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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安刚进御书房,赵道霆就把手里的奏折合上了。
“来得挺快。”
赵辰安脚步一停。
这语气不对。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老爷子早就知道他要来干什么。
赵辰安拱手道:
“父皇,儿臣有事想请教。”
赵道霆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赵鼎的婚事?”
赵辰安:“父皇怎么知道?”
赵道霆呵了一声。
“朕是你爹,不是御书房里摆着的花瓶。”
赵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赵道霆看他这副表情,抬手点了点他。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朕?”
赵辰安立刻正色。
“没有。”
“你有。”
“父皇明鉴,儿臣只是觉得父皇英明神武,连儿臣要说什么都能提前看出来。”
赵道霆冷笑。
“少拍马屁。你拍得越顺,心里骂得越狠。”
赵辰安闭嘴了。
赵道霆抬手往旁边一招。
老太监立刻从侧案上取来一卷画像,双手递到赵辰安面前。
赵辰安愣了一下。
还真有?
他伸手接过画像,慢慢展开。
画中女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裙,眉眼清秀,不是那种一眼惊艳到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容貌,却胜在干净端正。
尤其那双眼睛,画师应该费了不少心思,既不怯,也不傲,安安静静看着前方。
赵辰安看了片刻,没急着开口。
选儿媳妇这事,不能只看好不好看。
赵鼎那孩子太聪明。
太聪明的人,最怕身边人不是太蠢就是太会算。
一个让他累。
一个让他烦。
赵辰安希望赵鼎身边有个能让他松口气的人,而不是回到院子还要继续猜心思。
画像里这姑娘看着倒是稳。
但画像这东西,十成里有八成能骗人。
“父皇,这是?”
赵道霆端起茶,慢慢道:“柳青。”
赵辰安手指一顿。
姓柳?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赵道霆。
不是吧?
若霜也姓柳。
但大周姓柳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见个柳就往一家人身上扯。
赵道霆看出他的心思,摆了摆手。
“和若霜那边没关系。”
赵辰安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
不然这关系绕起来,他怕自己先绕晕。
赵道霆继续道:
“她今年十九岁,资质不错,已经道宫后期。性子朕也让人查过,不骄不躁,不爱争风头,读书明理,修行也勤。”
赵辰安眉头挑了一下。
十九岁,道宫后期。
放在东胜神州那些上宗里,这不算什么。
可放在地域,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赵鼎不需要娶一个修为压人的妻子,他需要的是合适。
赵道霆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点自信。
“此女朕几年前就有关注,无论样貌、资质、品行,都很适合鼎儿。”
赵辰安抬头。
“几年前?”
他眼皮跳了一下。
“父皇,几年前鼎儿才多大?”
赵道霆淡淡道:“十几岁了。”
“那也不大啊。”
“皇族子嗣,婚事本就要早看。”
赵辰安盯着赵道霆。
父皇这是从他这一代坑完,开始盯下一代了?
好家伙,父皇这是当媒人当上瘾了。
赵辰安忍不住道:“父皇,你是不是给霄儿、赵政也看过?”
赵道霆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辰安一看他这反应,立刻懂了。
“真看过?”
赵道霆把茶杯放下,没好气道:
“朕看看怎么了?又不是现在就让他们娶。”
赵辰安一时说不出话。
这老爷子。
真是大周皇族第一媒婆。
当年给他赐婚,现在给他儿子挑媳妇,手法越来越熟练,画像都提前备好了。
赵辰安揉了揉眉心。
他想笑,又有点头疼。
父皇这么上心,当然是好事。
赵鼎的婚事若真由赵道霆出面,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也不敢乱猜太子府私下拉拢谁。
问题是,越是赵道霆提前挑好的,越得问清楚。
老爷子眼光准归准,但他也不是没坑过人。
比如他自己。
当年一堆赐婚下来,赵辰安嘴上不说,心里可记得清清楚楚。
“父皇,这柳青是哪家的女儿?”
赵道霆神色很平静。
“前任兵部尚书,柳宗政之女。”
赵辰安点了点头。
兵部尚书。
这个出身倒是重。
但赵道霆说的是前任。
赵辰安手指轻轻敲了敲画像边缘。
“前任?”
赵道霆咳了一声。
赵辰安动作停住。
他眯眼看过去。
“父皇,为什么是前任?”
赵道霆端起茶,又放下。
“这件事,说来话长。”
赵辰安立刻道:“那就长话短说。”
赵道霆看他一眼。
赵辰安也看着赵道霆。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老太监低着头,努力把自己当成不存在。
赵道霆终于开口。
“柳宗政在任兵部尚书时,牵扯过一桩谋反案。”
赵辰安:“……”
他低头看了看画像,又抬头看赵道霆。
“谋反?”
“嗯。”
“父皇要把一个涉嫌谋反的前任兵部尚书之女,嫁给赵鼎?”
赵道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眼神比赵辰安还理直气壮。
“有何不可?”
赵辰安看着他,指了指手里的画像。
“父皇,您刚才说谋反。”
赵道霆嗯了一声。
赵辰安又问:“您确定这是给赵鼎选妻,不是给赵鼎埋雷?”
赵道霆瞪他。
“朕还没老糊涂。”
赵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不好接。
父皇有时候确实不糊涂,甚至精得吓人。
可帝王选人和他这个当爹的选儿媳妇,标准不一样。
帝王觉得能用就行。
当爹的只想孩子别被坑。
赵辰安低头看了一眼画像里的柳青。
这姑娘看着干干净净,眼神也正。
可画得再好看,也挡不住她爹曾经跟谋反两个字沾边。
这两个字太脏。
脏到哪怕只是擦了一下边,都够很多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赵道霆看他不说话,没好气道:“柳宗政又不是真的造反。”
赵辰安抬头。
“不是造反?”
“被牵连了。”
赵道霆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淡了些。
“说起来,也算冤枉。”
赵辰安更无语了。
他看着赵道霆,眼神都不对了。
“父皇,您明知道人家冤枉,还把人贬了?”
赵道霆动作一停。
老太监低着头,肩膀绷得比刚才还紧。
赵辰安看见老太监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赵道霆把茶杯放回去,慢慢道:“冤枉归冤枉,错也是真的有。”
赵辰安坐直了点。
“父皇细说。”
他必须听清楚。
赵鼎愿意考虑婚事,不代表他这个当爹的就能闭着眼点头。
柳青若真好,他当然不会因为上一辈的事迁怒一个姑娘。
可若这里面藏着坑,那别说赵道霆提前看了几年,就是看了几十年也不行。
赵鼎不是朝堂平衡的棋子。
这是底线。
赵道霆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
“柳宗政这个人,有才。兵部那些烂账,他能理清;边军调拨,他也压得住。早年大周几次北境调兵,都是他在中间兜着,没出大乱子。”
赵辰安点头。
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人,肯定不是废物。
大周朝堂不是酒楼后厨,谁都能进去掂勺。
“但他有个毛病。”
赵道霆顿了顿。
“贪财。”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贪财?
这词放在兵部尚书身上,可就不是什么小毛病了。
兵部手里走的是军械、粮草、军饷。
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边军少穿几件甲、少吃几顿饭。
赵辰安心里一下不舒服了。
赵霄以后大概率要走军中路子,李青鸾也带兵。
兵部的人贪财,贪到最后倒霉的从来不是朝堂上那些老东西,是前线拿命填的人。
“贪到什么程度?”
赵辰安声音淡了点。
赵道霆看他一眼,知道他动了火。
“还不到该砍头的程度。”
“那就是该打断腿?”
赵辰安问。
赵道霆嘴角动了动。
“你这脾气,跟青鸾学的?”
赵辰安呵了一声。
“这跟谁学的没关系。兵部贪财,轻了是账目不清,重了就是拿将士命换银子。”
赵道霆没有反驳。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杯盖碰在杯沿上的声音很清楚。
赵辰安看着赵道霆,心里那点吊儿郎当散了。
这事不是开玩笑。
若柳宗政真是那种肥了自己、坑了边军的人,那柳青再好,他也不会让赵鼎娶。
不是迁怒。
是不能把这种家风带进太子府。
赵道霆缓缓道:“他贪财,但没敢动军饷。”
赵辰安皱眉。
“没动军饷,那贪的是什么?”
“商路好处,兵器采买的回扣,还有地方官孝敬。”
赵道霆说到这里,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手脚不干净,但胆子没大到碰军粮军械的底线。朕当时查过,边军没有因为他少一石粮,也没有因为他少一件甲。”
赵辰安脸色稍缓。
还行。
至少没烂到底。
可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夸的事。
“所以谋反案又是怎么牵扯上的?”
赵道霆眼神冷了一点。
“有人想借他的路子,往兵部塞人。”
赵辰安眯眼。
“他收钱了?”
“收了。”
“人也塞了?”
“没塞成。”
赵道霆冷笑。
“他贪财归贪财,脑子还没坏。对方给的太多,他反而怕了,压着没敢办。”
赵辰安:“……”
这听着怎么还有点荒唐?
贪官因为对方给得太多,觉得事情不对劲,所以没敢办。
草。
这到底算他机警,还是算他怂得刚好?
赵道霆继续道:
“后来那伙人露了头,牵出一桩谋逆案。柳宗政收过他们的银子,自然跑不掉。”
赵辰安听到这里,差不多懂了。
柳宗政不是造反。
他是贪财贪到摸了不该摸的钱,结果钱后面拴着谋逆案。
这事说冤也冤。
说不冤也不冤。
谁让他手贱?
赵辰安揉了揉眉心。
“那按大周律,他该怎么判?”
赵道霆淡淡道:
“若按律,罢官,抄没非法所得,流放三千里。”
赵辰安看着他。
“实际上呢?”
“贬出京都,去了西南小郡做郡丞。”
赵辰安眼皮一跳。
“这也叫贬?”
从兵部尚书贬成郡丞,当然是贬。
可比起流放三千里,这简直算从轻发落。
赵道霆看出他的意思,哼了一声。
“朕不是舍不得罚他。是若真按律砍下去,当时朝堂上半数人都得跟着抖。”
赵辰安懂了。
这才是帝王之术。
一个案子不止是一个人。
柳宗政贪财,其他人未必干净。
真要一刀切到底,大周朝堂短时间内恐怕要空一片。
赵道霆那时候御驾亲征没多久,朝局刚稳,若在京都掀一场大狱,边境、地方、世家全都会跟着乱。
所以老爷子压了。
赵辰安知道这可能是最稳的选择。
但他还是牙疼。
“父皇。”
“嗯?”
“你们当皇帝的,真累。”
赵道霆看他一眼。
“现在知道了?”
赵辰安点头。
知道了。
他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坐在龙椅上骂人,骂不听就砍。
现在才发现,很多时候不能砍,不能骂,甚至明知道对方有毛病,还得留着用。
烦。
幸好他现在只是太子。
不对。
太子也烦。
更烦的是,他现在还要给儿子挑媳妇。
赵道霆忽然道:“这件事,最早不是朕要轻放。”
赵辰安抬眼。
“谁?”
赵道霆看着他,语气有点古怪。
“柳若霜。”
赵辰安手指停住。
“若霜?”
“嗯。”
赵道霆点头。
“当初朕御驾亲征,京都政务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若霜帮着盯的。柳宗政这案子,也是她先揪出来的。”
赵辰安张了张嘴。
好家伙。
感情这事还是自家人办的?
他脑子里立刻浮出柳若霜坐在案前翻折子的样子。
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然后一伸手,把兵部尚书的尾巴拽出来。
这倒确实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赵道霆继续道:“她查清之后,没有建议朕杀柳宗政。”
“为什么?”
“她说,柳宗政有才,有贪欲,但还知道怕。这样的人,杀了不难,难的是让后来者知道,陛下不是只会砍头。”
赵辰安沉默了。
这话很柳若霜。
她做事从来不是单纯痛快。
她看得远。
赵道霆手指敲了敲桌案。
“若霜当时建议,把柳宗政贬出去几年,丢到地方磨一磨。让他离开京都,也让朝堂上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看清楚,朕不是不知道,只是看他们还有没有救。”
赵辰安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父皇觉得很合理,就这样做了?”
赵道霆点头。
“朕觉得很合理。”
赵辰安扶额。
他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赵鼎这么稳了。
亲娘就是这种人。
儿子能不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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