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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词闻言瞬间瞠目结舌、满脸震动,半晌未能回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常年征战在外、一心军务,虽知晓朱友珪残暴猜忌、朝局动荡,却从未想过朝中老臣竟敢暗中谋逆、废立帝王,掀起如此惊天变局。
而一旁的王舜贤,神色始终沉稳冷静、不见慌乱。他微微垂眸、指尖轻叩膝头,悄然思忖片刻,抬眸沉声开口,条理清晰、一语破局:“节帅,属下以为,此事绝非赵岩主事。”
杨师厚抬眸:“何以见得?”
王舜贤缓缓分析,字字通透、句句切中要害:“赵岩不过一介驸马,依托外戚身份立身朝堂,无兵权、无根基、无勋贵底蕴、无朝野号召力。他虽手握部分权势、人脉广博,却不足以调动一众开国老臣、宗室勋贵,更无力主导一场颠覆帝统的宫廷政变。”
“如今朝中敢冒灭族之险、暗中联结谋逆,且能聚拢一众旧臣、统筹全局之人,唯有均王朱友贞。均王乃是太祖嫡子、宗室正统,身份尊贵、名正言顺,素来隐忍低调、善待旧臣、笼络人心,深得朝中老臣与宗室勋贵拥戴。此番密谋,赵岩不过是台前奔走、出面联络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事之人,必然是均王朱友贞。”
一番剖析,透彻分明、直击核心。
杨师厚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沉声附和:“汝所言极是。老夫亦是这般看法,赵岩不过马前卒,真正布局之人,正是均王。”
一旁的刘词此刻方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震动渐消,化为直白恳切。他性子耿直、从不弯弯绕绕,抬头直直看向杨师厚,语气坦荡赤诚:“节帅,那您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事儿能干不能干!您怎么决断,俺就怎么干!俺这条命、麾下所有兵马,全都听凭节帅调遣,绝无二言、绝不退缩!”
刘词从军半生,早已将自身荣辱、身家性命尽数捆绑在杨师厚身上,心中唯有主帅、无问朝堂,不管是福是祸、是功是险,始终誓死追随、不离不弃。
望着忠心耿耿、坦荡赤诚的爱将,杨师厚心底微暖,却也依旧迟疑凝重。他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将心底最大的顾虑、最深的纠结缓缓道出,语气满是无奈与审慎:
“老夫迟疑不决、不敢轻断,只因心中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当初郢王朱友珪弑父篡位、举兵反叛、悖逆天道之时,老夫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距中枢最近,却未曾起兵讨伐、未曾举义勤王。彼时未动,便是默认其帝位、承认其君臣名分。”
“如今朱友珪登基日久、帝位已定、君臣名分既定,朝野上下已然默认其统御之权。老夫此刻无端倒戈、骤然改弦易辙、参与政变、推翻当朝天子,天下世人、朝野群臣会如何看待老夫?只怕千秋史书、后世议论,皆会言我杨师厚首鼠两端、反复无常、恃兵谋逆、不忠不义,一世忠名、半生清誉,尽数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书房之内再度沉寂。
这正是杨师厚半生最重的执念,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枷锁。老将一生征战、忠心辅梁,最重声名气节、最惜君臣大义,绝不愿落得反复小人的千古骂名。
话音刚落,王舜贤当即抬头,神色郑重、语气坚定,直言反驳:“节帅此言差矣!大谬不然!”
杨师厚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看向自己这位谋臣:“哦?你且说说,差在何处?”
王舜贤站起身形,躬身拱手、侃侃而谈,条理清晰、义正辞严,句句解开杨师厚心底枷锁:“节帅须知,君臣大义,先论天道人伦,再论帝位名分!朱友珪弑父杀君、悖逆人伦、残害至亲、屠戮先帝,乃是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臣贼子,非正统帝王、非天命之主!”
“当初节帅未曾起兵讨伐,非是认同其篡逆、非是默许其帝位,乃是彼时朝局动荡、宗室混乱、局势不明,贸然起兵只会引发大梁内乱、藩镇割据、外敌趁虚而入,徒增天下战乱、百姓流离。节帅彼时隐忍不动,是为稳社稷、安大梁、保中原,非为屈从逆贼!”
“如今朱友珪登基之后,荒淫无道、暴虐嗜杀、猜忌勋贵、屠戮旧臣、苛政扰民、败坏朝纲,所作所为尽是亡国败业之举,早已失尽民心、失尽臣心、失尽天意。均王朱友贞举义讨贼、清君侧、诛逆臣、匡扶社稷,乃是替天行道、顺应人心、顺应天意,手握堂堂正正的大义名分!”
“再者,如今朝中大半开国旧臣、宗室勋贵、文武老臣,尽皆被朱友珪打压猜忌、排挤疏离、肆意屠戮,人人自危、满心怨愤,暗中联结、静待变局,早已无人真心臣服逆君。此番起事,非是少数人谋逆,乃是朝野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说到此处,王舜贤话锋一转,直击要害、点破长远利弊,一语惊醒梦中人:“节帅只需深思一层——他日若均王顺利举义、诛灭逆贼、匡扶社稷、登基继位,而我魏博一军、节帅置身事外、未曾参与,届时新君立、新政出、旧局改,昔日被打压的老臣尽数复起、掌权,而节帅手握重兵、威望震主、不曾归附新君,届时新朝朝堂,可容得下节帅?可容得下节帅?”
字字如锤、句句震心,直击最现实、最残酷的朝堂结局。
杨师厚闻言,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心底层层迷雾瞬间散尽,所有迟疑、所有纠结尽数豁然开朗、彻底通透。
他此前只纠结于当下的君臣名分、后世的声名评价,却未曾深思事成之后的结局。乱世朝堂,从来没有中立之人、从来没有置身事外的侥幸。
若政变成功、新君登基,所有参与举义之人皆是社稷功臣、从龙勋贵,唯独他这位手握重兵的开国元勋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不臣不附、中立观望,必然会被新君视作隐患、视作异己,届时猜忌更甚、打压更烈、祸端更巨,身家性命、麾下兵权、家族基业,尽数难保。
一旁的刘词也瞬间醒悟,连连附和、恳切劝言:“节帅!王先生说得太对了!自打新君登基以来,咱们在卫州处处受限、步步艰难,有功不赏、无罪被疑,日子过得愈发憋屈、愈发难捱!这般暴君,本就不值得效忠!”
“您是大梁的定海神针、社稷柱石,若是此番助力均王拨乱反正、诛灭逆贼,便是天大的从龙之功!新君继位之后,必然倚重您、厚待您,到时候您位列三公、荣封太师,名垂青史、荣耀满身,岂不比如今被猜忌软禁、束手束脚要强上万倍!”
两人一谋一勇、一理一情,层层剖析、句句恳切,彻底打碎了杨师厚心底的迟疑与桎梏。
杨师厚默然沉吟片刻,眼底迟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决断与笃定。他缓缓开口,语气沉定:“既然大势如此、利弊如此,那老夫便下定决心,应允此事、助力举义。来人,传秦先生入内,老夫当面答复。”
话音落下,王舜贤却连忙抬手阻拦,神色沉稳、从容献策:“节帅且慢,不急一时。”
杨师厚微微一愣:“哦?为何不急?”
王舜贤微微一笑,眼底藏着谋臣的深远算计,缓缓说道:“节帅,此番举义,均王为主、我等为辅,可我魏博兵权、节帅威望,是整场政变成败的关键核心、重中之重。若无节帅坐镇、若无魏博精兵压制朝野、震慑乱局,均王纵有大义、纵有老臣支持,也难成事。”
“如今对方有求于我、需我助力,正是节帅争取权位、稳固后路、讨要保障的最佳时机。我等不可贸然一口应允、全盘许诺,白白耗尽自身筹码,落得个被动受制的局面。”
杨师厚闻言双眼骤然一亮,瞬间通透其中关节,连忙前倾身子、虚心问询:“汝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谋划、如何行事?”
王舜贤胸有成竹、低声献策,语速平缓、算计精妙:“秦先生与均王皆是聪明人、通透人,深谙时局利弊、轻重关系。稍后节帅召见秦先生,不必直言应允、不必断然拒绝。只需言语之中表明,节帅心底认同替天行道、诛逆安邦的大义,本心愿意匡扶社稷、拨乱反正。”
“与此同时,再隐隐道出自身难处、朝堂困境、兵权掣肘、身家顾虑,言辞模棱两可、虚实相生,不把话说死、不把事定绝。如此一来,秦先生必然会意,知晓节帅有心相助、却有后顾之忧,必然会主动回馈、主动许诺,为节帅谋后路、求保障、解隐患。届时我等不主动开口,便可坐得万般好处、稳固自身地位。”
一番计谋,进退有度、攻守兼备、老辣通透,既保住了自身筹码,又拿捏住了对方要害,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杨师厚抚掌大笑、连连称善,眼底阴霾尽数散去、豁然开朗:“好计!好计!舜贤深得权谋精髓、通透人心利弊,老夫不及也!”
计谋既定,杨师厚当即安排部署,神色肃穆有序:“你二人即刻退至屏风之后,隐匿身形、屏息静听,全程不得出声、不得露面,暗中观摩交涉即可。”
“喏!”刘词、王舜贤二人齐声领命,即刻轻步退至书房大屏风之后,悄然隐匿、屏息静待。
待二人藏好,杨师厚整理衣襟、端坐主位,神色恢复淡然沉稳,眼底思虑尽数敛藏,不露半分决断与算计。随即抬手传令门外:“传秦先生入书房见我。”
不多时,秦先生缓步入内,神色恭谨、进退有度,依旧是谦和文人姿态,静待杨师厚答复。
杨师厚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言辞拿捏得恰到好处、虚实相生、模棱两可:“先生此前所言诛逆安邦、替天行道、匡扶社稷之大义,老夫深以为然、本心赞同。大梁社稷濒危、百姓流离、逆君当道,但凡忠臣义士,皆不忍坐视社稷崩塌、祖业倾覆。”
话锋微转,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缓缓道出难处、暗藏掣肘:“只是老夫如今远镇卫州、身离中枢,手握重兵却备受猜忌、处处掣肘,麾下将士身家、阖族老小性命、一方疆土安稳,尽系于此。诸多难处、万般顾虑,缠身绕体,令老夫不敢轻易决断、贸然举事啊。”
这番话语,半真半假、情理兼备,既表明了站队立场、认同大义,又道出了自身困境、暗藏诉求,不承诺、不拒绝,完美拿捏分寸。
秦先生心思剔透、深谙权谋,闻言瞬间尽数会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他瞬间读懂了杨师厚的心思:老将有心相助、认同举义,却顾虑重重、担忧后患,想要均王给出承诺、保障后路、稳固身家。
他当即躬身拱手、郑重回话,语气笃定、句句落地:“老将军仁心大义、顾虑周全,晚辈全然明白。请老将军放心,晚辈返回之后,必将老将军心意、难处、顾虑尽数上报均王。此番举义,全赖老将军鼎力支撑,均王必然心知轻重、感念大德,定会为老将军周全后路、扫除隐患、安顿一切,保老将军无后顾之忧、无身家之虞!”
一语落地,交易默契达成、大局悄然敲定。
……
……
洛阳城,驸马赵岩府邸。
这座宅邸坐落于洛阳城中最繁华的坊区,青砖朱门、高檐叠瓦,庭院纵深阔大、规制森严,尽显外戚勋贵的显赫气派。入夏之后,府中池水清涨,莲芽初绽,回廊两侧的梧桐、榆树枝繁叶茂,层层绿荫遮蔽庭台,将炎炎浅暑尽数隔绝在外。庭院中风穿廊榭、叶影婆娑,池面微风粼粼、波光微动,亭台倒影落入碧水,清幽雅致,一派静谧富贵之景。
可今日的驸马府,清幽之下暗藏紧绷,整座府邸内外肃静、闲人绝迹,仆役婢女皆屏息慢行、不敢喧哗,连平日里婉转啼鸣的檐下雀鸟,也似感知到隐秘氛围,悄然敛声。整座大宅被一层厚重的隐秘与凝重笼罩,看似安然无事,实则暗流蛰伏。
正院秘堂之内,窗扉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明媚春光与市井喧嚣,堂内烛火长明、光影沉稳,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肃穆幽深。
赵岩一身锦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端坐于主位之上。他虽为外戚驸马,素来深谙朝堂权谋、洞察时局,举手投足间尽是权贵子弟的沉稳与城府。这些时日,他身居洛阳中枢,暗中联结朝中旧臣、统筹布局,日夜筹谋推翻朱友珪逆朝的大计,身心俱疲却心神炽热,眼底始终藏着一丝等待与焦灼。
自派遣门客秦先生远赴卫州游说杨师厚之后,他便日夜悬心、静待回音。杨师厚手握魏博精锐牙兵、威震河朔、威望冠绝大梁,是整场政变最关键、最核心的力量,得其相助,则大事可期;失其助力,则全盘谋划皆为空谈、甚至满盘皆输。
此刻的等待,无异于坐等大梁未来的国运走向,容不得半分差错。
堂外终于传来一阵轻稳急促的脚步声,步履规整、带着远途归来的疲惫与仓促,是秦先生返程归来的动静。
未多时,房门轻启,风尘仆仆的秦先生躬身入内。一路千里奔波、日夜兼程,他衣衫微尘、鬓角微乱,却神色振奋、目光清亮,眼底藏着凯旋而归的喜色。
“属下参见驸马。”秦先生伏地行礼,礼数周全。
赵岩瞬间前倾身子,压下心底急切,沉声问道:“卫州之行,事态如何?杨老将军那边,可有定论?”
他问话之时,气息微促,足见心底牵挂之重。
秦先生直起身形,脸上扬起笃定笑意,郑重回禀:“回驸马,大事已定。杨师厚已然心向均王、认同诛逆大义,愿与我等共襄举义、匡扶社稷,绝非虚与委蛇、假意敷衍。”
听闻此言,赵岩胸中悬着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焦灼、日夜思虑的疲惫尽数消散,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之色。他猛地长舒一口气,抬手拍案,语气振奋:“好!好一个杨镇帅!有他坐镇北疆、手握重兵相助,我等大事必成、逆贼必灭!”
整个洛阳布局、一众老臣筹谋多日,最缺的就是兵权震慑、军方支柱。杨师厚乃是大梁军中之魂、元勋老将,麾下魏博牙兵天下精锐,只要他肯倒戈相助,朱友珪的伪朝统治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顷刻便可倾覆。
狂喜过后,赵岩迅速收敛心神、沉下心绪,深知越是临近成事,越需谨慎周密。他目光锐利,再度追问细节:“既然杨公愿意相助,为何迟迟不曾一口应允、即刻表态?你方才所言,是否另有隐情?”
赵岩心思缜密、虑事周全,瞬间捕捉到话语中的留白。
秦先生颔首应声,细细据实回禀:“驸马明鉴。杨老将军本心大义、决意举事,只是心中顾虑极重、心存牵绊。他半生功勋、位高权重,如今远镇卫州、备受新君猜忌,身处嫌疑之地,进退皆难。他担忧事成之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新君登基、大局已定后,自己功高被忌、惨遭清算,一世功名、阖族性命、麾下兵权尽数难保,故而犹豫再三、不敢贸然全然许诺,只求一份安稳后路、万全保障。”
赵岩指尖轻扣案几,眉峰微凝,沉声追问:“本驸马知晓杨老将军谨慎,那他在席间、书房之中,可曾吐露半分期许?或是暗示过想要何种安置、何种封赏?”
秦先生微微摇头,坦诚回道:“老将军城府极深,全程言语模棱、不贪虚爵、不求虚名,半句期许也未曾明说。但属下观其神色、察其进退,他最怕的从不是眼下举事之险,而是事成之后,无立足之地、无保全之策。”
“他言道,半生戎马、只为大梁安稳,不愿晚年沦为朝堂棋子,任人拿捏、任人废弃。”
赵岩闻言,微微颔首、了然于心。
他混迹朝堂多年,深谙将帅心思、权谋冷暖。杨师厚半生沉浮、见惯帝王心术,历经太祖末年屠戮旧臣、朱友珪登基大肆清算勋贵,心存畏惧、顾虑身家,乃是人之常情、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赵岩转头看向秦先生,语气郑重叮嘱:“你此番卫州之行,劳苦功高。且先下去歇息,整顿行装、养精蓄锐。后续均王旨意、封赏定论一出,我即刻传你,届时或许还要劳你再赴卫州,稳住杨老将军心神。”
秦先生躬身领命:“属下遵命,静待驸马吩咐。”
待秦先生退去,秘堂之内只剩赵岩一人。堂中檀香袅袅、烛火摇曳,他立于窗前,望着满院翠色繁花,眼底思绪翻涌、谋算万千。
“老夫深知了。”赵岩缓缓起身,踱步于堂中,窗外暖风穿帘、树影摇窗,他眼底精光湛然、胸有成竹,“杨公所虑,无非后顾之忧。只要均王能给出足够诚意、许以重爵实权、稳固其位、安其身心,此人必为我等最坚实的臂膀、最可靠的助力。”
说罢,他即刻移步书案之前。
案上宣纸铺展、墨砚澄澈,笔锋静立、纸洁墨香。窗外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点点碎光,铺在洁白宣纸之上,温润明亮。赵岩抬手执起狼毫笔锋,蘸饱浓墨,思绪清晰、落笔沉稳,字字斟酌、句句严谨,将秦先生带回的卫州实情、杨师厚的态度、心中顾虑、全盘局势,尽数书于信中。
他行文简练、措辞精妙,既点明杨师厚已然站队、心向大义,给足均王信心,又细致写明老将心中忌惮、所求安稳,提醒均王务必厚加封赏、彰显诚意、稳住重臣。
一纸书信,写尽全盘变局、利弊得失。
书罢风干、叠折封缄,赵岩盖上专属私印,交由心腹快马,日夜兼程、疾驰奔赴东都汴梁,不得片刻延误。
彼时,东都汴梁。
大梁东都之地,繁华鼎盛、市井喧嚣,城池恢弘、宫阙巍峨,相较于洛阳的雅致沉郁,更具帝王东都的雄浑开阔之气。时值春夏交替,汴梁王府庭院辽阔、花木葱茏,青砖甬道笔直规整,两侧石榴树长势繁茂,枝桠缀满含苞红花,阶下芍药团团簇簇、馥郁盛放,暖风拂过,花香漫庭、落英轻扬,处处是生机盎然的盛景。
王府内苑膳厅清雅明净,雕梁画栋、窗明几净,案上陈设精致、食器素雅,几道清淡膳品摆放整齐,无奢靡铺张之态,尽显均王朱友贞素来低调内敛、沉稳自持的品性。
此刻暮色初临,晚风和煦,朱友贞正与王妃张氏同坐用膳。王妃温婉娴静、性情恬淡,举止端庄有度,席间轻声叙着府中琐事、市井风物,言语柔和、恬淡安宁。
朱友贞一身素色王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眼间藏着宗室嫡子的贵气,更藏着常年隐忍、深藏不露的城府。他素来谨言慎行、低调蛰伏,在朱友珪残暴嗜杀、屠戮宗室的乱世之中,步步隐忍、处处藏锋,不问朝政、不逞锋芒,只为静待变局、伺机而动。
就在二人闲话浅叙、安然用膳之际,厅外传来一阵轻急的脚步声,王府亲卫统领躬身立于帘外,低声禀报道:“王爷,洛阳驸马府急信,赵驸马专人快马递书,星夜疾驰而来,称是绝顶机密、关乎大局,请王爷即刻阅览。”
听闻“洛阳急信、关乎大局”八字,朱友贞握筷的指尖微顿,温润的眉眼瞬间敛去闲适,周身平和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宗室谋主的沉稳与凝重。
他深知赵岩在洛阳居中联络、统筹旧臣,若无惊天变局、万分紧要之事,绝不会深夜传急信、惊动王府。
“呈上来。”朱友贞沉声开口,语气平稳却自带威严。
亲卫快步入内,双手奉上密封信函,随即躬身退下,严守外厅、不许任何人靠近。
朱友贞抬手拆开蜡封,展开信纸,目光逐字扫过,神色随文字流转,从最初的沉静淡然,渐渐变为凝重审慎,最后眼底掠过一丝明亮喜色。
张氏见他神色有变、心绪异动,便知朝局有变、机密大事降临,当即温柔起身,轻声道:“王爷既有公务处置,臣妾先行退下,不扰王爷理事。”
朱友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辛苦王妃了,内府诸事暂且劳你费心。”
待王妃离去、膳厅闲人尽数退散,朱友贞即刻起身,持信快步走向王府后院私密书房。
后院书房乃是王府最隐秘之地,四周高墙环绕、花木掩映,远离内苑喧嚣、外府市井,平日里专供朱友贞处置机密、谋划时局、召见心腹,门禁森严、滴水不漏。
书房之内,紫檀书案古朴厚重,书架林立、典籍满壁,经史、兵策、舆图罗列整齐。窗开一面,迎纳晚风,窗外青竹摇曳、翠影婆娑,晚风入室,携来淡淡竹香,清雅静谧,最宜静心谋事。
朱友贞入内之后,即刻传令门外亲卫:“速请马慎入书房议事,即刻、不得延误,亦不得外泄分毫。”
“喏!”亲卫领命,火速离去。
片刻之间,一道青衣文士身影快步而来。来人正是朱友贞最倚重、最信任的心腹谋士马慎。马慎常年伴于朱友贞身侧,精于权谋、深谙人心、擅长布局拿捏,遇事冷静、思虑深远,大大小小的筹谋布局,皆由其贴身辅佐、统筹规划,是朱友贞蛰伏数年、静待变局的第一智囊。
马慎步入书房,见朱友贞手持密信、神色凝重,即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王爷。王爷深夜传唤,可是洛阳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贞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将手中密信轻轻推至案前,沉声开口:“你且先看,赵岩自洛阳传来的急信,卫州之事,有眉目了。”
马慎依言落座,俯身拿起信纸,目光快速扫视通篇文字,逐字细读、细细斟酌,神色随之缓缓变化,读完之后轻轻放下信纸,缓缓舒了口气:“恭喜王爷!大事成矣!”
朱友贞指尖轻捻纸边,眉宇间藏着几分欣慰,亦藏着几分迟疑,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纠结:“孤也知是喜事。杨师厚愿意倒戈相助、共举大义,有北疆兵权加持、元老威望坐镇,诛逆大局已然稳了大半。只是如今有一桩难事,孤迟迟拿捏不准、难以决断。”
马慎抬眸,神色恭谨:“王爷但说无妨,属下为王爷拆解利弊、谋划对策。”
朱友贞缓缓踱步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徐徐说道:“杨师厚此番应允相助,却心存顾虑、不敢全然托付,究其根本,无非是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孤意欲给他一枚定心丸,彻底安其心神、绝其后顾之忧,让他全心全力助孤匡扶社稷、诛灭逆贼。可孤反复思量,始终拿捏不准封赏尺度。”
他回身看向马慎,眉头微蹙、坦诚解惑:“封赏过重,爵禄滔天、权位无匹,他日事成之后,他功高震主、权重难制,势必成为大梁新的隐患,尾大不掉、难以制衡;封赏过轻,又不足以彰显孤的诚意,显得孤敷衍薄情、吝啬寡恩,杨师厚历经世事、心思通透,必然心生失望、暗藏芥蒂,届时心生异心、消极怠事,反而坏了全盘大局。”
“轻重之间,孤实在难以取舍,不知你有何高见?”
马慎闻言,垂眸沉思片刻,指尖轻叩膝头,梳理前因后果、权衡利弊得失,片刻后缓缓抬眸,语气沉稳通透:“王爷顾虑周全、思虑深远,实乃明君之度。其实杨师厚心存疑虑,绝非无端猜忌、小题大做。”
“先帝末年,晚年多疑、猜忌勋臣,无故诛杀王重师、逼反刘知俊,一众开国老将人人自危、夜夜难安。先帝尚且如此凉薄,更何况弑君篡位、残暴嗜杀的郢王?数年以来,朝堂薄待勋贵、屠戮旧臣已成常态,杨师厚身为硕果仅存的元勋、手握重兵的藩镇,心中畏惧、顾虑被清算,乃是情理之中,换做任何人,都会心生迟疑。”
朱友贞闻言深以为然,微微颔首:“你所言极是。正是知晓他顾虑深重,孤才想要稳妥安抚,奈何始终无万全之策。”
马慎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从容进言:“王爷不必纠结,属下有一策,可化解此局,一虚一实、虚实相济,既显王爷厚恩诚意,又不使藩镇权重失控,两全其美、万无一失。”
朱友贞眼神一亮,快步上前,急切问道:“何为虚实?速速道来!”
马慎徐徐开口,条理清晰、层层拆解:“所谓虚者,乃是名爵虚位,无实权、无隐患,却能极尽荣光、尊崇至极。他日大事既定、王爷登基,可加封杨师厚为王爵,再授检校太师、中书令之衔。”
“王爵尊荣、三公极品,是人臣之巅、极致荣光,足以彰显王爷破格厚待、绝世诚意,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也足以安杨师厚半生功勋、一世体面。”
朱友贞闻言微微沉吟,随即点头认可:“虚名爵位,无关实权、不碍朝局,的确稳妥。可虚名终究难以安老臣之心,他要的从不是虚名,而是实打实的安稳与权柄。”
马慎笑道:“王爷慧眼,一语道破关键。虚爵只是脸面,真正稳住杨师厚、让他死心塌地的,是实利、是实权,也就是属下所言的‘实’。”
朱友贞面露难色,轻叹一声:“孤纠结许久,恰恰就是卡在实权二字之上。兵权、藩权、政权,但凡实权重位,一旦轻许,日后必成大患,孤实在不敢轻易许诺。”
马慎神色从容、不急不缓,缓缓道出万全妙计:“属下有一绝佳方略,可授杨师厚魏博节度使一职,许其世代镇守魏博,镇内官吏自辟、税粮自收、军务自治。”
此言一出,朱友贞瞬间怔住,眼中满是惊疑之色,眉头骤然紧锁:“魏博节度使?不妥、不妥!”
他快步走到舆图之前,指着河朔方位,连连摇头:“如今魏博六州,早已大半落入晋国之手,五洲沦陷、全境残破,我大梁现如今仅仅手握卫州一州之地!六州之地失其五,虚名藩镇、残破疆土,如何能当做实权封赏、安抚重臣?”
话音未落,朱友贞脚步骤然一顿,脑中思绪骤然贯通、迷雾尽数消散。
他怔怔立在原地,片刻之后,眼底惊疑尽数褪去,骤然爆发出精光湛然的喜色,猛地抬手拍案,朗声大笑:“妙!妙!妙!好一个一石数鸟的万全之计!实在太妙了!”
马慎静静立于一侧,含笑拱手:“王爷已然想通其中关节?”
朱友贞心绪激荡、连连点头,语气振奋、条理通透:“孤彻底通透了!你这一计,看似许以重权、世代藩镇,实则进退自如、利弊尽握孤手!”
“其一,魏博六州如今仅剩一州,其余五洲尽落晋手。孤许他世代镇守魏博,便是告知杨师厚,余下五洲的疆土、权柄、人口、税粮,皆需他自己领兵去打、亲手夺回!”
马慎颔首附和:“正是这个道理。”
朱友贞继续剖析,越想越觉精妙:“其二,若是杨师厚能率军北伐、收复魏博五洲,便是大功一件,是孤麾下得力藩镇、社稷功臣,收复失地、稳固北疆,李存勖小儿有此强敌坐镇河朔,必然不敢轻易南下窥梁、进犯中原!大梁北疆屏障,自此稳固!”
“其三,若是他数年征战、徒劳无功,始终打不回失地、收不回魏博,那便是他自身无能、兵锋不济,非孤薄待、非孤吝啬!他日再削权、再制衡、再调整,孤有据可依、名正言顺,天下无人能非议!”
说到此处,朱友贞眼神愈发清明,再度朗声赞叹:“不止三利!还有第四重妙处!”
“此番从龙举义、匡扶社稷,必然一众老臣、将士有功,人人皆需封赏、人人皆盼晋升。孤厚封杨师厚、许其世代藩镇,看似恩宠无双、封赏绝顶,可所有人都会知晓,这份重赏不是孤偏袒私授,是他杨师厚凭资历、凭兵权、凭日后战功自行挣来的!”
“如此一来,既安杨师厚之心,又堵天下功臣之口,无人会心生不满、无人会非议赏罚不公!一石四鸟、面面周全,此计堪称绝世良策!”
马慎见王爷彻底通透、了然全局,眼底露出欣慰之色,郑重拱手:“王爷圣明。此策虚实相生、进退由主,臣不失恩、主不失权,安抚重臣、稳固大局、制衡藩镇、平息众怨,一举四得,再无更佳之选。”
朱友贞心境彻底开阔、愁绪尽散,脸上满是笃定笑意,沉声说道:“好!就依你此计!虚授王爵三公、实许魏博世镇,即刻敲定封赏规制、草拟许诺文书!”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决断果决:“事不宜迟,孤即刻修书,派人奔赴卫州,面见杨师厚,告知其封赏许诺、安其心神,令其即刻整兵待命、静待举义号令!”
话音落下,马慎却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轻轻阻拦,神色郑重恳切:“王爷且慢。”
朱友贞微微一愣:“哦?还有疏漏?”
马慎诚恳进言:“非是疏漏,乃是礼数、诚心。此事乃是颠覆帝统、再造大梁的惊天大事,杨师厚又是举国柱石、成败关键。寻常内侍、亲卫传信,层级太低、礼数太浅,不足以彰显王爷的重视、不足以体现王爷的赤诚。”
“稍有不慎,反而会让老将心生轻慢、误会王爷敷衍。”
朱友贞闻言微微沉吟,点头认可:“你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马慎目光坚定、语气恳切,主动请命:“属下不才,愿亲自奔赴卫州一行。”
“属下乃是王爷贴身心腹、首席谋臣,由属下亲赴卫州,当面宣读王爷心意、详述封赏承诺、剖析天下大势、安抚老将顾虑,既能尽显王爷至诚之心,亦可当场应答杨师厚所有疑虑、随机应变、稳妥周旋,杜绝书信传讯的疏漏与误会,保万无一失。”
此言落地,朱友贞心头巨震,心底满是温热与感动。
他深知此番卫州之行看似体面,实则身处险地、事关绝密,一旦泄露、一旦有变,便是杀身灭族之祸。马慎身为自己最倚重的心腹谋臣,甘愿以身涉险、亲赴藩镇、为己奔走,这份忠心、这份赤诚,难能可贵。
朱友贞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在马慎肩头,目光真挚、语气沉定、字字铿锵:“好!孤知你忠心!今日你倾力助孤、以身赴险,他日孤若登临大位、匡扶社稷,必不负卿!君不负臣,臣不负君,你我君臣,共定大梁万世基业!”
书房之内,烛火煌煌、光影灼灼,君臣二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
窗外晚风穿竹、夜色深沉,汴梁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繁华依旧,可大梁的国运格局、朝堂未来,已然在这一间私密书房的君臣定策之中,悄然改写、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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