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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水,最北端。
八十余艘战船组成一条蜿蜒长蛇,逆江流全力北上,直奔毋敛县方向而来。
桨声整齐划一,水花翻涌,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因是急行军驰援朱褒而来,步骘以轻舰行军,打头的是六十余艘走舸,每船载三五十人,船身轻便,速度极快。
後方拖着十余艘轻艟,装的全是粮草辎重,虽行得慢些,却也在拼命跟上。
此时,前军两千余人已经甩开了粮船,距毋敛县不足百里。
後方,步骘率粮船殿後。
此时正值春汛,周水水量充沛,江面最宽处近半里,浑黄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滚滚北去。
两岸是连绵不绝的南中大山,山势陡峭,密林如墙,偶有几声猿啼从深处传出,回荡在江面上空。
船头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青衣佩剑,身形顾长,须发泛白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四十八岁的步骘,目光沉稳地扫过两岸山峦,面色如同无波古井。
身为东吴右将军、交州刺史、临湘侯,他岂会因一个蛮荒之地的叛贼三言两语,便不顾吴蜀联盟、以身犯险、亲率三千精兵跑到来救人?
这话真要说起来,朱褒的死活他才不在乎。
甚至这整个南中的叛乱,他也不在乎。
若南中叛乱能多消耗蜀汉几分国力,那自然是好事。若被诸葛亮平定了,也无甚要紧,不过是回归原状罢了。
这些都不是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他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刘祀!
步骘微微眯起双眼,即便身处交州之地,闻听此名,亦是如雷贯耳一般。
自青石滩一战後,刘备用那猛火油,将大都督陆议两万大军烧得鬼哭狼嚎。
随後不久,守卫江陵一战,此物又再度大发神威,将曹真北路军烧得人仰马翻!
一把火烧退东吴。
又一把火烧退了曹魏。
蜀汉凭藉此物,硬生生逼得东吴割还荆州四郡,逼得曹魏迫不得已放弃南征。
同时,此物如同一根刺,自那日起便深深紮在主公孙权的心头,搅扰得他日夜不宁。
吴王为此动了多少脑筋?
派往蜀中探听消息的密探,那是一拨又一拨。
可诸葛亮此人何等缜密?
每次炼制猛火油後,器具皆以火焚,原料来源严格保密,炼油之所更是频繁更换。
派去的斥候们,跟踪了数月,除了风餐露宿吃了一肚子苦头外,却无丝毫所获。
後来大都督陆议又生一计,想往荆州神机营中安插内应,从内部窃取秘方。
可诸葛亮像是长了後眼似的,内应尚未安插到位,便先一步将神机营迁往蜀中腹地,使东吴再无染指之机。
刘备随後更是在国界大举增兵,刻意断绝两国边境的一切非官方往来,摆明了就是在防备东吴的手脚。
陆议的如意算盘再度落空不说。
最恼火的是,受了诸葛亮故意散布的假消息误导,吴军斥候们一度以为猛火油的原料,藏在那些悬崖峭壁间的山洞里。
结果数十名精锐斥候,在那些鬼都不愿去的绝壁山洞中攀爬搜寻了整整半年,数十人坠崖而死不说,最後只从洞内挖出来一堆蝙蝠粪————此外再无所获。
回味过来後,孙权和陆仪感觉大受侮辱!
步每每想起此事,都忍不住暗暗摇头。
诸葛亮此人,当真是滴水不漏啊!
正面渗透、侧面迂回、内应安插、情报刺探————能想的法子全想了,一个都没成。
可拿不到配方,东吴便永无安宁之日!
这才是吴王与陆议合议之後,令他此番以身犯险的真正原因所在。
如今,陆议在荆州方向增兵施压,牵制蜀汉主力的注意力。
而他步骘,则从交州方向秘密潜入南中。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朱褒,更不是什麽南中叛乱。
只有刘祀本人!
刘祀带兵亲征南中,偏偏又来的是距离交州最近的牂牁郡。
此岂非天赐良机?
只要配合朱褒拖住刘祀,待其兵疲力竭之时,自己从後方突袭,一举将其生擒活捉!
然後秘密押回,囚死东吴,只要逼问出猛火油配方,後续蜀汉优势便被抹平,东吴再无後患。
至於刘祀的死活,拿到配方之後,也便无关紧要了。
往坏处说,即便逼问不出配方,一个活的汉中王握在手里,那也是一张天大的筹码不是?
而全程扮作蛮兵秘密行事,既不留把柄,又不破坏吴蜀表面上的和谐。
就算事後蜀汉有所察觉,毫无证据,又能如何?
步骘在心中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
依朱褒来信所言,且兰城墙今已加固至三丈四尺,守城郡兵加之蛮兵约有四千人,与刘祀此行平叛的兵力大致相当。
兵力相当的攻坚战,守方天然占据优势,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即便朱褒即便再蠢,凭着一座加固过的坚城,至少也能扛住蜀军半月攻势。
如今自己出兵不过七日,算算时间,朱褒应当还在苦苦支撑之中。
他的计划很简单,等朱褒耗尽最後一丝气力,等刘祀的兵马被旷日持久的攻城战拖得筋疲力竭之时。
届时自己再亲率三千生力军从後方杀出,趁其不备,一举活捉刘祀!
得手之後立即沿周水南撤,返回交州,至於牂郡之事,一概不管。
从牂郡到成都足有千余里山程,待蜀汉反应过来之时,他人已返回交州,刘祀也早已被送到东吴囚禁起来。
这整个计划堪称完美!
步骘微微颔首,对自己的谋划颇为满意。
正在他百无聊赖地站在船头赏景之际,前方江面上忽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那是两条窄小的快船,正拼命地朝这边划来,能经过前方战船盘查来到此地,想必是自己人。
「报——!」
船上之人远远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待小船靠近,几人攀上艨艟,跪伏在步骘面前。
步骘定睛一看,这几名来人皆是一副朱褒亲卫模样打扮。
为首一人满脸焦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将军,我家牂牁王有急信送上!」
步骘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笔迹是朱褒的无误,言辞焦急而恳切,大意是刘祀攻势猛烈,请将军速速来援,且兰城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步将信收好,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名「亲卫」,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刘祀军马现有多少人?」
「回将军,刘祀在七星关留驻兵卒五百,又因益州雍闓派了千人援军来救,刘祀不得不分兵去守两处关隘,堵截益州郡来的援兵。如今攻打且兰城的兵马不足三千。」
「不足三千?」
步骘眉头当即一蹙,心生出几分对於蠢货的厌恶。
四千人守三千人守不住?那朱褒已经蠢到这等地步了吗?
步当即反问道:「既然兵力反而占优,且兰城又是坚城,你等据城而守,怎会如此艰难?」
那「亲卫」苦着脸,无奈叹了口气:「将军有所不知,蜀军军备精良,兵甲齐整,个个悍不畏死。」
「反观我等,城中蛮兵虽多,却是言语不通,号令不齐,不服管束者犹多。一到阵前,蛮兵和郡兵便闹矛盾,指挥不动啊!」
另一人这时也在旁附和着:「是啊,正因如此,对上蜀军,我等着实不占优啊!」
步骘闻言,心中暗骂了一声废物!
守着一座加固过的坚城,兵力不落下风,竟然还打成这副模样?
朱褒这人,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朱褒越是废物,对自己反而越有利。
他越撑不住,刘祀便越要把全部精力投入攻城,届时自然不会提防後方。
而自己要做的,不过是在刘祀全神贯注攻城的那一刻,从背後给他来上致命一击!
步骘将这封「亲笔书信」收入袖中,再度审视了一番面前这几名「亲卫」。
从来人的衣着、口音、气质上看,都没什麽破绽,信中笔迹也都对得上。
既如此,他当即开口道:「传令前军,加紧进军,日夜兼程,务必在明日天黑前赶至毋敛县,驰援且兰!」
两日後,刘祀军至谈稿县。
这座夹在且兰与毋敛之间的小县,平日里人烟稀疏,如今却被一支急行赶来的汉军塞了个满满当当。
中军大帐中,油灯摇曳。
一张羊皮舆图铺在案上,刘祀手指着舆图上「水」的所在位置,身旁围着高翔、
廖化、向宠、霍戈等人。
众人目光齐齐盯在那张舆图上,神情专注。
「诸位且看。」
「吴军从周水北上,要赶赴且兰,必从周水转入牂水急行军,这一段是绕不开的。」
刘祀手指着水上端一处位置,点在了其中一处上:「牂牁水中段,有一处地点名为白虎岭,此地两岸山峰夹峙,河道骤然收窄,最窄处不过二十余丈,我意便在此地设伏,众将以为如何?」
「二十余丈?」
高翔闻言,眼睛一亮:「大王,此地位置极好啊,真是天然设伏之地!」
刘祀点了点头,继续道:「吴军战船虽以轻舰为主,船身亦不算大,可在二三十丈宽的河道里,要想调头却难如登天。」
「八十余艘战船,船与船首尾相连,前头的掉不了头,後头的退不了路,全部堵死在河道里。此时,只需在上游火攻,下游完全不必管,也能焚尽吴军战船。」
众将闻言,面色皆是一喜。
但刘祀随後微微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咱们猛火油不够,也不知能否全歼这股跳脸的吴军。」
因是事发紧急,步骘突然而来,原本计划好的上万斤轻油,向宠只来得及造出四千斤,便随刘祀行军。
要说这个计划唯一的短板,大概也就是轻油略少了一些。
但高翔熟知军事,对於这具体的战备测算最是得心应手,在旁拱手言道:「大王放心,四千斤虽不及原计划的万斤,但若集中用於上游一处,配合竹木筏顺流放下,足以将整段河道烧成一片火海,届时定能足用!」
刘祀闻言,心这才放宽了些,而後继续议起了伏击战的下一环:「倘若咱们在上游处放火,吴军战船堵在窄道里调不了头,前有火攻,後有拥堵,唯一的选择便是弃船上岸。」
「届时,两岸山林中的埋伏便是重中之重了,此事孤决议交给高、廖二位将军去做。」
廖化和高翔同时一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妙啊!」
「臣等定将落水之犬,统统截杀,再献步骘首级於大王面前!」
刘祀点点头:「如此最好,甚合孤心。
「7
「不过,此计要成,还有一个前提必须达成。」
众人齐齐看向他,刘祀又言道:「步骘此人,非等闲之辈。他在交州经营多年,行军打仗经验老到,不似朱褒那等草包可比。」
「牂牁水白虎岭这段河道如此狭窄,但凡有些脑子的将帅,经过此处都会多留个心眼,要让他全速通过此段,不做任何防备,则尚需再多演几出戏才可啊。」
说到此处,刘祀便吩咐向宠,令他再差派几波朱褒亲兵,每日一遍,去到步骘那里求救。
这亲兵去的越频繁,催的越急,便说明且兰战事越是到了危急关头。
步骘此来,定不愿意与已经占领且兰城、据城而守的汉军作战,定然会抢在且兰城破之前,前来袭营!
刘祀料定步骘会作此想,如此再派人去催,应当就可以诱其上钩了。
廖化闻言,不由得暗暗点头。
此计的关键,不在火攻本身,而在於让步骘心甘情愿地钻进这个口袋里来。
见廖化在此点头,刘祀此刻也是望向他,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说起来,此番若非廖将军提前派出斥候,将水沿线的地形探得一清二楚,孤也选不出白虎岭这等绝佳的伏击之地。」
他冲廖化一拱手:「廖将军当记一功!」
廖化连忙摆手:「大王过誉,此乃分内之事。」
「唉,还是可惜咱们猛火油造得不够啊!」
向宠搓着手,一脸惋惜道:「若有万斤猛火油在手,都不必哄步骘来钻这套子,想如何烧便如何烧,定叫那些吴狗连上岸的机会都无有!」
霍戈闻言,也看向刘祀,试探着问道:「大王,咱们可否再造一日猛火油?多一日便多一分把握。」
刘祀却摆了摆手。
「不可。
「6
他的语气很果断:「步骘既然派兵入牂,沿途必有斥候探路。如今炼油动静不小,浓烟烈焰,十里可见。」
「一旦被吴军斥候察觉,步骘必生疑心,这局棋便满盘皆输。宁愿油少些,也绝不可打草惊蛇才是。」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刘祀站起身来,环视帐中诸将,下达了最後的部署:「廖化、高翔。」
「臣在!」
「今夜便率本部人马急行军出发,带三日乾粮,在明日天亮之前务必抵达白虎岭。」
「届时,两部人马分伏两岸山林,严禁生火,传令军卒不得喧譁,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待火起後,吴军弃船登岸,再行截杀!」
「诺!
」
「向宠。」
「你便在白虎岭上游五里处,多紮竹木筏,每架筏上堆满乾柴引火之物,浇上猛火油「届时从上游顺流放下,借水势冲入白虎岭河段,点燃整片江面!」
「臣领命!」
「嗯,霍戈随孤坐镇谈稿,负责居中调度,随时策应各方,散帐!」
「诺!」
部署已毕。
刘祀站在帐中,望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牂牁水,和那个被他圈出来的白虎岭,忽然沉默了一瞬。
严格来说,这才是他独领一军以来,第一次以主帅身份,完完全全由自己做主,定下的破敌之策。
没有丞相在旁运筹帷幄,没有陛下和子龙都督坐镇後方决断。
从情报收集、诱敌深入、选择战场、兵力部署,再到火攻时机,皆是他一人的调度决策而为。
成了,是他的功劳。
当然了,一旦要是败了,这也是他的责任!
至於效果如何?
便看看步骘是否会乖乖上钩了。
还真别说,投降的这些朱褒亲卫们,还真好用。
随後两日,刘祀接连派出两拨「朱褒亲兵」,每日一次,沿周水南下,找到步骘的船队,递上朱褒「亲笔信」求援,催促其加速来援。
这书信一封比一封显得急切,言辞又一封比一封显得恳切。
一开始是「请将军速来援」。
後面就变成了「且兰城危在旦夕,还望将军速救之,褒叩首再拜!」
步骘站在舟头,看着一天一封的催命信,眉头越拧越紧。
他的大军距离牂水白虎岭河段已经极近了。
按照原定计划,他本打算将战船分作三列,前後拉开间距,小心翼翼地通过这段狭窄水域,以防遭遇伏击。
——
可如今朱褒催得如此之急————这令他不得不考虑放弃这个稳妥的方案,改为全速通过白虎岭水段。
「来人,召戴良、张承前来议事。」
片刻後,中郎将戴良、奋威将军张承登上旗舰。
步骘开门见山言道:「前方白虎岭河段狭窄,两岸山高林密,诚恐中伏。」
「若依本将军之意,当分批缓行,小心通过。然而朱褒紧急求援,一日一封催命信,言道即将城破人亡————」
他看向二将,一时间面露难色问道:「二位以为,该当如何决议?」
张承率先开口。
此人乃东吴名臣张昭之子,诸葛瑾之婿,说话分量极重:「将军,且兰城坚固,蜀汉一时难攻,但朱褒毕竟是个废物,拖不了太久。」
「咱们此番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趁刘祀攻城之际从後方偷袭,战机稍纵即逝啊,将军!」
戴良也在旁劝道:「着哇!若因过分谨慎,贻误了战机,待刘祀攻破且兰城回过头来,那咱们这三千人便要反过来被他追着打了!」
「唉,非是末将无礼,将军您实在是过於小心了些!慢说刘祀不知您亲自带军进入南中,即便知晓了,他如今全部兵力都压在攻打且兰上,又何来人手伏击我等?」
「不过是一段窄些的河道罢了,全速通过便是,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步骘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二人说得都有道理。
刘祀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可能在攻城最吃紧的时候分兵来伏击一支「不存在」的吴军。
转念一想,他也觉着是自己多虑了。
「也罢!」
步当即下了决心:「便传令各船,每船增加两名摇橹手,全力进军!」
「今夜通过白虎岭,急救且兰!」
入夜。
牂水,白虎岭河段。
月隐星稀,江面上漆黑一片。
八十余艘吴军战船首尾相连,如同一条蜿蜒巨蟒,无声地穿入了白虎岭峡口。
两岸的山峰在夜色中如同两堵高墙,将河道压缩成一条窄窄的水槽。
江风灌入峡谷,发出低沉的鸣咽。
船上的吴兵们紧了紧衣甲,不少人下意识地往两岸的黑默的山林瞥了一眼,心头莫名地有些发毛。
但这深夜之中却并无任何异动。
没有火光,没有人影,没有喊杀声,唯有春夜里的虫鸣声音,以及时而在两岸林中响起的禽鸟夜啼之声————
步骘站在旗舰船头,目光扫过两岸寂静的山林,耳听着这些虫鸣鸟叫之声,心下这才——
缓缓松了一口气。
「果然————」
他摇头苦笑一声。
果然如众将所言,刘祀此刻正忙着攻且兰城,哪有闲工夫来伏击自己?
听这两岸鸟啼虫鸣声,若当真有汉军到来,早已惊动了山林中蛰伏之物,哪会有这许多声响?
还是自己多虑了啊!
步此刻转过身,正要吩咐亲兵去给自己煮一碗热茶解渴。
却不料,偏在此时,从营外传来一声惊恐的颤音:「将军,不好了!不好了啊将军!!」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从船舱外猛地炸响!
步骘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只见前方一名兵卒手趴在枪杆顶上,用发颤的手指着上游方向,声音竟都有些变了调!
「前方——前方上游处,突然出现成片火光,似是有人————有人在上游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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