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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多个青壮流民光着膀子,一人挑一担一百五十斤的碎石,要从南关厢往北段的缺口运去。
干瘦汉子缩在队伍中后段,两只草鞋底早就磨穿了,脚掌在冻土上踩出带血的湿印。
两名满脸凶狠的军卒提着生牛皮鞭,沿途来回巡视。
鞭梢不抽人肉,专门抽在麻包上。
破麻袋裂开,石灰沫子散了满地,紧接着就是一脚直接踹在苦役的后腰上。
这种情形在镇北城,少有人说不把百姓当人看。
在这等地方,流民就是耗材,运石头累死了,直接就地滚下沙坑,连一张席子都分不到。
人群里,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新兵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里……会不会太对不住百姓了?”
他声音虽小,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了去。
旁边一个正靠着木车歇息的老兵斜了他一眼,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冷笑一声:
“对不住?小哥,你心肠太软,在这地方活不长。”
“鞭子落在麻包上没见红,这就已经是监工老爷的‘菩萨心肠’了。在这儿,他们不叫百姓,叫‘会出气的石头’。”
“镇北城的城墙要是起不来,蛮子一入关,大家都得死,那时候谁来对得起谁?”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便默下声来。
……
到了后半夜,冷气刺骨。
干瘦汉子抓着草绳,借着蹲下提裤子的档口,人已经贴到了北段旧城墙最阴冷的角落。
那棵老槐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皮早已掉光。
光秃秃的树杈底下,蹲着个独眼瞎子,身前摆着大大小小十来双死人脚上扒下来的破草鞋。
汉子没吭声,把贴身夹袄的下摆往外一扯。
指头塞进棉絮坑里,抠出那黄铜牌子跟裹成条状的草纸,反手往瞎子面前那堆脏兮兮的废草鞋篓子里一掷。
干瘦汉子额头上全是虚汗,这等把戏他半辈子没干过,哪有什么飞檐走壁的章法。
若是被巡夜的瞧见,单凭这动静就够他死上一回。
可他没选,陈长风给他的金叶子还在里衣里夹着,办不完差,就是被草原狼分食的下场。
独眼瞎子动都没动,任凭铜牌砸在陈旧的草编篓底。
等干瘦汉子一步一拐地重新走进巡营的队伍了,瞎子这才把仅剩的一只眼顺着地上的雪泥扫了一圈,伸手扣住了篓底。
……
寅时,西关巡城偏将的军帐里。
油灯烧得已经只有豆粒大一丁点了。
赵成坐在马扎上,将手里那块长着绿锈的黄铜牌子凑到火光底下看。
正面“镇北”两个篆字,背面刻着一排官阶细纹。
他大拇指指腹在锈迹上硬生生刮过去,将表面一层浅锈蹭掉,露出底下那个仅有半粒米大的斜槽。
五年前,校场斩刑台。
他跪在铡刀前头,脖颈子都被冷风吹麻了,就等刀背落头。
就是这块黄铜关防牌的主人,拿三十匹塞外上等良驹换下他的脑袋。
那人交割关防时,腰牌一角正好曾经撞在台桌铁包皮上,磕出了这个细长斜口。
那是塞外的命债。
赵成今年将满四十,在西北熬了半辈子,这条命是谁留下的,他没忘。
他将铜牌放在案角,转头掀开一处帐帘缝隙。
黑夜里,北段那截灰白的水泥新墙像一条凭空横出来的大蛇。
这一面墙,几千号契丹重甲肉身推着巨木撞了两天。
城墙不生寸裂,反把左谷蠡王一万精悍铁骑逼退到三十里开外。
朝廷这回派来的许钦差,手里握着的火雷跟这灰白泥浆,把大乾边兵半百年的攻守铁律全给绞了个粉碎。
看着墙,赵成额角直跳。
还那汉人的情,得开门;可开这等铁壁关门,那是送全族去京城砍头。
他刚把手缩回来,军帐外面便传来铁甲撞击的动静。
什长老孙一脚踹开营门,后头跟着四个持刀军卒,拽着一捆粗麻绳,连拖带拽把一个人丢在土地上。
“赵老哥,底下陷阵营盘查出了岔子。”老孙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
“这狗才说自己是庆丰号顺天府分号的伙计,舌头底下的京腔倒是学了几成。”
“可适才发两块咸菜干,他顺手拿的是左手。”
“顺天府庆丰号那些年讲究重礼,伙计入行三年必挑右手递搭,掌柜见了左手抓食的要打断尺骨。且他这路引夹缝里,带的全是阴山背坡才有的那等红土斑,绝非南归路线能踩上的!”
地上那干瘦汉子缩在烂泥里,浑身发起抖,连一句话也扯不直。
赵成看着那被翻出来的破袄,再扫过汉子破绽百出的对答,脑子里瞬间像被冷水浇透。
好手段啊!
陈长风压根不是发什么暗号,也没想指望这么个跑商的活口把事做成。
这等粗糙的明棋,就是一杆敲耳的大锣。
陈长风故意给这个人添了顺天府跟红泥两等破绽,为的就是让他死在西关的盘查里,再由底层守卒按照防区,一步不差地直接推送到他这偏将的牢房内。
那汉人军师是在告诉他:西关的防,在我眼里到处全是窟窿。
我想给哪送人,就给哪送人。
“捆进西面土牢。”赵成语气平平,“没我的话,都不用过大堂。”
四个守营把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去,赵成提起案桌上的长明油灯,径直跟到了冷气森森的地下黑牢。
铁栅栏挂着大锁。
赵成立在牢外,盯着里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干瘦汉子。
那人做绝了,留着这等活口在自己眼皮底下,只要到了明日早间交接,随军的主事往这人身上上一道皮鞭。
招出了那个卖草鞋的瞎子,赵家十多口老小,就能把京城菜市口的地皮给盖满。
要他救命,要他敲定归路,这等弄诡计的人,连半条活路都不给你备。
“把身上的层皮麻布剥干净。”赵成面无表情,对旁边的牢头吩咐。
两名狱卒动手扯下死囚仅余的内衫。
赵成伸手捞起那张沾着泥污的庆丰号路引,单手两指夹住一角,直接把纸页贴在油灯火苗上方三寸处。
火不烧纸,只拿热气去熏。
来回过上三遍,原先发白的毛边棉纸面上,泛起一层带亮油光。
原本瞧不见印记的纸背里,那等塞外常用羊膻油打底、再混上明矾水熬出来的一排细字,遇着火温便成了黄斑。
上头没叫他开闸放兵,也没提什么约定分账。
只有九个字,极短、极狠:“杀此人,报大捷,后日至。”
按这路数,杀了此人再去上报关城防有功,后日便有赫连右军精兵来接这关门的暗应。
赵成捏着那热气直冒的棉纸,心里头那本旧账轰的一下算清楚了。
这汉人军师在借他的手杀俘报功,一旦报了功,这人头就是塞给自己的追命符,到时不想上赫连军的船也得上了。
关城若是真的破不了,朝廷查下,一窝全死;若是真的破了关,蛮兵过境,哪还会管你一个旧偏将的死活。
“都出去。”赵成把纸往袖子里一卷。
牢头跟狱卒退出三丈外。
赵成反手摸出腰间的厚背厚军刀,没废半句话,连牢门都没拉开,横着一脚踹在栅栏间的木栓上。
人进去,刀头往下一切。
干瘦汉子仅出半声喊叫,人头直接从脖颈子上滚落地面,热血溅了一铁笼。
“拿半石生石灰来。”
赵成连手脸上的污渍都没擦,指着地上那颗人头。
半盏茶过后,赵成用粗麻布包起那颗被白灰盖得严严实实的头颅,另一手揣着那张烤显了密字的路引跟生锈兵牌,一路直接走至偏将校场。
他一脚跨上那匹在西关养了五年的大青马,缰绳一勒,径直朝着镇北关正中的主帅总兵府骑去。
沿途三道哨卡,全叫这一骑冲关的马蹄声搅乱。
寅时将尽,冷风如铁。
镇北关主帅大门闭紧,两排铁甲亲卫手持长枪死守在台阶两侧。
赵成战马一停,人连靴带刀从马背上跃下。
手一抖,将那个包着人头的血麻袋直接丢在总兵府前,高声开嗓:“西关有间,偏将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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