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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宝猛地回头,看到是张景辰後,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赶紧往旁边让,推了推李彤:「往那边串串,给景辰腾个地方,拿凳子!」
李彤也赶紧起身,脸上带着笑:「景辰来了,等你半天了你都没来,我们就先吃上了。
锅里还给你留着菜呢,我现在就去拿。」
张景辰笑着说:「谢谢嫂子了。」
他把手里两个纸箱放到炕沿边,也没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炕上,马母见张景辰进来,脸上露出笑,点了点头,「来了景辰。」声音没有之前那麽沙哑了。
张景辰冲马母打招呼:「婶子,身体好点没?看着比上次精神多了。」
马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神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身体也看着硬朗了不少,她连忙点头回应:「好好,托你的福,身体好多了。景辰,快吃坐下点东西。」
那边炕梢,马天宝俩儿子正趴在那儿玩,张景辰冲他们招招手:「大宝,小宝,过来让叔看看。」
俩孩子怯生生地凑过来,张景辰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瓜,从兜里掏出几块糖,一人手里塞两块。
俩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糖跑回炕梢,叽叽喳喳地分起来。
马天宝连忙拉着张景辰,给他介绍身边的人:「景辰,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丈人、老丈母娘,还有我小舅子李奇。
爸妈、李奇,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张景辰,我朋友。」
张景辰点点头,客气地打招呼:「叔,婶儿。李奇,你们好。」
李父李母连忙应声,脸上带着笑。
李奇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睛却忍不住往炕沿边那两个纸箱上瞄。
介绍完,马天宝才想起什麽,连忙问道:「景辰,你咋才来?我还以为你上午就会来呢。」
张景辰笑着打趣道:「天宝,你忘了?咱们昨晚说好的,我下午来找你啊。」
马天宝顿时语塞,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
他昨晚拿到枪,太激动了,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进山打猎的事,只记得张景辰说「明天来」,压根没听清是上午还是下午,这才闹了个乌龙。
马天宝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我听岔了。」
张景辰看出了他的尴尬,笑着解围道:「我上午去办点事,耽误了一会儿,不然早就来了。」
马天宝连忙追问:「办啥事儿啊?」
张景辰拍了拍身边的纸箱,笑着说道:「还能办啥事儿,就是给你买东西去了啊。」
马天宝一愣,脸上满是疑惑:「咋又送我东西呢?你之前都送了那麽多了,这是啥啊?」
一旁的李奇耳朵竖得老高,听到「又」送东西,心里更是好奇,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纸箱,琢磨着里面到底装的是什麽宝贝。
张景辰笑着说:「这不是你给我钱,让我买的麽?你忘了?」
马天宝眨巴眨巴眼,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自己啥时候给过钱让张景辰买东西。
他刚要开口问,张景辰摆摆手:「赶紧打开看看。」
马天宝见状,也不再追问,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箱的封口。
当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时,屋里的人顿时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哇!收音机!」
屋里瞬间炸了锅。
李彤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李父李母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玩意儿,他们只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见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着好几十块钱的价签。
谁家要是有一台,那可得摆在柜子最上头,用红布盖着,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李奇也看愣了,喉结动了动,啥话也说不出来。
马天宝拿着收音机,转头看向张景辰,眼里满是震惊和疑惑。
张景辰笑着转头看向马天宝母亲,语气温和地说道:「婶子,这是天宝让我给你买的,他说你在家闷得慌,就想买个收音机给你解解闷儿,没事儿听听戏曲、听听新闻啥的「」
。
马天宝心里一暖,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一股感动涌上心头。
他从来没有跟张景辰提过要买收音机。
只是前段时间,在张景辰家里随口问了一句价格,没想到张景辰竟然一直牢牢记在心里,眼下还特意给他母亲买了一个。
就那一次。
就那麽随口一提,张景辰就记在心里了?
张景辰站起身,接过马天宝手里的收音机,找到墙上的插座,把电源插上。
然後耐心地教马母怎麽开关、怎麽调台。
没一会儿,收音机里就传来了悠扬的戏曲声,清晰又响亮,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马母听得眼睛都亮了,脸上的晦色好像都淡了几分。
李父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扭头对马母说:「亲家,你这儿子可真孝顺,一赚钱就给你买了最喜欢的东西。不像我们家那个————」
他说着,瞥了李奇一眼。
李母赶紧打圆场:「哎,小奇也不错,这不刚上班嘛?你着啥急,等过两年什麽都会给你置齐的。」
李彤也宽慰道:「对,小奇还小呢,慢慢来。」
李奇闷头喝了口酒,脸上有点挂不住。
李奇坐在一旁,喝了一口闷酒,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服气的神色,酸溜溜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就这?跟你干了这麽久,你就拿这点玩意糊弄人?」
他声音不大,却被马天宝听到了。
马天宝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瞪着李奇说道:「李奇,你别乱说话,吃你的饭得了!」
张景辰也听到了李奇的小声嘀咕,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李彤面前,笑着说道:「嫂子,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来给天宝送工资的。
其实早就应该给天宝的,就是最近事儿太多,三忙两忘的,总忘了带过来。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送过来应该也不算太晚,不会耽误你们买年货。哈哈。」
餐桌上的众人都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睛里满是惊讶,特别是李奇,脸上瞬间变得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还抱怨张景辰小气,没想到人家一出手就是一个厚厚的信封,显然里面装了不少钱,刚才的话,无疑是打了自己的脸。
马天宝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拿起信封,就要往张景辰兜里揣,一脸急切地说道:「你这是干啥?你都送了这麽贵的收音机了,还拿什麽钱啊?这钱我不能要,你赶紧收回去。」
张景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又把信封从他手里拿了回来,重新放到李彤面前,语气严肃地说道:「天宝,别跟我撕巴了啊,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嫂子的,也是给两个孩子的,你就别管了。」
李彤看着那个信封,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地看向马天宝。
马天宝瞪着眼,那表情明摆着:不许拿!
李彤缩了缩手,不敢动。
张景辰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拿起信封,放到马母手里:「婶子,这钱您收着。回头给俩小宝存着,将来上学用。」
马母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捏了捏,感受着里头的厚度,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张常年病恹恹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红润。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给我倒一杯!」
张景辰一愣:「婶子?」
「给我倒一杯酒!」马母拍着炕沿,脸上带着笑,「我陪景辰喝一口!
张景辰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婶子,您身体要紧,可不敢喝酒。」
「托你的福,身体好多了。」
马母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就是夜里头偶尔还有点咳嗽,不碍事。今天高兴,就喝一口,就一口。」
马天宝看着自己老娘那副精神头,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娘病了这麽些年,什麽时候见过她这麽高兴?
李彤赶紧倒了一杯啤酒,递给马母。
张景辰端起自己的酒杯,跟马母轻轻碰了一下。「婶子,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借你吉言。」马母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怎麽也止不住。
喝完酒,马天宝还是不死心,又想劝说张景辰把钱收回去。
张景辰见状,只能板起脸,严肃地说道:「别磨叽了,赶紧让阿姨把钱收起来。不然你就把东西(枪)还给我,以後不叫你进山了。
听到「不叫你进山」这句话,马天宝蔫了,脸上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可想跟着张景辰进山呢。
他娘这咳嗽是老毛病了,年年冬天犯,吃什麽药都不太管用。
马天宝听老人说过,山里有野生五味子,还有野生灵芝,都是好东西。要是能弄点回来给他娘熬水喝,兴许能好利索些。
还有獾油那可是东北民间治咳嗽的偏方,特别是猪獾或者狗獾熬的油,抹在胸口上,配着热敷,咳喘都能轻不少。
这些东西药铺里买不着,得进山找。
他可不想因为这钱,让张景辰生气,更不想让张景辰把枪收回去,只能嘴里不停念叨着:「你看你这人,真是的,行吧行吧。来,喝酒喝酒,咱俩干一个。」
说着,他拿起酒杯,给张景辰又倒满了啤酒。这啤酒是他今天特意去买的,他知道张景辰爱喝。
李彤的父母和小舅子在一旁看着,心里头翻起了浪。
他们可是知道这个姑爷的脾气的—就是一混不吝,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眼前这个叫张景辰的年轻人,三言两语就把马天宝治得服服帖帖。
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天宝这是遇到贵人了。
怪不得他对张景辰的态度这麽好,这麽听张景辰的话。
老两口心里也替李彤高兴,觉得女儿女婿以後的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李父连忙端起酒杯,朝张景辰举了举:「景辰是吧?来,我敬你一杯。天宝这孩子,往後还得劳你多照顾。」
「叔您客气了。」张景辰跟他碰了碰杯,「天宝是我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李母也赶紧端起杯,连声说着客气话。
她是真心盼着女儿女婿家好起来,毕竟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们好了,女儿和外孙才能跟着享福。
李奇坐在那儿,一声没吭。他脸上的烧还没退,火辣辣的。
他想说点什麽找补,可张张嘴,什麽都说不出来。
人家掏出来的那沓钱,少说也顶他一年工资。
他刚才那番话,现在想起来就跟放屁一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父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雪也停了,便站起身说道:「天宝、彤彤,我们也该走了,屯子那边路远,天黑了不好走,我们得赶紧赶回去。」
李母也跟着站起来,拉着李彤的手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过日子」「有啥难处就往家里捎信」之类的话。
李奇闷着头跟在爹妈後头,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张景辰一眼。
张景辰正好也在看他,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李奇赶紧把头扭回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口。
等马天宝送完人回来,张景辰也站起身:「行了,我也走了。」
「再喝一会儿呗?」马天宝挽留道,「这才几点?」
张景辰指了指炕沿边剩下的那个纸箱:「这个还得给久波送过去呢。下次再陪你喝。
「」
说着,他又拍了拍马天宝的肩膀,「对了,明天或者後天,我来找你,咱们进山。」
马天宝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嘞好嘞,我这两天哪儿都不去,就在家等你。」
张景辰笑着说道:「你该买年货买年货。你没在家我就等你一会儿呗。」
马天宝点头道:「好,这次可别再自己偷摸进林子了啊。」
然後,他跟李彤把张景辰送到院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有点不放心地问:「能骑不?不行我送你。」
张景辰跨上车,回头笑骂道:「磕碜谁呢?这点酒还能喝多啊?放心吧,走了。
说完,脚下一蹬,三轮车晃晃悠悠地拐出巷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马天宝和李彤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远去的方向。
风刮过来,带着雪沫子,凉飕飕的。
「进屋吧。」李彤拉了拉他的袖子。
屋里,两个小儿子正在小屋的炕上玩耍,叽叽喳喳的,给这个安静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旁,一时间竟然有些沉默,只剩下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着悠扬的戏曲声,却再也没人有心听了。
马母从被垛中间抽出张景辰给的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看着马天宝和李彤,说道:「给你们吧,我拿着有啥用。」
马天宝看着桌上的信封,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一股强烈的亏欠感涌上心头张景辰待他实在是太好了,什麽都替他想到了,替他照顾母亲,替他想着孩子,还给了他这麽多钱和东西,而他却什麽都没做。
他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用手推到了李彤面前,声音低沉地说道:「你数数,然後放好吧。」
李彤点了点头,先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後才坐回桌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的封口。
她捏着那沓钱,手指有点发抖太厚了,厚到她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只能分出一半,先数手里的。
马母看着马天宝,语重深长地说道:「儿子,人家对咱这麽好,你以後可不能做对不起人家的事儿啊..
,马天宝身体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屋顶的灯泡,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的光,映得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擡起手,在眼睛上揉了一把。
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悠扬播放的是京剧《赵氏孤儿》
程婴:「公孙兄,你————你舍身全交,恩重如山,请受程婴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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