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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初,冷空气南下,羊城渐凉。
明明是这种天气,学校里却也有人穿着短袖短裤。
大家见到他都称赞身体真好,然後回头就暗暗吐槽,肯定会感冒的吧!
後世形容这种情况我们一般会说:豪到我了。
省卫生厅,会议室内。
林振华坐在主位上。
今天这场【赴美前置座谈会】,是他特意让秘书排开其他工作,专门为江河组织的。
坐在会议桌两侧的是三位老人。
这三位都是省内医疗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也是最早一批负责外事交流、拥有留美背景的老牌海归教授。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
在国内医疗条件与大洋彼岸有着天壤之别的时期,是他们这批人,靠着勤奋和忍耐,从国外带回了先进的理念和技术。
林振华介绍道:「江河,这几位前辈,你可能在学术期刊上见过他们的名字,但当面应该是第一次见,这位是省人民医院大内科的前主任,周德明老教授,八五年就在美国麻省总医院做过访问学者。」
江河点点头,轻声道:「周老好。」
「这位是咱们南医大基础医学院的前任院长,傅云舒教授。」林振华继续介绍,「九十年代初在霍普金斯大学待过三年。」
「傅老好。」江河依旧礼貌。
林振华介绍完毕後,切入正题:「江河,你的miRNA早筛项目刚刚跑通,接下来就是去巴尔的摩参加学术座谈会,我知道,之前因为剽窃事件,你心里憋着火,但这次去美国,你代表的不只是附一院,某种程度上,你代表的是我们中国南方的年轻学者。」
林振华看向三位老专家:「所以,今天请三位老教授过来,就是想给你传授一些赴美交流的经验,毕竟,霍普金斯不比国内,那里的水很深,我们也不太能帮得到你。」
周德明教授扶了扶老花镜,看着江河,眼神中毫不掩饰欣赏,但也夹杂着几分担忧。
毕竟,江河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
周德明缓缓开口道:「江河,你的论文,我们几个都看了,说实话,後生可畏,能在你这个年纪,做出这种成绩,国内找不出第二个。」
旁边的郭枫晚教授打趣道:「全世界就能找出第二个了?」
周德明啧了一声道:「老郭你就是爱找茬,你这辈子就跟找茬过去吧。」
郭枫晚嘿嘿道:「您接着说。」
周德明懒得理他,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江河,到了美国,还是要懂规矩。」
「霍普金斯大学是全球现代医学的摇篮。」
「你这次去,面对的都是医学界的泰斗,那个米勒,虽然做了一些不光彩的动作,但他的地位是客观存在的,对方是顶尖学府,我们这次去,主要的目的是交流学习。」
旁边的傅云舒教授接过话头:「老周说得对,我们国家这些年发展很快,但在高精尖的基础医学研究上,跟美国比,还是有差距的,这是事实,我们得认,你年轻气盛,遇到不公,遇到刁难,要懂得克制。」
江河乖巧点头:「嗯嗯。」
傅云舒继续说:「他们肯定会用专业英语刁难你,若你在台上结巴了,答非所问,他们就会借题发挥。」
「对。」郭枫晚点头道,「遇到听不懂的,不要强行回答,可以礼貌地请对方放慢语速,或者表示这个问题需要更多的临床数据支撑,千万不要在会场上跟他们发生直接冲突,忍一时风平浪静,只要把我们的成果展示出来,就算完成任务了。」
江河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老专家们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
在他们那个年代,出国交流意味着要维护国家体面,意味着要保持谦卑。
他们当然没有错。
只是大人,时代变了。
江河:虽然不是铜陵人,但我原本也没想酱味大鸡!
总之,他嘴上依然乖巧道:「前辈们的教诲我记下了。」
看到江河态度如此谦逊,三位老教授对视了一眼,都很满意。
原本还担心这个二十出头就声名鹊起的天才会恃才傲物,现在看来,想太多了。
就如同传闻一样。
懂进退,明得失。
高情商,西格玛(bushi)。
傅云舒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论文,递给江河。
教授们你一言我一语:「小江,这是米勒团队近期在《柳叶刀》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的几篇得意论文,主要集中在急性胰腺炎的炎症风暴阻断机制上。」
「你回去之後,好好研读。」
「不仅要读懂,还要把里面的一些核心论点记下来,到了座谈会上,在回答提问的时候,你可以适当引用米勒论文里的话,投其所好,这样一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就算想刁难你,也不好做得太难看。」
林振华微微皱了皱眉。
他虽然觉得这种投其所好的做法有些憋屈。
但想了想,在目前的国际学术环境下,这似乎确实是最稳妥的————
江河乖巧地接过论文,开始翻看。
看了一会儿之後,他突然道:「傅老,这篇关於早期干预阻断炎症因子的论文,米勒是一作?」
傅云舒点头:「对,这是他今年评价最高的一篇论文,不仅拿到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基金,还被多次引用。
江河:
怎麽说呢。
作为08年这个时代的真大佬。
江河对数据极度敏感。
手里的这份论文,看着总感觉————太顺了?
炎症因子阻断後的反应曲线,动物模型的存活率对照,每一个点都很完美。
简直就像是自己写的一样。
这种感觉就跟当年溥仪有点像吧。
溥仪是个鉴宝大师,常只需要一眼便能辨别出来藏货的真假。
别人问他怎麽做到的。
溥仪只是回答:「和我小时候看过的不太一样。」
江河现在的感觉如出一辙。
论文过於完美。
数据大概率经过修饰,甚至存在针对性剔除不利数据的美化行为。
但江河没有出声。
现在只是直觉层面的怀疑。
谁质疑谁举证。
先存着吧。
正好自己去美国这段时间,实验室也不能闲着。
让大家跑跑米勒老师的重复性研究,看看数据是否像他说的这麽完美,也不是不行。
江河合上复印件,道:「老师们,我看完了。」
周德明放下茶杯,有些意外:「看完了?这麽快?」
「抓了抓核心数据和结论,回去再好好研究。」江河如实回答。
周德明点点头,也没有在这上面深究。
「好,理论看完了,咱们来点实际的,小江,从现在开始,我不说中文了,你把我当成巴尔的摩会场上坐在第一排的那些美国老教授。」
江河心中一暖。
还有模拟考试的。
厅长费心了,老教授们也费心了。
他点头道:「您请。」
为了还原真实的学术质询环境,周德明语速非常快。
虽然还是有点中式英语的口音,但教授已经尽力了:「江医生,我仔细阅读了您的论文,您的团队声称在回顾性队列中达到了0.915的AUC,但作为一个立足於多变量分析的模型,您如何证明您的算法在面对不同人种、不同地域的外部验证集时,不会出现过拟合现象?」
很犀利的开场。
江河用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秒答:「感谢您的提问,关於过拟合的担忧,我们在建立模型之初就已经纳入了考量,我们的底层架构采用了带有惩罚项的正则化逻辑回归(LASSO),并结合了十折交叉验证,更重要的是,在您看到的0.915的AUC背後,我们在算法中剔除了单纯依赖局部人群特异性指标的权重————」
周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答得太得体了。
专业词汇毫无凝滞,发音似乎比自己还要标准。
这年轻人!
一旁的傅云舒教授,同样是全英文提问:「江医生,回到机制层面,刚才您看过了米勒教授的论文,米勒教授提出,在急性胰腺炎早期,阻断TNF—α(肿瘤坏死因子—α)和IL—6是控制炎症级联反应的关键,而您的预测模型中,这几个经典指标的权重似乎被刻意调低了,您是在质疑霍普金斯团队的病理生理学共识吗?」
江河不慌不忙,道:「我并未质疑米勒教授的机制探究,从临床时间窗来看,当我们在患者的血清中检测到TNF—α和IL—6显着升高时,炎症级联反应已经全面爆发,这个时候再来做早期预测,对於临床干预来说已经太迟了————」
又是叽里咕噜一长串话。
傅云舒甚至有几个单词没听懂。
但是他控制住自己表情。
观察其他两位教授。
其他两位教授都微微点头,看起来是都听懂了的样子。
傅云舒便也微微点头。
实际上————
三位老教授都听得一知半解,但都以为其他人都听懂了,於是自己也只能陪着点头。
郭枫晚机智的选择切入新话题:「江医生,刚才你的回答很好,不过预测得早是一回事,临床收益是另一回事,就算你的模型能提前12小时预警SAP,目前临床上除了禁食、补液、抑制胰酶分泌,我们并没有阻断SAP进程的特效药,提前预警,除了增加患者的心理负担,在现有的治疗手段下,真的能实质性改变患者的结局吗?」
这个问题直接拷问研究的最终临床意义。
江河解释道:「郭教授,SAP的致死原因,是由於第三间隙毛细血管渗漏导致的严重低血容量,进而引发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徵(MODS)。」
「如果我们能提前12到24小时准确预测哪些轻症会转为重症,我们就不必等患者出现休克体徵时才开始抢救,我们可以在患者各项生命体徵看似平稳的假象期,就启动目标导向的早期液体复苏(EGDT),维持内脏灌注————」
又是叽里咕噜一大通。
教授们又听不懂了。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就是听懂的不完全。
江河抛出的目标导向早期液体复苏应用在SAP领域的概念,在08年的国内还相当生僻。
即便是国际上,也只是处於探索阶段。
这个思路太顶级了,再加上英文这个东西是出了名的神奇语言。
老教授们听不懂也就很正常了。
说起来,三位教授已经逐渐开始忘记了这是一场模拟测试。
骨子里的学术本能被激发了啦!
周德明也顾不上继续说英文了,直接用中文追问:「小江,你刚才说的维持内脏灌注,如果提前大量补液,如何避免腹腔间隔室综合徵(ACS)的发生?」
「对!」郭枫晚也赶紧使用中文说道,「很多时候我们不敢补液,就是怕腹腔里的水出不来。」
江河看着两位老教授切换回中文,自然也用中文对答如流:「所以在补液的同时,必须动态监测膀胱压,而且,对於已经出现腹腔高压趋势的预警患者,我们在初期的补液策略上,晶体液和胶体液的比例需要重新调整,引入白蛋白和血浆,利用胶体渗透压把水分拉在血管里,同时,尽早建立双腔套管进行腹腔灌洗引流。」
傅云舒紧锁着眉头:「可是胶体液的早期介入,目前国际上争议很大,有人认为会加重肾脏负担。」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好复苏的终点,如果我们把中心静脉压(CVP)、平均动脉压(MAP)以及中心静脉血氧饱和度(Scv02)作为一个联合指标————」
林厅长悠然喝茶。
学术讨论进入了白热化,但与他无瓜。
他从一开始就压根没听,只感觉四个人都在叽,里,咕,噜。
乾脆喝喝茶蒜鸟。
最初的英文问答,已经演变成了四个人针对SAP早期干预路径的巅峰论战。
林振华闲着没事儿,就观察起在场的几个人来。
那三位老前辈,此刻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激烈反驳。
有点意思。
反观江河,应对三个顶尖专家全方位的火力覆盖,不仅没有露出丝毫败相,反而越战越勇。
甚至隐隐掌控了整个讨论的节奏。
古有三英战吕布,今有三教授战江河?
林厅长大呼精彩过瘾。
四十分钟後。
周德明教授。
累了。
让一个老头高强度论战40分钟,是很累的一件事情。
就跟有些作者努力讲笑话是一样的感觉。
良久。
周德明轻声呼唤:「老傅,老郭,刚才他说的那些,你们听出破绽了吗?」
傅云舒叹了口气:「没听出来。」
郭枫晚苦笑了一声:「长江後浪推前浪啊。」
江河:「前辈们客气了。」
周德明沉默了片刻,看着江河,道:「小江,我收回刚才开场时跟你说的话。」
江河微微一怔。
没懂什麽意思。
「我们这代人啊,出去得早。」
周德明自嘲地笑了笑:「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去美国,看人家的实验室,看人家的医疗设备,看人家的大会场,自觉低人一等,所以我们说谦卑,说忍耐,遇到刁难也赔着笑脸说学习交流。」
傅云舒和郭枫晚也都沉默下来,眼神中流露出对那个年代的辛酸追忆。
「我们习惯了这种生存方式,所以今天把你叫来,下意识地想要教你如何去讨好那些权威。」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气。
「但刚才那四十分钟,你把我骂醒了。
「7
江河立刻直起身:「周老,我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我不是说你态度不好。」
周德明摆了摆手,打断了江河的话,「你的知识储备,你的逻辑能力,你在全英文环境下的反应速度,让我感觉————你不比那些霍普金斯的教授差。」
傅云舒也站了起来,点头道:「老周说得对,按照你的想法去吧,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现在的年轻医者,是个什麽水平!」
郭枫晚笑着摇了摇头:「去吧,放开手脚去干。」
看着三位老教授态度的彻底转变,江河站起身,後退了一步,冲着三位老人鞠了一躬。
「江河记住了。」
林振华嘴角根本压不住。
他就知道,江河,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这块瑰宝,不仅能镇得住省内,放眼国际舞台,照样能杀得人仰马翻。
三位老教授心情激荡地离开了会议室,他们表示要回去把江河今天提出的几个新概念好好梳理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振华和江河两人。
林振华道:「今天表现得很好,老前辈们本来是来帮你的,没想到反倒让你帮他们解开了一大心结,真有你的,巴尔的摩那边的时间定在12月中旬,行程安排、食宿,省厅和院里会全盘负责,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好状态。」
「明白,谢谢林厅长。」
林振华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这次赴美,除了官方的随行人员和翻译团队,你自己这边,有没有需要带的人?比如你项目组的核心骨干?我可以让外事办那边开个绿灯,把你们的签证一起加急办了,毕竟你在国外,身边有几个熟悉的朋友和助手,生活和工作上也能方便些。」
江河本来想说带上王晓晴,但转念一想,王晓晴还得留在组里盯进度。
而且就算王教授去了,其实也帮不上自己什麽忙。
实际上,专业上的事情,国内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帮到自己了————
不过江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
十二月中旬,如果去美国的话,大概要走一个多星期。
不见面的话,会很想吧。
而且,去美国不仅是开会,巴尔的摩离华盛顿不远,或许还能带她去看看纽约的雪。
江河问:「林厅长,这个随行人员————谁都可以吗?」
林振华爽朗地笑:「嗯,可以的,这次去是公办,如果你有朋友想一起去见识见识,我可以让美方发邀请函时多加一个随行名额,外事办去领馆打个招呼,面签容易过,不过老规矩,编外人员的机票食宿得自费啊。」
江河:「哦哦,没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叫沈钰,在北师大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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