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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张勉来寻裴挚凌。
他昨夜值守后半夜,天蒙蒙亮时交了班,本想来问问将军今日的行程安排。
走到裴挚凌屋门口,却见门虚掩着,人也不在屋里。
他正纳闷,一转头,看见将军从东厢房那边走过来,身上披着外袍,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怎么睡。
“将军,您这是……”
张勉迎上去,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裴挚凌手上沾着药膏的痕迹,袖子挽起了一截,手腕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渍。
他一愣。
“出什么事了?”
裴挚凌把袖子放下来,声音平淡:
“宁姑娘伤口感染,夜里发了高热。我去替她换了药。”
张勉脸色一变。
他立刻想起了前日夜里那一箭。
“严重吗?”他问。
“昨夜烧得厉害,天亮前退了。”
裴挚凌往自己屋里走,张勉跟在后面。
“今天估计是走不了,在这儿歇一天,明早再出发。”
张勉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裴挚凌进屋洗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憋不住开了口:
“将军,属下有句话想说。”
裴挚凌回头看他。
“前日夜里那一箭,是冲着将军去的。宁姑娘若不挡,受伤的就是将军。说到底,是属下没护好将军,连累了宁姑娘。”
张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是实打实的懊恼。“属下后来一直在前院清剿,也没顾上问一句她的伤势,这两天光顾着赶路,也没留意她伤口怎么样。属下……挺过意不去的。”
裴挚凌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道:
“不怪你。”
张勉还是过意不去,搓了搓手:
“那……属下去看看宁姑娘吧?去问问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她丫鬟守着呢,你别去添乱。”
裴挚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她今天有什么能吃的、换药有什么讲究,记下来告诉伙房。”
张勉一听有活儿干,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往东厢房跑去。
……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青杏正端着一碗粥从里面出来,看见张勉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张副将?您怎么来了?”
张勉挠了挠头:
“我来问问你家姑娘的伤势。”
“听说昨夜将军守了大半夜,我今早才知道,实在过意不去。”
青杏把他让到廊下,叹了口气:
“姑娘天亮前才退了热,刚喝了半碗粥,又睡下了。”
“大夫一大早也来过了,说是伤口感染得厉害,幸好昨晚将军换药及时,不然这条胳膊都……”
张勉皱着眉:
“都怪我。那一箭我……”
青杏摇了摇头,小声道:
“姑娘都说了,不能怪您,那箭从屋顶射下来,谁想得到呢……我家姑娘的性子就这样,看见别人有危险,想都不想就冲上去了。”
“从前在清平馆的时候也是这样。”
张勉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清平馆……宁姑娘在那儿过得怎么样?”
青杏眼圈红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能怎样呢?”
“姑娘五岁就被卖进来了,馆主逼着学舞,练不好不给饭吃。”
“冬天练功房冷得跟冰窖似的,姑娘手上全是冻疮,还要笑着上台。好在姑娘争气,十五岁就跳出了名堂,成了清平馆的头牌。”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
“可我家姑娘跟别人不一样。她卖艺不卖身,任凭那些公子爷出多少银子,她都不松口。”
“馆主气急了打过她,她咬着牙硬是没低头。”
“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赏银,她自己舍不得花,全拿去接济城外那些逃荒来的妇人和孩子了。”
“有个瞎眼的老婆婆,姑娘一直养着,每月送米送药,直到去年冬天老人走了才停了的。”
张勉听愣了。
他见过不少风尘女子,也听过不少故事,可一个清平馆的舞姬,卖艺不卖身,还拿自己的血汗钱去接济穷人?
这话要不是从宁馨贴身丫鬟嘴里说出来,他怕是要笑一句“编得挺好”。
可青杏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不像是编的。
也是,毕竟跟着这么好的一位主子。
“难怪……”张勉喃喃了一句。
“难怪什么?”
“难怪将军说,宁姑娘跟旁人不一样。”
张勉没再多问,嘱咐青杏好生照顾,便往回走。
走到裴挚凌屋门口时,他停了停,敲了门进去。
裴挚凌正坐在桌前看一封文书,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问清楚了?”裴挚凌头也没抬。
“嗯,问清楚了。”
张勉坐下来,把方才青杏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以为裴挚凌会像平时听汇报一样,听完就过去,没想到他翻文书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勉脸上:
“接济穷人?”
“嗯。青杏还说馆主逼她接客,她死活不从,挨了不少打。”
“这些年攒的赏银,基本都拿去接济城外逃荒的妇人和孩子了……”
裴挚凌没有说话。
他把文书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将军今天的神色比平时沉一些,眉眼间多了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儿,裴挚凌才开口,声音淡淡的:
“知道了。你去伙房交代一声,宁姑娘这几日饮食清淡些,伤口忌发物。”
“再让人去城里买些红枣和桂圆,给她补补气血。”
“是。”
张勉起身要走。
“等等。”
裴挚凌又叫住他。
“你方才去东厢房,她醒了吗?”
“醒着呢,喝了半碗粥才睡下。”
裴挚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勉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裴挚凌重新拿起文书,却迟迟没有翻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走神了。
张勉默默嘀咕了一句:
“将军跟宁姑娘,好像跟刚上路那会儿不太一样了。”
……
下午,裴挚凌又去了一趟东厢房。
只是这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帘子问了青杏几句宁馨药吃了没有,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再发热。
青杏豆一一答了,他点了点头,正要走,帘子里面传来宁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的:
“将军。”
裴挚凌脚步一顿。
“多谢将军昨夜替奴家换药。”
“奴家……给您添麻烦了。”
裴挚凌站在门口,没有掀帘子,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不麻烦。毕竟是替我挡的箭。”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将军算得真清楚。”
裴挚凌嘴角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说了一句“好好歇着”,便转身走了。
帘子后面,宁馨靠在软枕上,看着自己右臂上雪白的纱布。
纱布包得整齐利落,一圈压着一圈,打结的地方平整服帖,一看就是用心包的。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
宁馨歇了一日两夜,伤口明显好转,烧也彻底退了。
第三日清晨,她主动找到裴挚凌,说自己可以上路了。
“奴家已经耽搁了将军两日行程,实在过意不去。伤口换了药,不碍事了,马车里躺着也是歇,在路上躺着也一样。”
裴挚凌看了她一眼。
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比前两日好了很多,右臂的伤虽然还包着纱布,但动作已经灵活了不少。
“那就出发吧。今日只走五十里,午后到柏乡驿就能歇了。”
队伍重新启程。
宁馨靠在马车里,青杏给她在腰后垫了个软枕,她半靠着,掀开车帘看外面的官道。
秋意渐浓,道两旁的树叶由绿转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
这条路越往南走,人烟越稠,官道上时不时能遇见赶路的行人和商队。
午后未时,队伍行至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段。
官道右侧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林边围了一群人,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叫骂声。
张勉骑在马上,最先注意到了动静。
他勒住马缰,回头看了裴挚凌一眼。
裴挚凌也听见了,目光投向树林方向,眉头微皱。
陈继儒策马上前几步,眯着眼看了看,回头对裴挚凌道:
“将军,好像是个男人在纠缠一对母女。”
裴挚凌没有立刻表态。
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行军途中,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变数。
但林子边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那个女人护着怀里的孩子,被一个壮汉拽着胳膊往外拖,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
陈继儒看不下去了。
他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有几分锄强扶弱的意气,转头对张勉说:
“张副将,我们俩去看看。”
张勉看了裴挚凌一眼。
裴挚凌没有阻止,只说了句:
“别耽误太久。”
两人策马过去。
陈继儒翻身下马,上前将那个壮汉拦住,张勉跟在旁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壮汉见来了两个带刀的人,气焰顿时矮了几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是自家婆娘不守妇道,要带她回去。
那女人披头散发,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陈继儒救命,说男人日日打她,她实在过不下去了,要带孩子回娘家去。
陈继儒与张勉对视一眼,把那伙人赶走了。
那女人千恩万谢,说自己姓刘,夫家姓赵,娘家在柏乡县,求贵人带她们一程。
陈继儒心软,答应让她们跟着队伍到柏乡驿。
队伍继续走着。
宁馨在马车里听见外面闹哄哄了一阵,后来安静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却见队伍后面多了一对母女,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一匹驮行李的马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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