底掌握仙位。」
一切疑惑,在此刻豁然开朗。
但林舒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他预想中的敌人,突然就从元婴仙裔,变成了仙人本尊。
而且还不是如余惊蛰那种畏手畏脚的存在。
而是一头连自家仙人都敢反噬的残忍恶狼。
并且……林舒原本以为分魂就是齐公子的全部,只要自己能解决掉何晚白,令秽月狼主吞吃掉分魂的大头,就能让那位元婴巨擘永远沉睡下去。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这件事情,让夜游神暂时变成了死物,给了雍州群妖喘息的机会,但也埋下了更大的祸患。」
「师父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齐公子苏醒。」
「以他的性格,我等即将面对的就是一尊完全不在意香火损耗的仙人。」
说的难听点,无论妖邪还是仙裔,都不过是半世仙敛集香火的工具。
所以除非是真把事情闹大了,像这次连斩齐家三位天骄,已经严重影响到了齐家对雍州的掌控权,林舒才会担心夜游神出手。
正常情况下,仙人大概率是舍不得香火的。
可即便刚刚在雍州醒来不久,林舒亦是对齐公子的性格早有耳闻。
一位连妖王都想娶的仙裔,如此离经叛道的性格,在拿到仙位的第一时间,绝对不是想着怎麽摆脱半世仙号,而是先让自身玩个痛快……
待到那时,雍州群妖全都会沦为他肆意虐杀的玩物。
怪不得素心妖王一心只想带着众妖撤离此地,眼前的若水妖君在亲眼看见三大天骄陨落後,依旧是这副悲观的模样。
「那就更得快些离开了。」
林舒合眸数息,再次睁眼时,已经按捺住了心绪。
也不必太过绝望。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回龙脊嶂,待寻到元婴法之後,再琢磨如何解决此事。
既然元渊和齐公子都近乎夺下了仙位。
那就说明仙人并非是不可战胜的。
而且诸多坏消息中,不也还有个好的嘛,至少知晓了夜游神暂时动不了。
人总要学会自我安慰。
「我这就去准备。」若水妖君点点头。
「……」
林舒则是将目光投向了清源宝地的另一端。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余家被刻意驱赶出了这件事,在收到消息之前,唯一明牌坐镇九府的元婴强者余通玄,应该来不及赶过来。
齐公子分身乏术。
雍州城暂时安全。
这也是林舒探寻心脏之秘的最好时机。
只希望烬河石翼那边,能顺利帮苏景慈创造一个和自己单独相处的机会。
尽快办完事情,赶回龙脊嶂。
如果能接触到素心妖王,得到有关元婴法的指点肯定是最好的。
若是不行,那也只能想法子再多挣点善银强行突破了。
「呼。」
念及此处,林舒收敛心绪。
他手中的善银在金丹境界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有瓶颈可言,仅是调动两万左右,灌入青鸾虚影当中,便是让内法的熟练度水到渠成的再次得到突破。
【金丹极品.莲华九转金丹法:圆满】
……
石窟外的汹涌大河之上。
乌篷船早已支离破碎。
两条黑白雾龙与肆虐的恶魂凶猛厮杀。
这是八卦锁龙盘和天狼万魂幡之间的争斗,两件灵宝皆是出自齐家手笔,难分伯仲,但双方人数上的差距却有些大。
整整九位妖君合力催动字符,旁边还有个曹轩在负责掠阵。
反观斩妖司这边,却只有苏景慈可以祭用万魂幡,剩下之人只能帮忙打打下手。
「你为什麽老盯着我!」
陈松暴怒狂啸,满眼怨毒的盯着曹轩。
在这头大妖的刻意针对下,他早已遍体鳞伤,连右腿都被硬生生给撕扯了下来。
「废话,就你一个人没被灵宝护着。」曹轩笑吟吟回应。
「欺人太甚!」
陈松心中憋屈到了极点,却又无能为力。
若他是苏景慈,肯定也要优先护着自己人,而不是已经投效何晚白的大将。
况且,总兵能在这麽多妖君的围攻下,仍能勉强支撑,更是展露出了让人惊悚的实力。
此般底蕴,说是堪比天骄也不为过了。
如今性命还需对方护着,他又怎敢再要求更多。
「嗬!」
丁贤等人面无表情的施展法诀,不敢流露出异样。
众人隐隐能感觉出来,这群大妖一直在刻意留手。
也就意味着,他们确实是常奕请来的助力。
这小子的人脉也太广了些!
只是他们还是不太明白,群妖为何要多此一举,既然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乾脆把陈松斩杀在此地不就行了。
「……」
烬河盘膝坐於天幕,心里生出些感慨。
小妖王对仙门皆是雷霆手段,让人看得心惊胆战,但对自己人,甚至半个自己人,都是如此的考虑周到。
众人群聚这里,只是在给陈松演一场戏。
大费周章的原因,是小妖王没想过强行逼迫苏景慈沦为妖物,故而给对方留了一条还能回去的後路。
能跟随这般人物做事,真是此生之幸。
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烬河给旁人使了个眼色,紧跟着,天幕中其中一条雾龙倏然溃散开来。
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终於被破开了一条生路。
「挨个撤离,莫要慌了阵脚。」
苏景慈脸色严肃,低声吩咐道:「丁贤,你先带着湘灵和常奕离开,速速去提醒几位天骄!」
话音将落,周遭便是传来惶恐之音。
「我去传信!让我来!」
陈松压根没有与众人商议的意思,刚刚摆脱曹轩的追杀,便是头也不回的朝着生路遁去。
「你急什麽?它们也要去支援小妖王,不可能在此地多留!」总兵怒斥一声。
「……」
陈松仍旧是不肯回头。
只要苏景慈还想把消息传出去,就必须帮自己拦住那群大妖。
至於有序突围……嗬嗬,不就是想让你的那群徒弟先走嘛!老子可不是蠢货!
果然不出他所料,哪怕总兵再怎麽愤怒,也只得调动万魂幡,尽全力拦下了剩下的那条雾龙。
「记得去传信!」
後方传来其强忍怒火的嗓音。
传个狗屁!
陈松脱离了八卦锁龙盘的范围,径直朝着雍州城飞掠而去。
涉及小妖王的事情,也是自己这等小修敢掺和的?
稍微受点波及,便是命陨当场的结果。
尔等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慌不择路地消失在了天幕尽头。
由於走的太过仓促,所以这位斩妖大将并没有发现,从他离开以後,先前那令天光失色的雄浑气浪,很快便是平息了下来。
「呼。」
苏景慈眸光复杂地看向常奕,低声道:「多谢。」
斗法停歇,丁贤和阮湘灵等人怔怔立於空中。
特别是後者,直至此刻仍旧难以相信,自己亲手带入斩妖司的少年,身世这般清白,竟然是小妖王提前安插进来的眼线。
「有劳诸位替我解围。」
苏景慈收回目光,看向了苍穹中那一道道凶悍的身影。
先前赶往霜云府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如何解救这群人,却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他垂手而立:「不过苏某也是识趣的,诸位有什麽要求,只要是力所能及,我不会推辞。」
「也没什麽别的要求。」
烬河笑了笑,就凭对方想尽法子欲要拯救宝地妖民的举动来看,不愧是元渊大人曾经的师弟,果然没有孬种。
或许是齐公子享了太多福的缘故,总要遭遇点不顺。
拢共收了两个掌山弟子,居然全都身怀反骨。
「小妖王宣你觐见,跟我们来吧。」石翼妖君唤出妖力羽翼。
闻言,斩妖司众人齐皆色变。
这般凶妖,要见师父?
若是对方有半点不悦,雍州总兵恐怕就要换人了。
「我可以去见小妖王,但诸位能否让我这群弟子先走。」
苏景慈深吸一口气,言辞恳切。
有师兄的这层关系在,小妖王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但这群徒儿不同。
他们皆是斩妖司的将军,即便不曾主动去搜山寻妖,但镇守九府,避免不了手染妖血。
「去不去随他们。」
石翼倒不是特别在意,笑道:「只不过暂时不能回去,在外面多留几天,否则这场戏就演的太假了。」
「师父,我们跟你一起去。」
阮湘灵用力攥了攥拳头,紧张惶恐之余,眼底又生出些许好奇。
丁贤等人亦是如此。
虽此行凶险万分,但放眼雍州,谁不想亲眼目睹那位小妖王的真容。
这可是横压一辈的绝顶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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