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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万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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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模样,倒像是被人拿住了把柄,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往日那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的架势,此刻荡然无存,惹得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官员又是一阵憋笑。

    “你抱着吧,这姿势,看着就累,不过你给朕小心些,摔着碰着了,朕弄死你。”李渊说着,把怀里的孩子递给魏征。

    魏征闻言,连忙手忙脚乱的接过孩子,直起腰来,一手仍任由孩子薅着胡子,一手把那卷氏族志的文书重新夹好,跟着李渊的脚步走去。

    那滑稽的模样,惹得沿途几个宫女太监都是一阵憋笑,却又不敢造次,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只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偷偷交换个眼神,捂着嘴笑出声来。

    军院二楼,一张长案两侧,李渊和魏征对坐着,案上摆着几卷文书,中间却窝着个不太安分的小家伙。

    小兕子趴在案上,小手小脚并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爬到魏征跟前,冷不丁伸手就是一薅,逮着胡子扯了一把,惹得魏征闷哼一声。

    她也不恋战,扯完就笑,转身又往李渊那边爬,故技重施,又薅了一把。

    “你这丫头,倒是雨露均沾。”李渊哭笑不得,一把把她捞回怀里,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指头玩,那小手劲道不小,抓得他手指头都有些发麻。

    “太上皇好养的孙女。”魏征揉着下巴,也是哭笑不得,胡子已经被扯得有些凌乱,“方才那一下,扯得臣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小公主劲儿倒是不小。”

    “怪不得你,谁让你留这么一把好胡子,招人稀罕。”李渊笑道,低头哄了哄怀里的孩子,“你这几日当值,也没少被人念叨这胡子吧?往后不如剃了,省得天天被人惦记。”

    “何止念叨,前几日太子殿下还打趣臣,说这胡子留得比朝服还气派,臣听着,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魏征苦笑道。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李渊摆摆手,“氏族志的事,你跟二郎说就行了,朕已经不管事了,你大老远跑来寻朕,怕是二郎又偷懒了。”

    魏征闻言,站起身行了一礼:“太上皇,臣已经跟陛下说了,陛下让臣来告知您一声。”

    李渊挑了挑眉:“他倒是会支使人,自己的事,倒推给朕来操心。”

    “太上皇明鉴,陛下也不是不管,只是这事牵扯甚广,陛下说,太上皇经历得多,兴许能拿个稳妥主意,臣这才厚着脸皮来叨扰,还望太上皇莫怪臣多此一举。”

    魏征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臣就直言了,崔卢郑王几家,明面上认了新排的名次,暗地里却不肯服气,联姻的时候还是拿老一套的门第说事。”

    “好些个官员为了跟这几家攀关系,办事的时候也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此以往,这氏族志改与不改,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阳奉阴违。”李渊哼了一声,怀里的小兕子这会儿正抓着他的衣带往嘴里塞,被他顺手拿开,“这几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具体是怎么个阳奉阴违法,你倒是细说说。”

    “就拿崔家来说,明面上递了折子,说是遵旨改了族谱排位,可私底下,崔家嫁女儿,聘礼单子上还是把博陵崔氏四个字写得老大,跟前朝那会儿没什么两样,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出身尊贵。”

    魏征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卢家,前几日一名郎中想跟卢家结亲,卢家那边私下打听,头一句问的还是对方家里的门第根基。”

    “这么一来,倒把新排的名次当成了摆设,那郎中虽是寒门出身,医术却是一等一的好,卢家愣是嫌弃人家出身低,把这门亲事给推了。”

    “这倒是有意思。”李渊冷笑一声,“嘴上认,骨子里不认,倒是朝廷的一番好意,喂了狗。”

    “太上皇这话,臣听着倒是解气。”魏征也跟着笑了,“这几家仗着祖上的名头拿捏了多少年,如今是该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终究还是当今做主。”

    “正是。”魏征点头,“陛下的意思是,重罚怕伤了体面,落下个苛待旧臣的名声,轻罚又怕镇不住场面,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这才让臣来问问太上皇,看您可有什么两全的法子,臣这几日也是愁得不行,才厚着脸皮来叨扰太上皇。”

    “两全?”李渊嗤笑一声,“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两全的法子,无非是拿捏个轻重,你们做臣子的,总想着面面俱到,到头来往往什么都办不成。”

    李渊想了想,问道:“那些个顺着朝廷排位、老老实实办事的人家,如今过得如何?”

    “倒是有几家,比如荥阳郑氏那一支,认得快,办事也利落,只是……”魏征顿了顿,“只是也没见着什么好处,跟那几家闹脾气的比起来,反倒显得他们吃了亏。”

    “旁人瞧着,谁还愿意老实认这个新名次。臣听闻,郑氏族中还有几个年轻子弟私下抱怨,说自家老老实实听朝廷的,倒不如崔家那般硬气,落得两头不是人,这话传到臣耳朵里,臣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就是了。”李渊一拍案,把小兕子都吓了一跳,扭头看他,“你们光顾着防那几家闹脾气,倒忘了赏那几家听话的。”

    “郑氏前些时候,被诛了一脉旁支,如今元气大伤,不能不听话,如今认得快、办得利落,那就当着满朝的面,给他们点实惠,官职也好,恩典也好,让人瞧见听话是有好处的。”

    “至于崔卢那几家,也不用重罚,就晾着,该他们的待遇一样不少,可这体面上的彩头,一样都别想沾,时间长了,自然有人坐不住。”

    “太上皇这话,臣听着倒是有几分意思。”魏征若有所思,“光靠罚,人是怕,可怕归怕,心里未必服,可若是让人瞧见听话真有好处,人心自然就活络了。”

    “这实惠,太上皇是说官职上的擢升,还是别的,臣想听听太上皇的具体章程。”

    “官职是一层,恩典也是一层。”李渊掰着手指头数,“比方说,郑氏那一支,家里若是有适龄的子弟,往后科举殿试,二郎若是能多留意一二,那便是天大的体面。”

    “再比如,逢年过节,赏赐的东西里,多添几样,让人瞧着眼热,这都是不费朝廷什么本钱的事,却能让人死心塌地,这叫花小钱办大事。”

    “花小钱办大事。”魏征咀嚼着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太上皇这话,倒是简单明了,一听就懂。”

    “正是这个理。”李渊点头,“朝堂上的事,跟带孩子一个道理,光打不赏,孩子只会记恨你,又打又赏,孩子才知道分寸在哪儿。”

    “太上皇这个比方,倒是贴切。”魏征忍不住笑了,“臣回去便照这个思路,跟陛下再细细商议个章程出来,想来不出几日,便能有个眉目。”

    “行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成,剩下的琐碎,不必事事都来问朕。”李渊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朕如今就想着含饴弄孙,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交给你们年轻人去操心,朕这把年纪,能多陪陪这些孩子,才是正经事。”

    魏征琢磨了一下,眼睛渐渐亮了:“太上皇这是要敲打敲打,又不撕破脸。”

    “对付这些老狐狸,撕破脸没用,得让他们自己算账。”李渊说着,怀里的小兕子又不安分起来,伸手去够案上的镇纸,被他一把拦住,“老实点,这不是你玩的东西,小心砸了脚。”

    小兕子被拦住了去路,也不恼,转头又冲着魏征伸手,这回没薅着胡子,倒是一把抓住了他官帽上的一根缨穗,扯得魏征一个趔趄,那缨穗上的丝线都被扯松了几根。

    “这小公主。”魏征哭笑不得地把缨穗抽回来,理了理有些歪的官帽,一边整理一边笑道,“太上皇,臣斗胆说一句,这氏族志的事,臣看着,倒不如小殿下这份精力磨人。”

    “你倒是会说话。”李渊被逗笑了,低头亲了亲怀里孩子的额头,“行了,氏族志的事,你把朕的原话带回去,什么都来问朕,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是吃素的吗?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

    “臣明白了,多谢太上皇指点。”魏征拱手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陛下让臣顺道跟太上皇提一句,说是要重新把万寿节办起来,今年头一个,就从太上皇您这儿开始。”

    李渊愣了一下:“什么万寿节?”

    “便是太上皇的生辰。”魏征见他这反应,倒也不意外,“陛下的意思是,您那一场病,闹得满宫上下心惊肉跳,如今身子大好了,正该好好办一场,也让宫里宫外都松快松快。”

    李渊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孩子的小手。

    “朕的生辰……”

    说到这,李渊挠了挠头,从穿越到现在,就没办过,哪天出生的谁知道啊,挠了挠头,笑道。

    “这是几月的事,你倒是提醒提醒朕,朕这些年,脑子里装的都是国事家事,这些个日子,早忘到不知哪去了。”

    “太上皇连自己生辰是哪一日都记不清了?”魏征也是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朕这些年,哪有空琢磨这个。”李渊挠了挠头,一脸的理所当然,倒把魏征说得一时语塞,“当年打天下那会儿,生死都顾不上,谁还记挂着生辰这种小事。”

    “后来当了皇帝,忙的事情更多,这个念想,也就渐渐淡了,说来惭愧,朕连自己是哪年生的都得掐着指头算半天。”

    “太上皇这份心境,臣是佩服的,只是……”魏征斟酌着开口,“只是这般一淡,倒是苦了宫里宫外一干人等,连带着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敢提了。”

    “臣听闻,连宫外好些个致仕的老臣,家里办寿宴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张扬了惹人非议。”

    “太上皇。”魏征看他这副模样,也是一叹,“不瞒您说,这事臣去查过底档,上一回宫里正经办生辰礼,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李渊皱眉,“你没查错?”

    “臣特意让人核对了两遍,不敢有半点差池。”魏征正色道,“正是十年前,太上皇您登基不久的时候。”

    “后来忙于国事,自个儿生辰向来不提,也不办,久而久之,宫里上下便都不敢提,谁提了,倒像是给太上皇添堵。”

    “这一不提,便是十年,别说太上皇您自己的生辰,便是宫里其他的主子,谁也不敢大操大办自己的生辰,怕落个不敬太上皇的名声。”

    “这股子风气,如今连长安城里的百姓人家,办寿宴都收敛着,生怕撞了忌讳。”

    李渊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怀里的小兕子仰着脸望着他,也不知道这个当皇爷爷的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伸手拍了拍他的下巴。

    “连长安城里的百姓,都跟着不敢办?”李渊重复了一遍。

    “正是。”魏征点头,“上行下效,太上皇您是这长安城里最尊贵的长辈,您都不办,谁还敢大张旗鼓地办自己的寿宴,久而久之,竟成了这么一桩没人明说、却人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朕自己都没想起这茬。”李渊苦笑一声,摸了摸小兕子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朕这一不留神,倒是把整个长安城的寿宴都给耽误了,这可真是……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上皇不必自责。”魏征宽慰道,“这回陛下想通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这份规矩改回来,往后宫里宫外,该办的还是要办,不必再顾忌太上皇的忌讳。”

    “臣瞧着,这也是件顺应人心的好事,宫里那些个主子,指不定憋着这份心思憋了好几年了,早就盼着这一天呢。”

    “这倒也是。”李渊感慨道,“朕这一个人的忌讳,倒是委屈了这么多人,往后是该松快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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