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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亮带着不到五百残兵逃回中军,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甲胄上全是血污,头盔跑丢了,左臂上还插着一支断箭,箭杆随着他跪伏的动作微微发颤。
桃豹站在中军大旗下,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多年的老部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张举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呵斥,桃豹却抬手止住了他。
“起来。”桃豹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祖昭用兵诡诈,我派你为前锋时便该想到他会先打你。这一仗败不在你,在我料敌不周。”
张亮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被桃豹一把拽了起来。
“伤兵送回后方养伤。你留在我身边,好好想想这一仗祖昭是怎么打你的。想清楚了,下一次便知道怎么防。”桃豹将他交给身后的亲兵,转身走进大帐,在舆图前站定。张举跟了进去,见桃豹盯着邹山的位置看了许久。
“大帅,张亮折了前锋,锐气已挫。是否暂缓进军,先派斥候摸清祖昭的底细?”
桃豹点头:“传令全军,不必急着赶路了。祖昭既然已经到了邹山,说明他想在这里跟我决战。他想打,我偏不急。让将士们按正常速度行军,保存体力。到了邹山之后先扎营休整,不急着进攻。我要看看他到底在邹山摆了个什么阵。”
数日后,桃豹大军抵达邹山以北二十里处。
六万大军没有急于推进,而是在桃豹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扎下营盘。桃豹选了一处地势略高的缓坡作为大营,背靠一片丘陵,前方便是通往邹山的官道。大营四周掘了壕沟,沟外密布鹿角拒马,营栅用双层圆木搭建,每隔二十步便设一座望楼,望楼上的哨兵可以俯瞰方圆数里的动静。
粮草辎重被安置在大营最深处,周围单独围了一圈营栅,由桃豹的亲卫营专门把守。各军帐篷排列整齐,横平竖直,营中道路宽阔得可以并排走两辆辎车。骑兵的马厩紧挨着营栅内侧,战马可以随时上马出战。整座大营布置得如同一座小型城池,进可攻退可守,毫无破绽可寻。
桃豹在大营落成后亲自骑马巡视了一圈。他在每个营门都停下来检查拒马和壕沟的宽度,在每座望楼下抬头确认视野无碍,甚至亲手推了推营栅的木桩,看是否打得足够结实。巡视完毕后他对张举说道。
“祖昭想找我的破绽,我便不给他留破绽。”
张举在一旁连连点头,心中暗自佩服。他跟了桃豹十几年,知道这位老帅用兵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稳字。从不贪功冒进,从不给对手可乘之机。
邹山大营中,祖昭的案头很快便堆满了斥候送回的情报。他逐条翻阅,眉头越皱越深。
“桃豹果然老辣。”他放下最后一份情报,对身旁的韩晃说道,“大营依山背水,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粮草囤在最深处,骑兵紧挨营栅。各营之间道路宽敞,调度方便。整座大营找不出一个能偷袭的弱点。”
韩晃接过情报看了一遍,也不由得皱了皱眉:“这老家伙是把乌龟壳修到家了。”
“不着急。”祖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不想急着打,我也不急。彭城已经拿下,下邳、淮阳、宿豫都在我手里,后方稳固得很。他的粮草要从邺城一路运过来,途经数百里,中间还要过黄河。时间拖得越长,他的粮道压力越大。”
他转身对韩晃下令:“传令各卫,严守营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营前壕沟再加宽三尺,望楼上的哨兵每两个时辰轮换一班,夜间增派双岗。另外,多派斥候,日夜不停轮换,盯死桃豹大营的一举一动。”
韩晃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桃豹也在做同样的部署。他下令各营加强戒备,不得擅自出战,同时派出了大批斥候向南渗透,试图摸清邹山北伐军大营的虚实。一时间,在两军大营之间那片方圆二十余里的丘陵和山林中,双方的斥候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惨烈的较量。
最先交手的是在邹山北面的一片密林中。
北伐军的三名斥候奉命监视赵军大营北面的粮道,在林中潜伏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他们发现了一支五人组成的赵军斥候小队正沿着林间小道向南摸索。三名北伐军斥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用事先约定好的手势分了工——一人留在原地继续监视,两人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包抄过去。
北伐军斥候身上的山文甲比赵军的札甲轻便得多,在林间移动时发出的声响极小。两人摸到赵军斥候身后不到十步的距离时,为首的赵军斥候才察觉到异样,猛回头的同时伸手去拔刀。但北伐军斥候的弩矢已经先一步射穿了他的喉咙。另外两名赵军斥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从侧面扑来的北伐军斥候用短刀抹了脖子。剩下两人拔腿就跑,被追出数十步后也相继毙命。
整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北伐军斥候将赵军的尸体拖到隐蔽处,收缴了他们身上的情报和武器,又悄无声息地撤回了自己的位置。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其他赵军。
但赵军斥候也不是吃素的。桃豹麾下的这些斥候大多是跟着他从石勒时代走过来的老兵,经验丰富,悍不畏死。在邹山西侧的一片河谷地带,一支赵军斥候队与北伐军斥候正面遭遇。赵军斥候人数占优,七对四,他们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冲锋。四名北伐军斥候背靠背结成圆阵,用弩矢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赵军,随后拔出环首刀近身肉搏。混战中北伐军斥候两人重伤,但赵军斥候被杀了五个,剩下两人见势不妙撤了回去。
这样的遭遇战每天都在发生。有时一天之内便有七八起斥候交锋,双方互有伤亡。但总体上看,北伐军斥候凭借更精良的装备和更严密的战术配合,始终稳稳占据上风。
赵军斥候虽然凶悍,但他们的札甲笨重,在山林间行动不便。手中的骑弓射程又比北伐军的强弩差了将近一倍,往往还没摸到近前便被射杀。更重要的是,北伐军斥候从不恋战,每次交锋都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然后迅速转移位置,不给赵军任何反击和追踪的机会。
数日下来,桃豹派出去的斥候折损了将近三成,带回的情报却少得可怜。他能知道的只是邹山上有一座北伐军大营,营前有壕沟拒马,半山腰旌旗飘扬,至于大营内部的具体部署、兵力分布、粮草储备,一概摸不清楚。那片山林和丘陵仿佛变成了一团迷雾,赵军斥候每次进去都像被吞噬了一般,回来的寥寥无几。
而祖昭案头关于桃豹大营的情报却在一天天增多。赵军各营的人数估算、骑兵马厩的位置、粮草囤积的区域、夜间哨兵的轮换规律,甚至桃豹每天巡视大营的时间路线,都被北伐军斥候一点一点摸了回来。祖昭将这些情报逐一标注在舆图上,桃豹的大营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
他唯一还没有找到的,是桃豹大营的破绽。
那个老家伙的营盘布置得滴水不漏。壕沟的宽度刚好让步兵冲不过去,骑兵更不用说。营栅的高度刚好让弩矢越不过去,望楼的位置互相呼应,任何一个方向有动静都会被至少两座望楼同时发现。粮仓的位置在大营最深处,即便突破了外围营栅,还有一道内营围墙挡在前面。
祖昭将手中的炭笔搁下,望着舆图上那个严密得如同铁桶一般的赵军大营,嘴角微微扬起。
“桃豹,你确实比当年更难对付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邹山北面的官道位置轻轻画了一道线,“但你终究是要攻过来的。这座营寨再好,也只是个乌龟壳。乌龟要出壳觅食,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他将炭笔往案上一放,对帐外喊道:“继续派出斥候,重点盯住桃豹的粮道和水源。他躲在乌龟壳里不动,我便先掐断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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