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9章 鱼要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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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把碰头地点定在了江城档案馆三楼古籍修复室。这地方平时没人来，门口挂着“内部修复，闲人免进”的牌子，实际上修复台上连张纸都没有，摆着的都是老鬼顺手从楼下库房里拎上来的旧报纸。他本人坐在一张吱呀乱响的木椅子上，面前搁着搪瓷缸，里头泡的是高碎，茶叶沫子浮了一层，喝一口得吹三下。
陆峥到的时候老鬼正拿镊子夹着一页发霉的民国报纸看，见他推门进来头都没抬：“陈默那边谈妥了？”
“妥了。”陆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爸那个事弄清楚了，是‘幽灵’截了半截档案做局。陈默差点上当，还好没把排班表发出去。”
“我没看错人。”老鬼把报纸放下来，拿镊子敲了敲桌面，“陈默这孩子心里有道坎，坎过去了就是自己人。你打算怎么用他？”
“让他继续跟‘幽灵’保持联系，拖住那头。另外‘蝰蛇’总部要来人，时间没定，级别不低。我建议把全市酒店和口岸的监控加强一圈，重点查近半个月从境外进来的航班旅客信息。”
老鬼点了点头，从搪瓷缸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来：“你来看这个。老枪前天发回来的第二封密信，加密方式用的是他跟我早年约定的老法子，拿《江城晚报》中缝广告的版面字位置对应页码。”
陆峥把纸条展开，上面是老鬼手抄的译文，只有两行字：“来人代号‘白鲨’，蝰蛇二把手，随身带两名保镖一名译电员。抵达时间本月底之前，入境方式为商务考察，持某东南亚国家护照，身份是华商总会副会长。”
“华商总会副会长。”陆峥把纸条折好还给老鬼，“这名头好使，到哪儿都能见领导。”
“对。所以老枪让咱们提前把网织好。”老鬼喝了口茶，茶沫子沾在嘴角拿手背一蹭，“老枪的意思是，白鲨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见陈默，他在江城有别的安排。老枪在蝰蛇内部听到风声，说白鲨带了一份‘合作框架’，想在江城落地一个‘大数据产业园’项目，用这个项目当壳子，把蝰蛇的服务器和资金通道搬进境内。”
“大数据产业园？”
“听着耳熟吧？去年市里招商引进来的那几个大项目里头，就有一个叫什么‘智慧江城大数据中心’，投资方是一家香港公司，注册地址是家会计师事务所。我当时就觉得这项目不对劲，查了一下没查出毛病，股东全是境外公司，一层套一层。”
陆峥想了几秒钟：“高天阳牵的线？”
“就是他。商会会长牵线，政府给政策，项目落地之后蝰蛇的服务器往机房一塞，谁没事去查大数据中心的服务器里跑的是什么数据？白鲨这次来，大概率就是要跟高天阳把这事敲定。”
“那高天阳知道白鲨的底细吗？”
“这老小子精着呢。他知道自己在给谁办事，只是不知道办事的这伙人到底姓蒋还是姓汪。白鲨这次来，很可能就是让他明白明白。”老鬼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所以咱们得在项目落地之前把这事截住。截早了打草惊蛇，截晚了人家手续都办完了。”
“截在中间。”陆峥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白鲨入境之后、项目签约之前，咱们在中间找个口子插进去。”
“怎么插？”
陆峥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细节：“陈默说苏蔓死之前给他发了一条被拦截的短信——‘小心幽灵’。他手机里那条短信的发件号码苏蔓用过，但方卉昨天查了这个号码的话单，发现苏蔓发完那条短信之后，号码又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多发了一条彩信出去，收件人是个虚拟号。”
“彩信内容？”
“方卉破解了彩信的附件，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半张快递单。单子上的收件人写的是‘高天阳’，寄件人栏被撕掉了，但寄件人电话号码那一栏还剩最后四位——八八七八。”
老鬼的眼睛眯起来了：“八八七八，尾号跟白鲨那个东南亚护照的手机号后四位对上了？”
“对上了。苏蔓死之前发了一张快递单的照片，是白鲨寄给高天阳的。也就是说白鲨在入境之前就已经跟高天阳通过快递联系过了。快递单是物证，苏蔓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她留了后手。”
“这姑娘——”老鬼叹了口气，没说下去，“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呢？”
“照片上只拍了半截，寄件地址栏被撕掉了，但快递单号还剩前六位，方卉查了物流记录，这个单号是从越南河内发出的，收件时间是本月十号，收件地址是江城商会大厦。快递内容写的是‘样品’，方卉查了快递公司的内部记录，这个件实际重量是两公斤，一个普通的A4文件袋装不了两公斤。”
“里面可能是设备。”陆峥把身子往后一仰，“白鲨要落地大数据项目，光是嘴上谈没用，肯定得带东西过来演示。两公斤，够带一个便携式服务器或者加密通信设备了。”
“查这个快递现在在哪儿。”
“已经查了。商会大厦的收发室签收的，签收人写的是高天阳的秘书。方卉今天上午去商会大厦转了一圈，假装是快递公司的，问那个件有没有投递成功，收发室大爷说高会长亲自来拿的，拿完之后直接上楼进了办公室，没再拿出来过。”
老鬼拿手指头敲了敲搪瓷缸，当当响了两声：“高天阳收了东西，但是没跟任何人说。他连陈默都没告诉——陈默跟我说过高天阳最近没跟他汇报过任何新动向。”
“所以高天阳两头瞒。瞒着陈默，也瞒着咱们。他自己心里在打算盘。”
“他那个算盘我太清楚了。”老鬼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茶，“这人贪，但胆不大。白鲨给他寄东西，他不敢不收，收了又不敢用。他现在就是捧着个烫手山芋站在那儿，等白鲨来了逼他上船。”
陆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拿手指头拨开百叶帘往外看了一眼。档案馆楼下是个小停车场，停着几辆公务车，远处是江城的老城墙，墙根儿底下有老头儿放风筝。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老鬼，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不等白鲨来了再动。高天阳手里那个件——就是白鲨寄给他的那个——咱们先给他偷出来。”
老鬼愣了一下：“偷？”
“不是真偷。让陈默出面去找高天阳，就说‘蝰蛇’内部消息走漏了，有人盯上了那个快递件，让高天阳把东西转移到安全地方。高天阳一慌，肯定要把东西挪窝。他一挪咱们就截。”
“截完了呢？”
“截完了让陈默跟高天阳说东西丢了，是高天阳自己弄丢的。高天阳怕白鲨怪罪，只能往陈默身上靠，让陈默替他圆谎。这样一来，高天阳和陈默之间的关系就从‘上下级’变成了‘共谋’，高天阳以后想甩开陈默都甩不掉。”
老鬼盯着陆峥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你小子这招够黑的。高天阳本来是个墙头草，你这么一弄，他就被绑在陈默这棵树上了，想跑都跑不了。”
“他自己选的路。当初给蝰蛇办事的时候就该想清楚。”
“行。这事你安排，陈默那边你跟他交代清楚。另外——”老鬼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推过来，“档案馆地下室的旧设备库，里头有两台退役的加密传真机，我昨天让人修好了，能用。以后老枪再发密信过来，你直接来这儿收，不用在电话里传了。”
陆峥把钥匙收好，正要出门，老鬼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夏晚星那边你让她回趟家，她爸在境外发回来的加密信息里有一段是专门给她的，我没解出来，让她自己看。”
“什么内容？”
“我猜是家事。老枪这个人你知道的，公事公办，唯独夏晚星的事他从来不含糊。你让她回家慢慢看，看完了别往外传。”
陆峥应了一声出了档案馆，在门口给夏晚星打了个电话。夏晚星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公司。
“晚上有空吗？老鬼让你回趟家，你爸给你留了段私信，他解不出来，得你自己看。”
夏晚星那头安静了两秒钟，键盘声停了：“行。我晚上七点回去。你呢？”
“我去趟商会大厦踩踩点。白鲨给高天阳寄了个快递，两公斤重，我想看看高天阳把它搁哪儿了。”
“你一个人去？”
“方卉跟我一块儿。她现在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在商会大厦物业做了个免费员工心理辅导讲座，有通行证。”
夏晚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方卉姐这身份真好使。上回她拿心理师证去银行查流水，人家还给她倒了杯茶。”
“所以说专业人才哪儿都缺。”陆峥把电话挂了，给方卉发了条消息让她直接去商会大厦碰头。
下午四点半，陆峥和方卉在商会大厦一楼大堂碰了面。方卉穿了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的，胸口别着“心理咨询师”的牌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头装着她讲座用的PPT打印稿和几盒减压捏捏乐。
“高天阳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整层都是商会办公区。”方卉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我讲座安排在十七楼会议室，四点半开始，讲一个小时。高天阳说了要来听，但按他的习惯会迟到半小时。”
“你讲座的时候我能不能溜出去？”
“能。我讲到后半段会安排一个互动环节，让大家闭眼做放松训练，闭眼五分钟。你那五分钟里要溜出去找东西，五分钟之后必须回来，不然我没办法跟物业交代。”
“够了。”陆峥看了一眼电梯里的楼层指示牌，“十七楼消防通道的位置你清楚吗？”
“清楚。会议室出来往右走，过两道玻璃门就是消防楼梯间。高天阳办公室在会议室正对面，中间隔了个秘书台。秘书台那个姑娘姓周，高天阳的贴身秘书，下午五点半下班，五点以后她要去楼下收发室取当天报纸和快递，大概离开十分钟。”
“你把时间掐得真准。”
“我上周来踩过两回点了，每回都跟那个周秘书聊几句，她哪天取快递、取多久，我摸得清清楚楚。”方卉把公文包往胳膊肘上一挎，“走吧，到点了。”
十七楼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商会大厦里上班的白领，方卉在台上讲“职场压力管理与情绪调节”，底下人听得挺认真。陆峥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穿着从马旭东那儿借来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看着跟普通上班族没两样。
四点五十，高天阳果然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方卉正讲到“识别情绪触发点”那一节，高天阳冲台上点了个头，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五分钟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起身又出去了。
陆峥眯着眼看他往哪个方向走。高天阳出了会议室往左拐，是往他自己办公室方向去的。陆峥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零三分。周秘书果然不在秘书台上，高天阳自己刷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五分钟后方卉在台上说“现在请大家闭上眼，跟我做三组深呼吸”，陆峥站起来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廊里没人，他快步走到高天阳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没锁——高天阳刚才进去的时候急着出来，锁没摁到底。陆峥侧耳听了两秒钟，里头没动静，高天阳大概在里间休息室。
他推门进去，扫了一眼办公室。一张大班台，一套会客沙发，后面一排书柜。班台上堆着文件和报纸，没有快递盒子。他又往旁边矮柜扫了一眼，矮柜底下塞着一个黑色航空箱，箱子不大，跟个小型行李箱差不多，上面还贴着快递面单，收件人确实是高天阳。
陆峥没动那个箱子。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方卉还在讲第三组深呼吸，陆峥溜回座位上坐下，方卉在台上朝他递了个眼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五点半讲座结束，高天阳从办公室出来跟方卉握了个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方卉一边跟他寒暄一边把讲座反馈表递过去让他签字，高天阳签完字回办公室了。方卉收拾完东西从会议室出来，跟陆峥在电梯口碰了头。
“找到了？”
“找到了。矮柜底下塞着，黑色航空箱，快递面单还在上面。高天阳没有把它转移走，还搁在办公室。”
“那陈默那边的戏什么时候开场？”
“明天。”陆峥按下电梯按钮，“我今晚给陈默发消息，让他明天上午去找高天阳。就说‘蝰蛇’那边出了内鬼，有人盯上了那个件，让高天阳赶紧转移。高天阳一着急肯定要把箱子挪到别的地方去，他一动咱们就截。”
“截完了搁哪儿？”
“老鬼说了，档案馆地下室有间旧设备库，里头有保险柜。先搁那儿，白鲨来了之后咱们再琢磨怎么用。”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方卉按了一楼，忽然说了一句：“陆峥，你注意到高天阳今天进来的时候拿了个什么东西没有？”
“什么东西？”
“他手里拎了个纸袋子，印着‘江城银行’的logo，看着像装文件的。但他进办公室之前把那个纸袋子塞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塞垃圾桶里了？”
“对。我讲座结束之后去翻了一眼——纸袋子还在垃圾桶里，里面空了。”
陆峥想了几秒钟：“高天阳今天去银行取了什么东西，回来之后把包装扔了，东西留在了办公室。他今天拿那个东西跟白鲨寄来的航空箱放在一块儿了？”
“有可能。”
“你明天找物业调一下十七楼走廊今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的监控，看看高天阳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
方卉应了一声。电梯到一楼，两个人出了商会大厦，陆峥站在门口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你去找高天阳，跟他说“白鲨的件被盯上了”，让他转移。具体怎么说你自己把握。他要是问你消息来源，你就说“上面有人漏了嘴”。
陈默秒回：收到。转移之后呢？
陆峥：你跟着他，看他往哪儿转移。转移地点发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陈默回了一个OK的手势。陆峥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商会大厦的玻璃幕墙，十七楼高天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鱼要入网了，网得提前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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