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念想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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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文。上一章，把咱曹家门府四大家族几位掌堂教主，一一跟大伙交代明白了。那些前尘旧事暂且翻篇，不再絮絮叨叨来回拉扯。今儿，咱不聊过往，聊聊当下，聊聊我此刻的心境，聊聊我现如今身处的处境，也跟各位老铁掏掏心窝子。
日子在几年前早就翻天覆地变了模样。
再也不是早年独门独院，灶膛烧柴火，夜里一铺滚烫的土炕，一大家子挤在一块天南地北唠到后半夜。现如今住进楼房，钢筋水泥围成四方天地。秋已经悄悄扎了根，早晚的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凉丝丝的劲儿。没有柴火的烟火，没有热炕烘着后腰。关上家门，偌大一套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抽烟吐烟圈的动静。
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天开始。
心头那股奔忙的劲头，悄无声息往下沉。
不是碰上什么穷凶极恶的事，也不是堂口内部闹别扭。
就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仿佛修行不知不觉，往上跨了一大截台阶。
再冷眼旁观这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你来我往，爱恨纠缠，为碎银几两愁白头发，为一段执念困上数年。旁人拼了命争抢的东西，撕心裂肺放不下的羁绊，落到我的眼底，轻飘飘的，好似一阵秋风卷起落叶，掠过也就过去了。
很多念头，悄咪咪在心里面发芽。
要不，寻一处深山，找一间简陋小屋。
就此归隐山林去吧。
不必守着香火，不必承接尘缘。日出闻山风，入夜观星月，啥也不问，啥也不管，安安静静修自己的那一条道。
我就这么一个人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楼群林立，秋风卷着枯叶在路上打转。一根烟夹在指尖，燃了大半，烟灰簌簌落在茶几上，我都懒得抬手掸一掸。脑子里天马行空，已经开始脑补躲进深山，不闻俗世的逍遥日子。
我正搁这儿沉浸式忧郁，搁那儿自我emo呢。
忽然堂子里边直接炸锅。
一众仙家根本不等慢慢商量，一窝蜂从堂子里蹦出来。
先冲上来的不是几位大教主，是黄家一堆跑马灵童、报马灵童。黄小蹦、黄小淘一众黄家小字辈，一股脑开始拢我身。
瞬间体感全上来了。
心口突突急跳，胳膊一阵阵发麻，身上一阵一阵窜热，浑身哪哪都不得劲，这帮小家伙急得直跺脚，借着我的身子七扭八歪。
黄小蹦借着一股劲儿往上拢，嗓门直接炸开：
“小灵童！你长点心吧！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我猛地一激灵，人都坐直了，一脸茫然。
“不是，怎的了？我干啥了你们上来就一顿炮轰？”
黄小淘窜得更欢，身上一阵阵发躁，来回带动我肩膀晃悠：
“还干啥？！你瞅瞅你一天天蔫吧搭那个死出！搁这儿忧郁上了是不是？心里盘算着撂挑子跑路，进山躲清净享福去是不是！”
我还梗了梗脖子，心底多少有点不服气。
“我寻思我功德差不多快要圆满了。凡尘这些乱七八糟，我看淡了不行吗？找个深山修行，有错？”
就这一句话，直接把全场干沸腾了。
一位老修行慢慢拢上身，身上一股沉稳稳的热气漫遍四肢，语气哭笑不得。
“还功德圆满？你有空回头瞅一眼堂口登记的香缘。预约排队的人，队伍堵得老长老长。一家一家，各有各的劫，各有各的心结。你抬脚一走，这帮眼巴巴等着的普通人，他们找谁去？何为救苦救难？”
我当场卡壳……
紧跟着黄天霸一股热流撞上来，笑得我腮帮子都发酸。
“哎哟我的妈呀，还功德圆满！大家伙体谅你常年熬心血，早就把工作量压到底了！现如今一天就安排三位香客！知足吧你！忘了从前啥光景？一天十几二十多位，从大清早坐到半夜，屁股钉凳子上都挪不动窝！”
黄小蹦紧跟着补刀，窜得我手指头都不自觉抖两下：
“就是！都给你减负减到天花板了！还想着跑路隐居？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我耷拉下脑袋，一股积攒多年的委屈一股脑翻了上来，索性敞开了跟满堂仙家唠心里话。
“不是我矫情，各位。
这些年，我跟着你们，闯阴府、讨仙丹，过阴、又讨寿渡缘的，一桩桩一件件，哪回不是我往前冲？我也救人，我也救苦救难。一晃十多个年头了，长年累月这么绷着一根弦。
我就寻思，我能不能安安静静，清静一阵子？”
话音落下，身上冷热交替一阵阵翻涌。
“再说实话，你们一拢我身，串窍发作，忽冷忽热。不是我委屈想哭，就是浑身说不出来的难受。现如今我修行走到化神这一步，我不主动开口，很多时候你们都很难再往上拢。”
这话刚说完，堂里瞬间哄笑一片。
一位常家老仙慢悠悠一股凉意漫上来，开口损我：
“哦？合着你化神了，就开始嫌弃我们，开始排斥我们了是吧？”
“当初闯地府，前去讨仙丹，四处讨寿，过阴过关，冲锋打头阵的是谁？都是我们一帮老家伙冲在前边替你挡风浪！
你倒是说说，你到底累在哪了？”
我当时就急了，脖子一梗：
“我不累？我咋能不累！
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悬着一颗心，旁人的因果，旁人的劫难，一桩桩压心头。
我是人，不是一块石头！”
胡天龙厚重的暖意缓缓压住全场吵闹。
“化神，不是让你躲开缘分。是让你稳住本心，扛住缘分。”
秋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凉丝丝扫过脸颊。
指尖香烟彻底燃到烟嘴。
那些深山隐居、无拘无束的幻想，一点点散了。
看淡，不是逃避。
看破，不等于逃离。
哪有那么随心所欲的归隐。
担子既然扛上了肩膀，不能说撒手就撒手。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我的各位祖宗，别一个个往我身上窜了，晃得我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隐居这个念头，就此先放一放。”
话音刚落，身上那一股股躁动的热意稍稍缓下来。
黄天霸乐得在我身上来回窜了一下，嗓门敞亮：
“哎！这才对嘛！这才是我的小八宝罗汉！”
一群小灵童跟着起哄，身上又是一阵发痒发躁。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随口吐槽一句：
“哎呀妈呀，你们消停一会吧，属实有点闹挺。”
好家伙，这句可捅娄子了。
黄小淘当时就不乐意了，猛地往上一拢，弄得我脖子一僵。
“哟？现在嫌我们闹挺啦？”
黄小蹦紧跟着搭腔：
“当初四处碰壁，干啥啥不顺的时候，你咋不说我们闹挺？”
黄天霸大教主也跟着搭茬，带着点耍无赖的搞笑劲儿：
“现在日子好过了，买卖也一桩一桩开起来了，吃穿不愁，兜里有余钱，啥都置办齐全了。翻脸就嫌我们吵，嫌我们闹腾？”
我当场一愣，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胡天龙低低叹了一声，那股厚重的暖意轻轻裹着我。
“孩子，享福的时候别忘了是谁陪着你一步一步熬过来。
我们也不是天天故意吵你，人间这条路，你一个人，走不动。”
我听完，沉默了。
是啊。
落魄低谷的时候，这帮仙家陪着我东奔西闯。
熬过数不清的难，跨过一道一道坎，才有如今安稳的日子。
日子顺了，我反倒嫌身边吵闹。
我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得，算我嘴欠。以后不瞎合计了。”
满屋一众仙家还在说说笑笑。
就在这时。
堂口香碗里面，三炷香火忽然齐齐往下一沉。
周遭所有喧闹，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股苍茫、古老，说不清冷热的气息缓缓笼罩住我的全身。
满堂大大小小的仙家，尽数安静，没有一个敢再多说半句玩笑话。
这位老一辈的仙家，今日现身。
名号，我不会写出来，不会透露给屏幕前的各位老铁。这是一段不可对外道破的缘分。
一股力道稳稳拢住我的身躯。
没有嬉笑，没有调侃，一字一句，沉沉落在我的心底。
“曹家小八宝，你记牢。
咱曹家门府老堂仙，不是你一人一时的道场。
是一代，接着一代，往下传的。”
我心头猛地一颤，不敢插话，静静听着。
“修行修到化神，眼界宽了，心性淡了，这是你的造化。
可这大道，不是逃去深山，躲开万般因果。
看淡红尘，是遇事不动杂念，不是抛下一身责任。
你以为归隐便是解脱？
你肩上扛的，不单单是你自己一条修行路。
是满堂仙家千年的等待，是无数香缘苦苦等候的机缘。”
他的声音缓缓，不疾不徐，没有厉声呵斥，每一句，都敲在心坎。
“累，可以歇。
倦，可以静。
唯独，不可逃。”
这一股古老的气息慢慢褪去。
香头上的火星，重新轻轻跳动。
客厅窗外，秋风掠过高楼。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开口。
原来真正的清净，不在深山。
就在这吵吵闹闹，烟火浮沉的俗世之间里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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