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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怎麽了?」
「H1N1,市一院是定点收治单位,原本就忙,这两天换季加大雨,流感和急症患者激增,急诊科走廊上都塞满了加床,王正初那边接了个极其危重的急腹症,人手不够,他打电话让我过来帮个忙。」
江河已经开始穿衣服了:「需要我过去做什麽?」
「做一台手术,这台手术情况非常复杂————」
杨煦突然没忍住,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
江河脚步一顿:「您生病了?」
「没事,有点感冒。」杨煦强行压下咳嗽,把话题拉回正轨,「患者胰头占位,重度黄疸,现在突发剧烈腹痛,各项指征都在往下掉,怀疑是囊肿破裂或者并发了重症感染,常规的前入路打不开视野,血管黏连一塌糊涂。」
江河推开房门,走进楼道:「所以要用後入路?」
「对,避开胃肠和网膜,从後腹膜直接抄底,把胰头游离出来。」
「您不能做吗?」
「问题在於,患者是个孕妇,妊娠二十八周。」
江河正在下楼梯的脚步猛地停住。
三十八周。
子宫已经膨大到了脐上三指的位置,整个腹腔的解剖结构被彻底推翻。
胃肠道被向上挤压,下腔静脉受到重压,盆腹腔的静脉丛极度曲张。
在这种情况下做後入路,不仅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一旦碰破任何一根曲张的血管,迎来的就是喷射性大出血。
孕中期的胎儿对母体缺氧极其敏感,血压只要稍微掉下去几分钟,就是一屍两命。
「我明白了。」江河迈开脚步往楼下跑,「尽快到。」
他挂断电话,冲出单元楼。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目光一扫,好在车还在。
苏芷的车子修好了,但她还没走。
江河敲敲车窗。
苏芷转过头,愣了一下,立刻降下车窗:「江先生?怎麽了?」
「忙吗?车子能开的话,送我去一趟市一院。」
苏芷直接解锁车门:「好,上车。」
江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杨煦的号码。
市一院,急诊科。
人满为患,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抢救室内,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红灯闪烁。
「好痛————医生————好痛————」
躺在抢救床上的孕妇脸色惨白,痛苦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一阵抽搐。
王正初站在床边,一边用极具分寸的手法按压着患者的腹部评估体徵,一边语速飞快地下达抢救医嘱:「开放两路粗静脉通道!快速扩容!抽血查血常规、淀粉酶和脂肪酶!马上联系血库
备血!」
转头,他看着面色发绀的孕妇,虽然急躁,但尽量克制着音量:「别哭了!你越哭腹压越高!深呼吸!想保住孩子就尽量放松!」
抢救室外,几个家属心急如焚。
孕妇的丈夫听到里面妻子的惨叫,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推开抢救室的门冲了进来,双眼通红地指着王正初吼道:「你是不是医生?!我老婆都痛成这样了,你到底能不能治?!你们除了按肚子和挂水,半个小时了什麽都不做,是不是草菅人命?!」
「出去!」王正初头都没擡,「这里是抢救室,家属不能进!」
「我不管!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一—」
丈夫情绪失控,推开上来阻拦的护士,冲上去就要抓王正初的衣领。
王正初爆了一句粗口,回头怒吼道:「你他妈闹够了没有?!你老婆现在出冷汗、心率飙升,血压已经快稳不住了,这是休克前期!你现在冲进来影响我判断体徵,就是在加速你老婆的死亡!」
「你放屁一」」
丈夫怒不可遏。
好在杨煦及时赶到,他上前将家属拉开,挡在王正初面前。
「冷静一点!动手打医生,救不了你妻子和孩子。」
丈夫剧烈喘息着,眼眶发红,但被杨煦身上那股稳重的气场震住,拳头慢慢放了下来。
杨煦语气缓和了一些:「患者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胰头病变合并急腹症,我们现在没有立刻开刀,是因为这台手术风险极高,如果没有完善的手术方案,这一刀切下去,人就在台上没了,一屍两命。」
丈夫听到一屍两命,双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墙上,捂着脸哽咽起来。
杨煦示意护士把家属带出去安抚。
王正初紧盯着监护仪,护士遵医嘱快速静推了间苯三酚和极小剂量的镇痛药。
孕妇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但腹部的肌紧张丝毫没有缓解。
杨煦走过去:「怎麽样?」
「压不住了,心率在飙升,感染指标肯定也爆了,刚才急诊床旁超声探到了腹膜後巨大血肿,囊肿多半已经破了,拖不过今晚。」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透着沉重。
「去示教室开会,把科里的主治都叫上。」
示教室内。
几张患者昨天刚拍的核磁共振片子被挂在阅片灯上。
「大家都看清楚了。」
王正初指着影像说:「结合刚才急诊科传来的床旁超声结果,胰头巨大囊实性占位,现在周围渗出和积液极其严重,胆总管被完全梗阻。」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坐着的几个普外科主治医生,目光淩厉。
「前入路没戏,子宫二十八周,已经占据了中下腹大半空间,胃肠道被严重向上和向後推挤。」
底下几个主治医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杨煦猛地咳嗽了几下,脸色有些苍白。
他开口道:「做後入路,直接从右侧腹膜後间隙切入,避开腹腔前方的子宫和肠管,从後方直接到达胰头後间隙,处理病竈。」
「老杨————」
「这是目前唯一能在不触碰子宫和被挤压的肠管的情况下,到达胰头的方法。」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王正初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但这可是个孕妇!下腔静脉本来就被子宫压迫得回流不畅,你从後腹膜进去,视野极其狭窄,只要偏差一毫米,大出血会在十几秒内把整个手术视野淹没!」
「可以做游离和悬吊。」杨煦反驳,「小心一点,避开主要血管丛,是可以操作的。」
「老杨,後入路本来就是新术式,国内能做熟练的都没几个,现在再加上妊娠期这个解剖环境,这台手术至少需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微操,谁来主刀?你?还是我?」
杨煦沉默了。
他看着阅片灯上复杂的影像,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江河在,我可以试试。」
王正初愣了一下,随即火气上涌:「江河?那个附一院的年轻组长?」
「对,这套後入路的实操细节,是他提出来的,他也最清楚里面的解剖层次。」
「老杨,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一个年轻医生来救场?
没他就不行了?!外面下着这麽大的暴雨,如果他堵在路上,或者车抛锚了,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里面的孕妇一屍两命?!」
「咳咳咳————咳咳!」
王正初话音刚落,杨煦再次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杨煦弯下腰,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住嘴,好半天才稍微平息下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正初喉结滚了滚,刚才的怒火瞬间消散。
他明白了。
杨煦现在的身体状态,别说是主刀六个小时的极限微操,就算是在台上站六个小时,都未必能撑得下来。
「你————」王正初看着杨煦,「你连刀都快握不住了,还敢提主刀?」
杨煦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是啊,我做不了了。」
如果连杨煦都无法上台,这台手术,在市一院,再无人可做。
「那就只能走最坏的预案了。」一个年长的主治医生低声打破了沉默。
「放弃保胎,强行剖宫探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完全是保命之举。
指的是先给孕妇做紧急剖宫产,把二十八周的早产儿强行取出来,然後再对产妇进行开腹。
且不说二十八周的早产儿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存活率有多少。
产妇在经历剖宫产的巨大创伤和腹压骤降後,胰头病竈极大概率会直接全面崩盘,引发暴发性胰腺炎和感染性休克。
等剖腹产结束再去处理胰腺,可能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无力感笼罩着整个示教室。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决定,但医学的局限性逼着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王正初拿起桌上的病例夹:「我去跟家属谈话,准备剖————」
砰—
示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河姗姗来迟。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道:「老师的电话一直通着,你们刚才的讨论,我都听到了。」
他径直走到阅片灯前,看了眼影像上被挤压的下腔静脉和扭曲的胰头,道:「我认为这台手术能做。」
王正初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眉头紧锁。
他知道江河厉害,也在附一院见过江河使用Bogota袋的逆天操作。
但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绝望的病情,江河的轻描淡写让他感到一种荒谬。
「做不了了。」
王正初说,「江河,你的後入路理论或许很完美,但你看看老杨现在的状态,他怎麽上台做这麽精细的操作?谁来带头?」
江河转过身,语气平静道:「老师确实不能上台了。」
「但我可以做。」
「後入路是我和老师一起讨论出来的,我很了解这个术式,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熟悉它。」
「我来主刀,王主任,你来给我做一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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