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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一言不发,闭眼,同时默默运行《苍梧录》。
那些山果异草入口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不妥,一颗两颗还好,但白狐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每一样东西他都亲口试过,药力在体内一层层堆叠,此刻全部涌上来,堵在经脉里,若不趁现在将这些药力发散出去,积压久了反而会烧坏根基。
进食运转。
积压在腹中的药力被一点点提纯,杂质剔除,精华化作滚烫的气血,沿着四肢百骸的经络冲刷,比平日里苦修快了不止一倍,陈平顺势催动苍梧录,引导这股洪流朝着体内内关窍发起冲锋,一遍,两遍,反覆撞击。
周济刚闭上眼没多久,便被惊动,睁眼看向陈平,只见陈平盘坐之地,周身气血激荡,隐隐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他转头看向张亭晚。
张亭晚凑过来,捅了捅周济的胳膊,压着嗓子笑道:「怎麽着,眼馋了吧?是不是後悔刚才没吃那几口野果子?」
周济拍开他的手,笑骂道:「放你娘的马後炮,那药性那麽猛,吃下去怕是直接爆体了。」
说罢重新闭目,不再搭理,张亭晚耸耸肩,收起笑意,坐回原位。
石室里重归死寂。
药力一波波涌来,进食持续运转,陈平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压在体内未通的内关窍上。
第一遍,纹丝不动。
第二遍,依旧如故。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轰。
第一个内关窍碎开,气血顺着缺口涌进去,陈平没有停,借着这股势头直扑第二个,气血运转到极致,力量在关窍前不断压缩积聚,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又是一声轰鸣。
第二个内关窍,破。
陈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两条新开辟的气血通道,全身上下的气血运转比之前顺畅了不止一筹。
他睁眼,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字。
【苍梧录(第二层)】
【当前进度:210/500】
距离突破还远。
但体内残存的药力还没散完,陈平从行囊里摸出一株乾枯的药草,塞入口中。
进食运转,枯草的微末药力在腹中化开,混着之前残留的草木精华,再次汇聚成一股暖流,陈平细细感受着进食在体内的运转节律,那种感觉越来越顺,舌尖仿佛能辨析出每一味药材的药性,提纯的速度在飙升,消化的效率在质变。
视网膜前数字跳动。
【进食(精通)】
【当前进度:1/1000】
【效用:万物皆养,炼化无漏,以毒为粮】
陈平扫过三条效用,三者叠加,往後不论什麽东西入口,药力吸收效率都将达到一个恐怖的境地,而以毒为粮更为有用,旁人避之不及的穿肠毒药,落进他肚子里是另一回事。
他收功起身,走到石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浓雾依旧封锁着整片密林,连近在咫尺的树影都看不清,观水法往外延伸,依旧被压缩在十步之内。
他退回角落,手肘搭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想事情。
斜月魔门。
这个名字他在进入天燕府之前从未听说过,一个能潜伏如此之深、敢在南岭布下这等屠杀大局的魔门,绝非临时起意,这次针对苍梧台外院的清洗,必然是蓄谋已久。
但有一块拼图始终合不上。
苍梧台乃漓川行省武道重地,外院学子被如此屠戮,漓川总督杜江河为何迟迟没有动静?是出了变故,还是根本不在天燕府?斜月魔门敢直接挑衅大魏官方,底气究竟源自何处?
陈平将掌握的零碎线索在脑海中反覆咀嚼,激进派,避世派,南岭山民,斜月魔门,控诡,傀儡术————
思路忽然一顿。
控诡。
南岭山民用通幽驭邪之法压制深处的诡,这是百年的契约,如果这个契约被破坏,南岭外围的诡物就会大规模外溢,到时候天燕府周边的县城根本承受不住,苍梧台就算有心也无力全部处理。
如果斜月魔门的真正目标,是想挑起苍梧台和南岭山民之间的争端呢?
让苍梧台以为南岭山民主动撕毁契约,让南岭山民以为朝廷先破坏了规矩,两边同时被激怒,自然而然就打起来了,而斜月魔门只需要在旁边推一把,坐收渔利。
这个猜想成立的前提,是那个兽皮女子没有撒谎。
陈平扯了扯嘴角,现在这些信息还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轻易下结论只会判断失误,不能急。
他收回思绪,摊开右手,五指微曲,一缕气血在指尖凝聚成丝。
经过这段时间的疯狂练习,气血化丝的手感已经驾轻就熟,那缕丝线在指尖稳稳悬浮,细如毛发却坚韧异常,陈平心神沉入其中,感受着这股微弱却清晰的延伸。
这《傀儡术》说是邪道法门,但气血化丝这一手确实精妙,把气血凝练成可以渡入他物的丝线,本质上是对气血运用的一种极致细化,和正道武学没有什麽本质区别,只是用途不同罢了。
他不在乎正邪之说。
他只在意,学了这个能不能让自己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气血丝在指尖缓缓溃散,陈平合眼,沉入修炼之中。
南岭极深处,青魂部。
这座古老的部族隐匿在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深山谷里,四面皆是几人合抱的参天古木,将天光遮蔽了大半。
部落里的建筑依山势起伏,全是用粗壮的竹子劈开拼合而成,竹壁间以藤蔓死死綑紮,缝隙处填着混了药草的泥浆。
屋顶覆着一层叠一层的竹叶,防潮避雨。
宽大些的竹楼用粗木柱架空离地,抵御山中的湿毒瘴气,小巧的竹屋则依附在陡峭的岩壁上,门口挂着兽皮帘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蜿蜒的青石板路将整个部族连通。
那披着兽皮大袄的清秀女子踏上石板路,沿途遇见的族人无论老少,皆停下手中的活计,俯下身躯。
「圣女。」
南栖月连眼皮都没擡,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嗯,脚下步履未停。
她穿过错落的竹楼群,径直走向部族最深处那座庞大的茅草大殿。
大殿的规格远超寻常竹楼,漆黑巨竹撑起宽大的飞檐,屋顶铺的茅草厚达半尺,压得密不透风,大殿门前一左一右矗立着两根极其古老的图腾柱。
南栖月撩开厚重的兽皮门帘,踏入大殿。
殿内空间宽广,光线昏暗,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勉强驱散了黑暗。
大殿中央呈环形摆放着十几张交椅,一道道苍老的身影隐没阴影里。
见南栖月入内,坐在正北方主位上的一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老者,双手杵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球看着她:「圣女,今日————狐尊的考校结果如何?」
话音刚落,左侧阴影中传出一声嗤笑,透着嘲弄:「还能如何,大祭司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麽,左右不过又是老样子。」
右侧一名体格魁梧、浑身肌肉虬紮的老者重重冷哼,粗哑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要我说就该应了黑羽部,去朝廷把我部传承拿回来,总比这样乾耗着强。」
南栖月冷眼扫过这群老者,语气平淡:「劳诸位长老费心了,今日的考校,狐尊全对「」
大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全对?哈哈————」阴影中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刻薄,「圣女啊,狐尊如今是个什麽情况,在座的谁心里没本帐,那就是一张白纸,你若直说教导无方,我们念你资历浅也不会多加苛责,何必扯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来敷衍我等。」
其余长老也纷纷接腔,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南栖月孤零零立在堂中央,静静听着这些讥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然後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轰。
一股气血威压如火山般从她体内爆发,整个大殿内的空气瞬间粘稠,供桌上的陶罐竹简被这股气浪生生掀飞,噼里啪啦砸在竹壁上。
南栖月冷眼环视着那一圈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长老,声如碎冰:「一群只会嚼舌根的老不死,能力没有半点,倚老卖老倒是炉火纯青,你们若真有那般本事,我青魂部何至於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放肆!」
「黄毛丫头,安敢如此跋扈!」
几名长老被这番话激得老脸通红,顶着那股威压拍案而起。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大殿的兽皮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名身形消瘦如竹竿、满脸堆笑的老者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面对殿内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冲着南栖月拱手笑道:「哟,圣女这火气可不小啊。」
主位上的大祭司眉头紧锁:「石千裂,部族议事,你死哪去了?」
石千裂嘿嘿一笑,根本不搭理,转过身冲着门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请进吧。」
门帘再次被掀开,数名将面容深藏在兜帽下的黑袍人如幽灵般鱼贯而入,刚一踏入,一股阴毒腐朽的屍臭味便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殿内几名长老面色骤变,眼底闪过极度的厌恶。
那名魁梧长老直接一巴掌拍碎了身旁的木案,指着石千裂破口大骂:「石千裂,谁借你的胆子,敢把这群斜月魔门的脏老鼠领进议事大堂!」
石千裂依旧笑眯眯的,向那几名黑袍人引荐道:「这便是我青魂部的圣女,南栖月。」
南栖月冷眼打量着这群黑袍人,眼底的杀机毫不掩饰。
为首的黑袍人对周遭充满敌意的目光熟视无睹,甚至有几分享受,他上前一步,冲着南栖月拱手,嗓音沙哑:「久仰圣女大名,在下斜月魔门外门长老,玄阴子,今日冒昧登门,是想和圣女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南栖月连下巴都没擡:「青魂部,不收破烂。」
玄阴子也不恼,缓缓擡起头,兜帽下露出一抹惨笑:「若我说,这笔买卖的筹码,是能让狐尊彻底听命於你们的秘法呢?」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魁梧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指着玄阴子的手都在发抖:「控制狐尊?你算个什麽东西!我青魂部世代供奉的圣灵,岂容你这等修炼下三滥邪术的杂碎染指!」
暴怒之下,他猛然踏前一步,气血倾泻而出,滚滚气血在背後凝结成一头数丈高的凶狼虚影,伴随着狼嚎,裹挟着拳风悍然轰向玄阴子。
砰。
石千裂横身挡上,乾瘦的手掌向前平推,硬生生抵住了魁梧长老的拳头,被震得後退了半步,但终究稳稳接下。
魁梧长老双目赤红,咬牙怒吼:「石千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麽!你要把整个部族推进火坑吗!」
石千裂缓缓收回手掌,轻轻掸了掸袖口,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转过头,视线越过魁梧长老,直逼南栖月。
「我在救青魂部。」
石千裂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近乎偏执的疯狂:「我部如今衰败至此,供奉之灵形同虚设,连区区一个黑羽部都敢骑到我们头上,若是让外头那些部族知道我们底牌尽失,青魂部明晚就会被灭族绝种!」
他猛地指向南栖月,字字诛心:「南栖月,你凭什麽坐在圣女的位子上?还不就是因为当年那点运气,得了狐尊的青睐!部族上下节衣缩食供养你,指望你能早日让狐尊重新庇护我等,可这麽多年过去了,你拿出了什麽成果?」
他环视着殿内那些面色变幻的长老,语气诡异地缓和下来:「玄阴子道长已经承诺,只要我们交出通幽驭邪的完整秘典,他便双手奉上控制狐尊的秘术,手段是脏了点,但只要狐尊能重新成为我们的刀,青魂部之危瞬间可解,诸位,这等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不少长老的目光开始闪烁。
南栖月静静听着这番诡辩,忽然笑出了声。
「石长老,没想到你平日里在议事堂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到了卖族求荣的关键时刻,骨头倒挺硬。」
她看着石千裂:「真是,难为你了。」
话音未落,南栖月白皙的手掌轻轻一挥。
一道足有丈许高的魁梧身影,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瞬息间出现在石千裂的背後。
石千裂後颈寒意刺骨,他凄厉惨叫:「南栖月,你敢一「,两只大如蒲扇的手掌,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颅骨。
石千裂拼命反抗,双手死死扣住那双铁臂,企图撼动对方分毫。
纹丝不动。
咔嚓。
咔嚓————
几声极其缓慢、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在大殿内回荡,石千裂连惨叫都没能再发出一声,整个头颅被生生捏爆。
无头屍骸喷洒着血,轰然倒地。
大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那道恐怖的身影极其麻木地松开手掌,僵硬地走回南栖月身後,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般静立不动。
仔细看去,那怪物的皮肤竟是由无数块不同的人皮粗糙缝合而成,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气血波动。
玄阴子死死盯着那尊静立的怪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他抚掌叹道:「好一尊屍傀。」
南栖月看向玄阴子:「石长老死了,斜月魔门的买卖,还做吗?」
玄阴子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做,怎麽不做,只要筹码在,和谁做不是做,不过事关重大,圣女还需仔细权衡,这等翻盘的机会,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他微微欠身,兜帽下的双眼扫过南栖月:「五日後,贫道会再来拜访,希望届时圣女能给出一个让大家都体面的答覆。」
说罢,玄阴子一挥宽大的袍袖,带着几名手下乾脆地转身离去,厚重的兽皮门帘被掀开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石千裂那具残破的屍体依旧横陈在大堂中央。
南栖月环顾四周,目光缓缓从每一名缩在交椅上的长老脸上扫过。
「石千裂勾结外敌,意图出卖部族圣典与供奉之灵,当场正法。」她的声音不大,「几位长老,谁有异议?「」
身後的屍傀向前踏出半步。
殿内的长老们盯着那尊屍傀,又看了看地上死状极惨的石千裂,面色惨白地疯狂摇头,连一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南栖月收回目光。
「狐尊之事,自有本座亲自料理。」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屍体,语气森然:「往後,谁若再敢引狼入室,让那些脏东西插手我部族的事务————」
「石千裂,就是你们的下场。」
言罢,南栖月转身走出大殿,厚重的兽皮门帘在她身後落下。
火把在竹壁上不安地跳动着,将石千裂那无头屍体的影子,拉得极其扭曲,极其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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