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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城,6月27号。
阿星在乔治市跑了好几天,见了好几个人,最后选定了陈福来和吴美玉两口子。
陈福来四十出头,在槟城码头边上开着一间小五金铺,卖些螺丝、铁钉、水管接头之类的东西。本人是万丰海产里一本地渔民的远房堂兄。吴美玉比他小两岁,两人结婚十五年,一直没孩子,看过好几个大夫,都说没什么毛病,就是怀不上。
阿星第一次去铺子找他们的时候,陈福来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渔民的木桶换铁箍,吴美玉在柜台后面踩缝纫机。阿星没绕弯子,把来意说了,两口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陈福来和吴美玉对视了一眼,陈福来问,“阿星老板,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龙凤胎,八岁,现在在槟城警署手里。是警察从北边一个岛上救出来了,孩子在救护站。钱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出面,以领养人身份把孩子接出来。”
吴美玉听到龙凤胎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声音有点紧张,“阿星老板,那两个孩子.....身体好吗?”
“都好。”
陈福来沉默了一会,问了一句,“为什么找我们?”
阿星没有瞒着,把这两个孩子真的来历说了一遍,“你们两口子踏实,铺子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认得,没有孩子,年纪也合适。领养手续要过福利署的审核,你们自己的底子清白,两个孩子才能顺利接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最后陈福来开口,“行,我们愿意。”
接下来,阿星带着陈福来两口子跑遍了所有该跑的地方。
先是去福利署领申请表。表格厚厚一沓,光是填个人资料就写了三页纸,家庭住址、职业、收入、健康状况、婚姻状况、有无犯罪记录,每一样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再是提交证明材料。身份证、结婚证、铺子的营业执照、税单、银行存折、房产证明,每一样都要带过去核验。
接着福利署的家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社工上门,在铺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看了陈福来和吴美玉住的那间小屋子,又跟隔壁的邻居聊了几句。走的时候记了满满两页纸,说回去还要再评估。
最后是面试。福利署的面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华人,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想领养,对孩子的教育有什么打算,如果孩子将来想找亲生父母怎么办。陈福来答得磕磕绊绊,吴美玉在旁边替他补了几句。面试官最后说了一句“回去等通知”,就让他们走了。
阿星那边也在跑。福利署的审核不是光看材料,还要看领养人的社会关系。他找人帮忙,让他以亲戚的身份写了一封推荐信。又找了铺子那条街上两个邻居,请他们去福利署做了旁证。还托人给福利署的一个高级主任递了个话,说这两口子人品可靠,孩子接过去不会受苦。
6月30号,阿星接到福利署的电话,说审核通过了。
陈福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渔民铁锚,手一抖锤子砸在大拇指上,砸出一块淤青。他没顾上疼,把锤子一扔,转身就往铺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美玉,成了!成了!”
7月1号,阿星带着他们去救护站接孩子。
救护站门口有警察守着,阿星把福利署的批文递过去,过了半个多钟头,一个护士领着两个孩子出来。
阿安走在前面,阿宁跟着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拽着哥哥的衣角。两个人都穿着救护站统一发的那种灰扑扑的衣服。阿宁肩膀上还贴着纱布,阿安表情很平静,走路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扫周围,扫过门口那几个警察,扫过停在路边的车,扫过阿星的脸,最后才落在陈福来和吴美玉的身上。
陈福来蹲下来,跟两个孩子平视。他没敢靠太近,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吴美玉走过来,也蹲下来,看着阿宁肩膀上的纱布,轻声问了一句,“还疼不疼?”
阿宁摇了摇头,没说话,但抓着阿安衣角的手没松开。
阿安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满手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油泥,一个手掌粗糙,指头上有针眼戳出来的小口子。他看着这两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宁。
阿宁又看了吴美玉一眼,这次没有缩回去。她看着吴美玉那张圆圆的晒得有点黑的脸。看着她脸上那道笑出来的皱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家里有床吗?”
吴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两张,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是我前两天刚收拾出来的,铺了新席子。”
阿宁没再说话,但她抓着阿安衣角的手松开了一点。
阿安牵起阿宁的手,往陈福来和吴美玉那边走了半步。
阿星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看见阿安走那半步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孩子太聪明,什么都看在眼里,不摸清情况不会轻易动。
阿星没把两个孩子直接带回乔治小院。
他提前跟陈福来和吴美玉交代过,孩子接回去之后,先在铺子里住一段时间。让两个孩子跟养父母处熟了,再考虑后面的事。因为福利署的人会不定期过来看孩子过得怎样,现在如果马上给安排回香港,容易出事。
7月3号,下午。
阿星到铺子的时候,陈福来正蹲在门口锯一块铁皮,阿安在旁边帮忙按着。吴美玉在柜台后面缝东西,阿宁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蓝布头,正照着吴美玉教的样子缝一个小口袋。
阿星在门口站了一会,等陈福来把手里那块铁皮锯完了,才走进去。
“陈大哥,今天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陈福来把锯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阿星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阿宁,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收工具的阿安,“我带他们两个出去走走。”
陈福来没多问,他知道这两个孩子只是暂时在自己家里生活一阵子而已。阿星老板够大方,给了他们很大一笔钱。他朝安安说,“跟阿星叔去,别跑远。”
阿安把工具放回原处,走过来。阿宁也站起来,把蓝布头和针线塞进衣兜里,跟在阿安后面。
阿星带着两个孩子沿着铺子门口那条街慢慢走,走了大概百来步。阿星在一棵榕树底下停下来。榕树很大,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底下摆着一张旧石桌和几条石凳,是附近街坊平时歇脚的地方。这个点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坐在石凳上打盹。
阿星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两条石凳,“坐。”
阿安坐下了。阿宁也跟着坐下,坐在阿安旁边,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
阿星没有马上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了,摸了摸鼻子。
“阿安,阿宁。”
两个孩子看着他。
“我今天找你们,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阿安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对养父母对他们太客气了,一看就不是真的要把他们当孩子养的,他心里早就有怀疑,但是他还是耐着心在等。
今天终于要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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