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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江南,雨雾时来。
第一日,蝇群便闻风而至。三四日之间,地气上烘,渐渐膨胀鼓起,层层小虫自衣料缝隙滋生,密密麻麻,钻动不止。
五六日,颈侧破损的地方,一阵阵闷臭浊气不住往外涌,那股气味越来越重,隔着老远便能嗅到。
绿头蝇铺天盖地,嗡嗡声吵得人心头发麻。
七八日,鼓胀缓缓坍陷,内里尽数衰败朽坏。无数小虫顺着下摆簌簌滚落,噼噼沙沙掉落在地面。
几团漆黑鸦影,在树梢盘旋,偶尔敢猛地向下一掠,啄一口,转瞬又振翅退开。
风掠过,腐浊的气息翻滚在寂静的街道,虫类细碎地响动,清晰的毛骨悚然。
这曾经显赫的门第,以前有官员拜访,轻易都不得进,现在已成鬼域。
无人敢靠近。
有胆大者,不信邪,看了一眼,回去把隔夜饭都吐了,连着做好几天噩梦。
尸体腐烂了,高不可攀的沈家,在老百姓心里,轰然一声彻底塌了。
但文池书院的底蕴,也彻底爆发,一场席卷江南的政治风暴,随之而来。
在老百姓眼中,沈家是无所不吃的怪兽,是压在头顶,让人无法喘息的大山。
但对于就读于文池书院的书生,和走出去的官员来说,沈家是大树,是江南文脉所在。
沈家不能倒。
“无德钦差,凶酷不仁!荼毒百姓,惨酷虐民!悬尸沈门示威,折辱江南文脉!”
“我们不答应!”
岳茂站在人群之前,振臂一呼。
“对,我们不答应,恶官无德,不配为朝廷钦差,滚出江南。”
五书生中岁数最小的林渊,紧随其后。
“恶官不仁,滚出江南。”
五书生中的彭姓胖子,年纪大的,黄脸的,也全都跟着怒吼起来。
“恶官不仁,滚出江南……”
在五个人的带动之下,口号越来越短,直接上升到了人身攻击,让秦重滚出江南。
几百个书生,把府衙门前给堵了个结结实实,怒吼的声音,恨不得把屋顶掀翻。
如果只有几十个人,衙门里的兵冲出去,几棍子下去也就驱散了。
可这几百人,他们不敢。
不只是人多,这些书生是江南的文华精粹,而且很多人身上都有功名。
其中很多官宦子弟,家里有人在朝为官,一两个已经不好惹,何况这么多?
这股力量拧成一股绳,谁敢动手?
府衙门前负责站岗的士兵,吓得脸色发白,不停地吞咽口水,频频往身后看。
心中祈祷,大人快点下令关门吧!
这些人要冲进来,谁敢还手?把衙门拆了无所谓,别把我们拆了啊。
一个月,不到五百文,拼什么命啊?
看门的害怕,里面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无心做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也都看着秦重,等着他下令关门。
“大人,这如何是好?”
芦荻紧张地问到。
三个师爷也跟着害怕了。
“大人,这衙门也太吵了,咱们不如换个地方,喝喝茶,听听曲儿再说。”
韦光正也有点担心。
作为锦衣卫,他的感觉十分敏锐,眼前这些书生,一旦处置不好,就是民变。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民变。
他怕说从后门逃走,让秦重的自尊心下不来台,故意说这里太吵,出去听听曲儿。
这是给秦重台阶下。
“你以为那?”
秦重掏了掏耳朵,反问身边的牛壮。
“小人笨,没什么想法,他们若敢来冲进来,小人倒下之前,没人可以靠近公子!”
牛壮拍了拍腰间的刀,说道。
“好,终究还是你可靠。”秦重很满意,紧接着吩咐道,“把中门打开,让他们看见本官。”
他这话一出口,韦光正脸色一红,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害怕,但终究没说出口。
知府衙门不但没有关门,反而中门大开,秦重就坐在大堂中间办公。
门外书生,可以远远看见秦重,而大堂里的人也可以越过中门,看见激愤的数百书生。
双方隔空对望,大堂中的人吓得腿都软了。心说,大人你这是在玩火呀!
“害怕的从后门走,本官不怪你们。”
秦重低头处理事务,一边随口说道,众人面面相觑,但终究没有走。
各归其岗,开始办公。
“狗官在挑衅,冲进去……”
一个激动的书生,高喊了一声,就要带人冲进大门,却被岳茂一下子给拉住了。
“不要上当,那是陷阱!”
岳茂大喊一声。
“我们堵门,他不敢出来,说明他已经怕了,可若是我们冲进去,就是冲击官衙!”
想要冲进去的人瞬间清醒。
冲击官衙,形同造反,这就给了秦重理由,他完全可以命令官兵出手镇压。
“他敢吗?”
刚才要冲的那个书生,虽然停住了脚步,但嘴上依旧愤愤不平。
“兄台之勇,在下佩服,不过我们已经胜券在握,无需以身犯险。”
“堵着衙门口,每日骂他,用不了几日,他脸上挂不住,自然就灰溜溜地跑了。”
岳茂拱手说道。
“是啊,岳兄说得在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五书生之中,年纪最小的林渊说道。
“有道理,岳兄不愧是文池书院的三甲,思虑周全,有勇有谋。”
五书生中的胖脸书生趁机敲边鼓。
他们这么一唱一和,那个要带头冲进去的书生,也只能偃旗息鼓。
很快,‘残暴不仁,滚出江南’的喊声恢复。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
明日就是五月初一,是李瀛定好的,公开凌迟左大山和程如虎的时间。
按照他的要求,五府之内,七品以上所有官员,今日都已经到了苏州城内。
沈门悬尸,书生堵住知府衙门骂人,这一切都被这些官员看在眼里。
正好他们提前来拜会李瀛。
“民变,这是要民变啊!李大人,再这么下去,必然江南大乱,您要管啊!”
湖州知府,找到李瀛说道。
“同是钦差,责任互不统属,本官也没办法。”
李瀛叹息地说道。
“李大人,您是处理谋逆案的钦差,沈家正归您管,不如先把那尸体收了,先把火灭了。”
嘉兴知府说道。
李瀛依旧摇头。
沈家的擅自作为,让他心里不满,但秦重也挫了的他的面子,他更生气。
如今群众激起民变,事情越闹越大,正符合他的利益,凭什么去管?
而且他要的,可不只是秦重被撵走。
“那尸体是贪腐案,与谋逆无关,本官岂能越权去管,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李瀛下了逐客令。
“李大人,如今势如水火,下官等恰逢其会,岂能袖手?无论如何要提醒朝廷一声。”
常州知府试探着说道。
“当然,本官除了是钦差,还巡按江南,管不了秦重,急奏朝廷也是本分!”
李瀛说道。
“巡按大人,真是说到下官等心里去了,那下官等也写奏折,一起送朝廷?”
常州知府试探着问道。
这话听着平常,实际上是要联合几位知府,还有其他官员,跟巡按御史一起弹劾秦重。
巡按御史的弹劾,已经够强,再加上当地官员联折,就算朝廷想保秦重都不可能。
这是一把杀人快刀!
真要砍实在了,纵然要不了秦重的命,也足以斩他个滚出江南。
“如此甚好,那诸位大人准备奏折吧。”
李瀛答应了。
他刚说完,湖州、嘉兴、常州三知府已经把折子掏出来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李瀛微微一笑,收过折子,加上自己的,全都封好,立即派人送往朝廷。
秦重你当本官退让是怕你?不,本官是等着你自掘坟墓,然后本官帮你填土。
李瀛心中得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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