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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哪有被妹妹随便凶一下就哭了的人,你这个老哥当得还能更逊一点麽?」
「您能换一个话题麽?」
兄妹两人坐在床上靠墙的那一端,身旁的窗帘忽起忽落,在地板投落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比如什麽话题?」夏子梨问。
「聊一聊老爹?」柯明庆随口说。
「老爹————」夏子梨念叨着,忽然恨铁不成钢似地,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真的没想过,他居然会是雨鸦。」
「是吧?我也没想到,这个老东西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柯明庆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刚知道的时候,的确气得不轻,还对他开枪了。」夏子梨轻声说,「他拿你去当引出钟表客的诱饵,还可以更没有人性一点麽?」
「那没办法,他那时候其实还不知道我就是蓝鸽。」
「不知道就可以这麽做?」夏子梨几乎一字一顿。
「拜托,他老人家这二十多年都被钟表客折磨得快疯魔了,你就放过他吧。」柯明庆说着,伸手点了点额头,转移了话题:「不过我的手还是很痛,当时如果不是我挡住了你的子弹,感觉老爹的额头要多一个洞。」
夏子梨沉默,伸手接过他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摊开了他的手指,然後用食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揉了揉。
「还痛麽?」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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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明庆一愣,摇摇头:「不痛了。」
「这段时间一直被她的事情烦着,都没空好好聊一下这回事。」她轻声说。
「现在可以聊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加入雨鸦的黑粉群,每天可以看老爹的各种黑照,可带劲了。」
柯明庆漫不经心说着,收回了右手,拿起手机用微信给她发了一个群聊邀请。
夏子梨白了他一眼,「不了,一般这种群都有他和钟表客的黄图,比暗网都还暗网。」
「你这麽有经验,是因为加过自己的黑粉群,看见有人P了你和小红帽的————」柯明庆话还没说完,便被夏子梨用冷冷的目光打断。他耸耸肩补充道,「不过这种一般是粉丝群,不要小瞧宅男。」
「你是叫她小灰,对吧?」过了一会儿,夏子梨问。
「嗯,魔女人格有点无理取闹。」柯明庆叹口气,「她像小孩子一样,你不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会做一些很古怪的事,比如把清野樱抓起来,还造了一具她的假屍体。」
他顿了顿:「钟表客也是她杀的,因为你很担心我,她感受到你的情绪,所以就帮你做出了这件事。」
夏子梨微微愣了一下。
「怪不得那一天我会在火车站醒来。」她喃喃地说。
柯明庆垂眼,用食指轻轻地拍打着曲起的膝盖,一边说:「钟表客的屍体那麽古怪,应该就是小灰乾的,不过我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她的能力,她能做到的事有很多————我甚至感觉都有一点夸张了。」
夏子梨耷拉着脑袋,过了一会儿悄声问:「所以,刚才我醒来之前,是她主动说要抱你?」
「是啊。」柯明庆坦然道,「我不是说了麽?她就会像小孩子一样撒娇。」
「你都没主动抱过我。」她无声地说。
柯明庆没听清,「你说什麽?」
「没有。」夏子梨摇摇头,垂眸望着地板上的斑驳光点,「魔女是担心你被老爹怎麽了才会出现吗?」
「比方说?」
「你刚才提到的脑成像头盔。」
柯明庆正想开口说话,在床边瞅见了夏子梨的手机时忽然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来,夏子梨的手机上还有他和小灰的聊天记录,也不知道小灰在睡着之前有没有把记录消除掉。
片刻之後,柯明庆从手机上悄然移开视线。
他点了点头:「对,她以为老爹要暗杀我————你难道不觉得老爹往我头顶套脑成像头盔很过分麽?」
夏子梨想了想:「是很过分,换我的话都不会怀疑身边的人。顶多给老妈套一下头盔,因为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太好装了。」
柯明庆乾笑一声,心说可别了,要是问号级的外星先锋都能被玩家夺舍,那都不需要半年,一个月就已经够灭绝超人类了。
两人静坐了少顷,吹着掀起窗帘的凉风,过了好久都没有人开口。
余晖打在少年和少女的脸颊上,他们已经很久没正常说过话了,两人这会儿都有点不习惯。
「你一直在看我的手机,是不是担心和她的聊天记录又被我看见?」夏子梨问。
「夭寿了,这台词搞得好像什麽出轨男被捉住一样。」柯明庆龇牙,「我只是觉得我当时用来哄她的信息有一点羞耻,不太想给你看见,不然你又要生气了。」
夏子梨沉默了片刻,「哦,那我的手机给你吧。」
「为什麽?」
「因为我相信你————」她轻声说,「而且刚才对你发火,对不起老哥。」
柯明庆愣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她腿边接过了那部手机。
「那我的手机也给你看看。」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
夏子梨迟疑了一下,接过她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密码是什麽?」
「密码是大哥的生日。」
「为什麽是大哥的生日?」夏子梨不解。
柯明庆翻了个白眼:「全家不就他一个人的生日会被忘记麽?」
「哦哦,那你还怪贴心的。」
夏子梨被逗笑了,她鼓着面颊,肩膀微微发抖。
柯明庆打开她的微信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小灰没有来得及把微信记录删除。
他心说还好啊,然後不假思索地滑了滑手机,迅速把有关於「脑成像头盔」的部分删除掉了。
夏子梨随便用他的手机翻了翻电话通讯录,看见了「林澜」这个名字,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会儿。
随後,她点开简讯记录看了一眼,最後的聊天记录是在一个月前了。
【林澜:来英雄公司的路上能不能给我带一包巧克力豆,顺便小屁孩说他要一包虾条。】
简讯里还有一张照片,应该是林澜这个人拍摄的。
她拿着手机拍下了一个眼角有星星纹路的男孩。男孩一边蹲在地上玩着手游,一边向她竖起中指,侧着脸露出了凶巴巴的表情。
「林澜是谁?」夏子梨抬头问。
「影子女。」柯明庆面无表情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包巧克力豆,撕开包装,「看吧,我就说没几个人记得住她的名字。」
他把巧克力豆放入嘴里,不嚼不咬,就像糖一样含着,「我之前一直在想,棒棒糖那麽甜又那麽腻,为什麽老姐会那麽喜欢,现在总算明白了————」
夏子梨默默地把手机关机,还给了柯明庆。
「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问呗。」
她说:「你觉得我变成魔女之後,会死多少人?」
柯明庆捏着巧克力豆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半晌,他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杀人,不然我为啥接近小灰?」
「真的?」
「真的啊,其他人不是都说魔女之所以会诞生,是因为魔女人格吞噬了你的记忆,把你的人格压制在了内心深处麽?」
柯明庆停顿了一下,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说道:「但小灰还记得我————只要我说服她,到时就有机会让她把你变回来。」
「可————如果事情没有你想的那麽乐观呢?」
「你指什麽?」
「如果在事情失控之前,只死我一个人,就可以少死很多很多无辜的人。」夏子梨轻声说,「那也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麽?」
柯明庆一愣,扭头瞅着她,一拍大腿故作轻松道:「我靠,我们真不愧是兄妹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你为什麽这麽想?」夏子梨低声问,「难道异能者也会失控,变成魔男?」
「还真有这样的例子。」柯明庆说,「只不过最後那些失控的超级英雄都被英雄管控局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官方的公关部门直接冷处理,不久之後就彻底被人遗忘了。」
「我怎麽没听说过?」
柯明庆直言不讳:「好吧,其实我是玩家来着,在剩下三个多月里不灭绝超人种那我就会死,你满意了吗?」
「骗谁呢?」夏子梨皱眉,「老爹才刚往你头顶戴了脑成像头盔,之前去英雄公司也没有触发警报。」
「行。」
柯明庆耸耸肩,低着头又说:「其实我是在说黑木瞳。」
他顿了顿:「我有想过自己如果是她————那最後到底是会为了自己去和那些无辜的超人类作对,还是说安心接受自己这麽噶了。」
夏子梨沉默了一会儿:「原来是为她想?」
「对啊,不然呢?」
「哦,那最後你得出了一个什麽样的结论?」
「结论就是————」柯明庆伸手,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挠了挠她手掌上的纹路,「能活一天是一天吧,少想那麽多。」
他压低了声音:「人能来到这个世界多不容易,人死了就不再有思想了,灵魂也会随风飘散,所以活着的时候自私一点又怎麽了?」
夏子梨沉默良久,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揶揄道:「刚才还在掉眼泪的人,说话就是有说服力。」
「感觉要被你嘲笑一辈子了,居然被自己的妹妹骂哭了,真不想活了————」柯明庆打了个哈欠,轻声嘟囔道。
他转念又想:「还好这个一辈子其实也不是很长。」
黄昏还没落幕,但天空已然渐渐红了。飞鸟掠过了虫结在一起的电缆,余晖透过落地窗打在了地板上。
夏子梨看着在地上摇晃的一抹红色,轻声说着,「你老说是要自私一点,但我觉得如果是你,真有那种选择的时候————」
「什麽?」柯明庆问。
夏子梨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角飘荡着灰蓝色的火焰。
「如果,真的只有灭绝超人类才能活下去————那你会为我去死麽?」
少女语气冰冷,几乎一字一顿地说着,就连投入昏暗卧室内的天光都被染成了如出一辙的灰蓝,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蓝幕覆盖。
柯明庆愣愣地注视着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夏子梨本人被魔女人格影响的画面了。
片刻之後,他轻声说:「我会。」
他心中却想,「不,我会想办法把你从魔女变回普通的魔法少女,这样半年之後你就会被绮亚玛特彗星收回力量,变成一个普通人,那样其他玩家也没必要把你看作讨伐的目标了。」
不多时,夏子梨眼角的灰蓝色火焰已经悄然逝去了,她昏倒了,歪着身子向床铺倾斜而去。
柯明庆找了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脑後勺上,为她盖好被子,便转身离开了。
这一天的夜晚,废弃楼栋二楼,由教皇的异能复刻出来的「旅馆层」。
「乔瓦尼。」
柯明庆操控着剧场人偶乔瓦尼睁开眼睛,从躺椅的椅背上扭过头来,只见柏子灵这会儿正趴在床上,玩着佰送给她的一个小玩偶。
其实那是柯明庆用木偶「佰」的线条缝合出来的,那是很丑的一个洋娃娃,她有着一蓝一红的纽扣眼睛,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西洋裙。
当时柯明庆做完这个木偶,还对澪炫耀了一下,说:「怎麽样,做得像你吧?」澪的纽扣眼睛却泛着泪光,她乾巴巴地说:「主人主人,我要失宠了麽?」
这会儿,柯明庆操控乔瓦尼从躺椅上起身,好奇地问道:「怎麽了?」
「佰姐姐,最近看起来好像有一点奇怪。」柏子灵想了想,忽然说。
柯明庆一愣:「很奇怪吗?」
柏子灵点了点头:「嗯。」
坏了,那看来是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够深,柯明庆心想,主要是参考样本太少了,她和小时候的性格又完全不一样。
「奇怪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反正就是和平时不一样了。」
「她送了你布偶不是麽?说不定最近心情好。」柯明庆淡淡地说,「而且可能女人就是这麽多变,等你长大以後也会变一个模样的。」
「真的?」
柏子灵不信邪似地歪了歪脑袋,雪白的发丝微微摇曳。
「真的————」柯明庆勾了勾嘴角,轻声说,「你长大以後会变得话很多,会走过很多
地方,交很多朋友,但就是固执这一点很难变。」
「说得好像乔瓦尼看见了一样。」她微微鼓起脸颊。
「我猜的,不行麽?」
柏子灵沉默了一下,「乔瓦尼居然笑了。」
「很奇怪?」
白发女孩摇头:「你这两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可我不知道为什麽。」
柯明庆愣了愣,迟疑了一下,他躺到了床上,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这两天我有个朋友死了。」
「朋友?」
「嗯,我答应过这个朋友要带她去很多地方逛逛,可我食言了。」
柯明庆把双臂枕在脑後,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後来那些地方她都一个人去了,她以为在那里就能找到我————然後一个人孤零零地环游了整个世界,可哪里都没有我。」
柏子灵抱着小布偶,好奇地问:「乔瓦尼怎麽知道的?」
「当时那个人的记忆从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还有一些她的思考,她的感受。」柯明庆说着,轻轻阖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掠过白发少女一个人大字状躺在废墟的石板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模样,嘴唇微微翕动:「然後我才知道————遥想着一个人的全世界时有多孤独。」
「乔瓦尼,很伤心?」柏子灵轻声问。
「也不至於,我只是在想,也许自己不该口是心非——
柯明庆摇了摇头,轻声说,「至少最後告别的时候,应该好好地表达对别人的感受,或许世界上没有比她更了解我的人了。」
他耸了耸肩:「不过人就是这回事,只有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珍惜。」
柏子灵愣了一会。
她垂着红色的眼睛,不知道该做什麽,最後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乔瓦尼的衣袖。
旅馆房间内静悄悄的,床头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过了一会儿,柯明庆睁开眼睛,从口袋之中取出振动的手机看了一眼。
【黑梦:首领回来了,他对那些「玩家」很好奇,想问一问你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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