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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远揣着消息匆匆走后,榕树下瞬间空了大半。
夜色压得很低,北仑河的水汽吹过来,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陈三岭站在原地,心中还是对这次反常的交易感到奇怪。
对岸这次的单子实在太反常,来得又急又猛。
他没敢耽搁,转身离开榕树阴影,拐进侧边一间不起眼的院子。
陈三岭来到房间,抬手摇动手柄,响了几声,电话接通了。
“哪位?”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肖哥,是我,三岭,没打扰到您休息吧?”
肖驰明显松了语气,淡笑道:“你小子半夜打电话,准是有事。说,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两人的交情,还要从1949年说起。
那年边境大乱,大批边民南迁,那个时候还只是个班长的肖驰,追击胡越游击队,就是由刚来到芒街的陈三岭做向导的。
这份情谊,一直延续了下来。
也正因如此,旁人打探不到的边境内幕,肖驰愿意私下透给他几句。
陈三岭知道肖驰的脾气,直接说道:“今晚对岸放了一批超大的货单过来。
民用百货、布匹奶粉、消炎药品通通有多少要多少。
我心里不踏实,想问问你,这单到底能不能接?来路干净不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片刻后,肖驰压低声音说道:“明面上,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是对面省政府走的对公采购项目。”
陈三岭眉头依旧皱着,追问:“既然是省里的对公大单,怎么会流到我们民间手里?
往年这种级别的采购,半点轮不到我们散户沾手。”
这是他最疑惑的地方。
肖驰轻笑一声,点破道:“你看得没错,正经大宗,根本落不到民间。
这次你们手里的货,其实就是上面啃完大头,溢出来的一点汤汤水水。”
这句话一出,解开了陈三岭心里所有的疑惑。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单货来得突兀,体量如此惊人。
这里要把边境如今的真实贸易格局说清楚。
现如今的南北边境贸易,早就不是普通人理解的简单通商。
边境管控看似森严,实则早已被生意渗透得千疮百孔。
整条北疆防线,从凭祥、谅山到芒街、河江,几乎所有边防,都在私下参与跨境贸易。
明着是守边卫国,暗里是利用职权占渠道、控运力、分利润。
边防吃最大的蛋糕,地方官员跟着分润。
最后才轮得到陈三岭这种地头蛇捡点残羹剩饭。
更离谱的是,不止地方边防深陷其中,就连驻扎在谅山守备团的美方军官,也参与其中。
美军驻扎谅山,本身享有特殊福利和物资配额。
美国会从本土定期会输送大量各种各样的生活物资。
这些东西在北国是绝对的硬通货,在南华内部也是稀缺好物。
不少美军军官抓住漏洞,每次回国归队,都会刻意夹带大量私货。
他们转手通过边防军的内部渠道倒卖分流,赚取巨额差价。
边防军帮美军销货,美军帮边防军搭桥开路,双方利益捆绑,心照不宣。
这条产业链,隐秘、庞大、利润惊人,短短几年时间,在整条边境线上扎根下来,而且根深蒂固。
而远在长安的南华中枢,对此一无所知。
长安高层默认的边境贸易,是国家层面对接的易货。
是用来做统战、稳边界、潜移默化渗透对岸的国策布局。
在李佑林和中枢一众官员的认知里,边境顶多就是少量百姓私贩、底层小官小打小闹,无伤大局。
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家的边防主力军,早就跳过国家体系,私下和对岸地方官府做大额交易,自成一个利益集团。
本该是守国门的将士,如今反倒成了和中枢抢食的最大势力。
陈三岭听得心头暗暗震动,低声确认:“肖哥,那我这批货,放心走就行?不会出事?”
肖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放心做,只要不碰违禁品,天塌下来,还有上面顶着,怕什么?”
陈三岭每一次走私之后,都会分润一笔给边防营,所以这些人都是既得利益者。
只见肖驰笑着说道:“上边默许民间分流民生物资,本来就是统战的一部分,只不过这次量大点,你还是早点去升龙订货,晚了可就没了。”
韦巡抚这次的操作,本身就藏着两层明暗之分。
明面上,是官方采购物资、支援内陆,响应朝堂号召,是堂堂正正的政绩工程。
暗地里,是韦巡抚个人主导的跨境大手笔,自己牵头拿货,然后倒手卖给中枢,套取播放的资金。
北国中枢不知道韦巡抚的弯弯绕,长安中枢更不知道边境已经糜烂到根里。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当初就是南华高层让边防军去和对面对接,虽然不碰面,但长久下来,形成了一种默契。
像陈三岭这种底层人,只看得见行情、赚得到钱,看不懂高层暗流。
他只知道,“君芳”吃肉,他喝汤,规矩守好,手脚干净,就不会引火烧身。
“我懂了,多谢肖哥的提醒。”陈三岭长长吐了口气。
肖驰淡淡叮嘱:“守住分寸就好。别贪多、别出头,不该打听不要问。”
“另外,你们这批民间分流的货量,我会按军务流程正常报备留痕。
不是防你,是现在军中私下贸易太乱,人人都在做,却人人不敢明说,留好记录,就是自保。”
陈三岭自然懂其中的门道。
挂掉电话,小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窗外夜色沉沉,北仑河水依旧无声流淌。
陈三岭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河面,可心中愈发的感到恐惧。
这几年边境走私越来越盛,掺股、官员入局的人越来越多。
官府大宗,君芳独食,溢出的份额层层下放,所有人都在借着政策空子捞好处。
整条边境的军、政、民,早已被这门跨境生意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隐约察觉,如今这种乱象,早已远超上层的掌控。
要不然以总统的性格,这种事情,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要知道升龙城前几个月可是人头滚滚,当时芒街上上下下,全部偃旗息鼓半个月。
他决定,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
他想去曼谷,听说去那里做个叠码仔,收入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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