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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泥炉上的水早已沸腾乾涸,壶底被烧得通红,发出一阵阵极其微弱的乾裂声。
苏秦坐在木椅上,脊背依旧挺直,但那双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处,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
「免试官身————」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将这四个字拆解、揉碎,再一点点地咽下。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幽青色眸子里,此刻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对面蔡云那张智珠在握的清俊面庞。
他自然意识到了。
蔡云抛出的这个筹码,其珍贵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二级院学子所能理解的范畴。
哪怕是将这东西放在那群星璀璨的三级院里,放在那些早早就被大周仙朝各部衙门、
各路权贵盯着的贡士眼中。
这也绝对算得上是————最顶级的造化之一!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晋升之路宛如登天。
三级院的学子,哪怕顺利结业,通过了那场惨烈无比的全国统考。
若排名是卡线的最底层,拿到的,也不过是一张「候补官身」的凭证。
他们还需要在六部之中熬资历,在地方上攒政绩。
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数年,才能等来一个实缺,才能真真正正地,将那方代表着天地权柄的官印,握在自己手里。
而这【免试官身】。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只要你在那场囊括了青云府三十万学子的统考中,杀入前十。
你就可以直接跳过那漫长目充满变数的候补期!
你可以无视大周仙朝那繁琐的铨选制度,直接越级,由吏部尚书亲自落笔,由大周天子朱批,直接赐下一方实权官印!
一步登天。
真真正正的,一步登天。
「我虽然拥有敕名【大周仙官】————」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息。
「但这道敕名,只不过是保住了我的下限。」
「它只能保证我,在未来必定能够拿到那张候补的凭证,必定能熬出头,成为仙官体系中的一员。」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便理清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
「具体是怎样的官?」
「是那种只能在穷乡僻壤里管着几百上千口人的九品芝麻官?还是那种能在州府之中呼风唤雨、执掌一方大权的正统命官?」
「这一切————」
苏秦的目光,透过蔡云的肩膀,看向了那扇紧闭的竹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广阔无垠的大周版图:「还取决於————我的现在!」
「而这【免试官身】————
」
「就是那个能够直接决定我未来上限的,通天梯!」
这等宝物,这等机缘。
是必须,也一定要去争一争的!
可是。
三十万学子。
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所有叫得上号的天骄、所有的怪物,全都在这个考场里。
前十。
这哪里是难如登天?这简直就是在亿万生灵的骨血里,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单凭我现在的底蕴————」
苏秦在心底暗自盘算:「养气一层的修为,加上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和【草木皆兵】,以及刚刚入门的【太玄生化诀】和【万物化傀】。」
「再配上【大周仙官】和【护生使】的双重敕名加持————」
「在二级院里,我确实可以横着走。」
「但在那三十万人的统考里————」
「在那些三级院大能亲手调教出来的亲传弟子面前,在那些世家大族倾尽底蕴砸出来的怪物面前————」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清醒的冷光:「我这身底蕴,也就是个堪堪能够上桌的资格罢了。」
想要稳拿前十,拿到那【免试官身】。
难。
太难了。
「但现在————」
苏秦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对面的蔡云身上。
蔡云刚才抛出的那个「计划」。
那个隐藏在三级院背後,由【薪火社】主导的,关於「秘境优势」的共享。
「如果能拿到他们手里掌握的那些关於大考秘境的底层规则漏洞,如果能藉助他们在三级院里铺好的情报网————」
苏秦的心中,那杆权衡利的秤,开始发生了倾斜。
「这麽一看————」
「答应蔡云的邀请,不仅能解了当下情报匮乏的燃眉之急,还能实打实地享受到这股庞大势力的福泽。」
「这原本的一道选择题————」
「似乎,真的被他,变成了一道必选题。」
茶室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蔡云没有去催促。
他端坐在椅子上,那张清俊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淡淡笑意。
他太了解这种渴望了。
任何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修士,在面对【免试官身】这四个字时,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尤其是苏秦这种,刚刚从底层泥潭里爬出来,刚刚尝到了权力甜头的寒门子弟。
「呼————」
良久之後。
苏秦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在胸腔里憋了许久的浊气,那双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蔡云,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防备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务实的清明。
「蔡云兄————」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昏暗的茶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我承认————」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礼,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坦荡:「我被你————」
「说服了。」
这三个字一出。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流通了起来。
蔡云那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他早就笃定苏秦会答应..
但当这句肯定的话语真真切切地落入耳中时,这位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眼底深处,依然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亮光。
「苏秦兄————」
蔡云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那种属於上位者的锐利与压迫感,在这一瞬间,被他收敛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诚、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谦逊的温和。
他双手抱拳,对着苏秦,深深地还了一礼。
「能得苏兄相助————」
蔡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仿佛多年老友般的热络:「是我薪火社的荣幸。」
「我们总归,都是惠春分院的学子。」
蔡云看着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动人的光彩:「以後到了官场————」
「我们,都是同届生。」
「这层身份,这层情谊,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里,可是最珍贵、也最牢靠不过的友谊了。」
蔡云的话,说得极其漂亮,也极其暖心。
他没有再去提什麽利益交换,也没有去强调薪火社的强大。
而是用「同届生」这三个字,极其巧妙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从冰冷的「盟友」,拉升到了带有血脉羁绊的「袍泽」高度。
「这一次————」
蔡云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属於惠春分院领军人物的豪情:「就让我们,一同————」
「为了惠春分院的排名。」
「为了那学院前五的荣耀————」
「努力吧。」
说罢。
蔡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知道,对於聪明人来说,话点到即止,便是最完美的收官。
过多的纠缠,反而会落了下乘。
他理了理月白色的长衫,对着苏秦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着茶室的门口走去。
显然,是准备告辞了。
然而。
就在蔡云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竹门的瞬间。
「对了————」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苏秦,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甚至带着几分仿佛是突然想起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时的随意。
但这句话的内容。
却让蔡云那只已经搭在门框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蔡云兄————」
苏秦看着蔡云那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幽光,轻声问道:「我在三级院试听时————」
「你给我留的那一封信。」
「是怎麽回事?」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你今日来找我————」
「就是准备述说,信上提到的那件事情吗?」
这句随口一问。
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投下了一块巨石。
茶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凝滞。
蔡云转过身。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让其失态的脸上。
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清晰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
错愕。
「信?」
蔡云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苏秦,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真实的疑惑:「我在三级院————」
「给你留言?」
蔡云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荒谬的笃定:「苏秦兄————」
「我在二级院,怎麽可能给你写信?」
「我————」
蔡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这昏暗的茶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根本就没有给你,写过任何信啊。」
此言一出。
轮到苏秦怔住了。
他端坐在木椅上,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蔡云的脸。
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没有那种被拆穿谎言後的慌乱。
蔡云的表情,极其自然,极其坦荡。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没有写过?」
苏秦的瞳孔,在宽大的袖袍阴影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瞬间回放起了那封在三级院接引台上,由那个名为「丰傀」的阵灵亲手递给他的玄铁色信笺。
那封信上,那血红色的火漆印监,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绝对自信。
以及那句极其简短、却仿佛能在虚空中炸响的低语:
【「我是蔡云。」】
【「我在三级院,等你很久了————」】
如果————
眼前的这个蔡云,没有写过这封信。
那。
三级院里的那个「蔡云」,又是谁?!
一股极其冰冷的寒意,顺着苏秦的脊椎,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蔡云站在门口。
他看着苏秦那渐渐变得幽深、甚至透着几分骇然的眼神。
这位精於算计的薪火社长,那极其恐怖的推演能力,在瞬间便转过弯来。
他似乎,找到了这个荒谬问题的答案。
「呵————」
蔡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反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现实的、属於三级院那种残酷生态的冷酷。
「苏秦兄————」
蔡云重新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秦,语气中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叹息:「你一定————」
「是被其他学党的人,给盯上了吧?」
他看着苏秦,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修仙界里最肮脏的秘密:「三级院里的水,太深了。」
「那些老怪物们为了拉拢有潜力的新人,什麽手段都用得出来。」
「伪造信件,冒用名讳————」
「这都是最常见的把戏。」
蔡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鄙夷的冷光:「他们信上的内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他们唯一真实的目地————」
「只是想用这些耸人听闻的隐秘,去勾起你的好奇心。」
「只是想————」
蔡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引诱你,去见他们罢了。」
「而你————」
蔡云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仿佛看透了人性的残忍:「一旦你真的信了他们的话,人到了他们的地盘————」
「在那等被无数阵法和高阶修士层层包围的绝境里。」
「你加入不加入他们那个学党————」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这就叫,请君入瓮。」
蔡云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袖,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深沉的感慨:「三级院————」
「可谓就是一个小型的官场。」
「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怜悯。」
「真的是————弱肉强食啊————」
他看着苏秦,极其郑重地,留下了最後一句忠告:「苏秦兄。」
「小心一些吧。
「」
说罢。
蔡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推开竹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了苏秦一人,端坐在那昏暗的茶室内。
泥炉里的残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秦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真的是这样吗?」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蔡云刚才的那番话。
按照蔡云的逻辑。
那封信,仅仅只是其他学党为了拉拢他,而设下的一个拙劣的骗局?
「如果真的是骗局————」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王烨在那封粗糙黄纸信笺上,用两个「千万」写下的严厉警告。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他心头微微一凛。
「果然————」
「还是听从了王烨师兄的意见,没有去管那些信件,没有在那人生地不熟的三级院里乱走,是对的。」
「若是我当时真的捏碎了那枚赤红色的引路玉符————」
苏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寒意:「恐怕,我现在就已经掉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了吧。」
「没想到————」
「这些所谓的学党,在三级院里,为了争夺资源和人才,竟然已经肆无忌惮到了这种地步吗?」
连冒充其他学社社长的名讳,这种下作的手段都能用得出来。
这三级院的底线,确实比他想像的还要低。
苏秦一边在心底暗自复盘着这其中的凶险,一边准备将这件事,连同那封信,一起在脑海中彻底搁置。
既然是骗局,那便没有再深究的意义了。
只是————
就在苏秦准备收摄心神,起身返回精舍内室的瞬间。
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游丝般的疑惑。
却像是一根生了锈的毒刺,死死地紮在他的灵台深处,怎麽也拔不出来。
他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在黑暗中,猛地睁大。
「不对————」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他的脑海中,再次、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那封玄铁色信笺上的每一个字迹。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绝对自信。
以及。
那句以「蔡云」口吻,写在信纸最末端的、极其诡异的留言。
【「只有在这三级院————」】
【「我才能将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
他看着空荡荡的茶室,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仿佛能刺破这漫漫长夜的光芒。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骗局。」
「如果写信的人,真的只是为了引诱我过去————」
苏秦在心底,极其冰冷地,质问着那个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那他————」
「为什麽会知道,我的心里,有「想要知道的一切」?」
「他为什麽会用这种笃定的语气————」
「来暗示我,在这二级院里,我所看到的蔡云」,我所听到的一切计划————」
「都并非是,真正的真相?!」
这句留言,太精确了。
精确到了仿佛写信的人,不仅对苏秦此时此刻在二级院的处境了如指掌。
甚至,连苏秦心底最深处的那丝对薪火社、对蔡云的防备与怀疑。
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洞察力,这等对局势的掌控————」
「真的是一个为了拉拢新人的普通学党,能够做到的吗?」
那封信上的「蔡云」。
那个在三级院里,等了他很久的「蔡云」。
究竟————
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茶室外,一阵秋风刮过,吹得紫竹林发出极其沙哑的嘶鸣。
苏秦独自坐在黑暗中。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
「三级院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浑。」
苏秦的视线穿透了竹窗,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
蔡云的警告,徐子谦的引路符,还有那个自称「蔡云」、隐藏在【薪火学党】深处、
仿佛能洞察他一切心思的神秘来信。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还未正式踏入那个阶层之前,就已经将他牢牢地罩在了其中。
「如果那封信是真的。」
「如果写信的人,真的能在这三级院里,告诉我所谓的真相」————
苏秦的眸光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便意味着,我现在在二级院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关於【薪火社】的谋划,甚至包括王烨师兄告诉我的那些所谓底牌」————」
「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是别人刻意展现出来的表象。」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
在修仙界,信息差往往比修为的差距更加致命。
当你以为自己看透了棋局,准备落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棋盘的边缘都没有摸到。
这种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修士道心失守。
但苏秦没有。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浮现出丝毫的惶恐与急躁。
「既然看不透,那便先不看。」
苏秦在心底做出了最冷静的切割。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
他是一个刚刚进入三级院试听、修为在养气一层、手握几道逆天敕名的「变数」。
在那些三级院的老怪物眼里,他或许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也可能是一块极其肥美的肉。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不主动入局,不轻易去捏碎那两枚代表着站队的引路玉符。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就只能试探,而不敢轻易掀桌子。
「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苏秦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去纠结那封信的真伪,也没有去猜测那个自称「蔡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将这些疑问,像封存那两封信一样,死死地压在了灵台的最底处。
随後。
苏秦擡起左手。
在那极其昏暗的光线中,那枚戴在食指上的、带着斑驳锈迹的青铜戒指,散发出一种古朴而厚重的气机。
「比起那些真假难辨的试探。」
「我更愿意相信————」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叼着狗尾巴草、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将整个胡门社托付给他的身影。
「王烨师兄。」
「他既然说了在三级院等我,那便一定会在那里留下些什麽。」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
他闭上双眼,将体内那股由【民生气】转化而成的、生生不息的养气境底蕴,极其平稳地,注入了指尖的那枚青铜戒指之中。
「嗡「」
青铜戒指上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极其玄妙的微缩阵纹,在苏秦的指尖流转、交织。
紧接着。
一股极其熟悉的、仿佛能将神魂强行抽离肉身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眼前的茶室、泥炉、竹窗,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瞬间扭曲、破碎。
「轰!」
当那股撕裂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的双脚,再次踩在了那种介於虚实之间的地面上。
他缓缓睁开眼。
入眼处,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有日升月落的混沌空间。
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极其古老、仿佛能镇压一切气运的道韵,在这片空间里缓慢地流淌。
——
苏秦的目光,在第一时间,便越过了那片混沌的雾气。
投向了空间正中央。
那里,原本矗立着三尊由极其特殊材质雕刻而成的神像。
代表着罗姬教习门下,三位已经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中,刻下了自己名字的亲传弟子。
「王烨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呼唤,视线极其快速地锁定了最右侧的那尊雕像。
那是王烨的化身。
在那日罗姬教习亲自开启这方传承空间时,王烨就是从那尊神像上「活」了过来,与他们完成了那场关於「二十四节气」的传道。
苏秦本以为。
既然王烨说了在三级院等他,且两人都已经明确了要在这条路上并肩而行。
那麽,在这代表着百草堂绝对核心的私密空间里,王烨的神念,或许会在这里等他,给他留下一些关於三级院最直接、最真实的指引。
然而。
当苏秦看清那尊雕像时的瞬间。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极度明显的————失望。
那尊雕像,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歪歪扭扭的站姿,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手里仿佛还捏着那根不存在的狗尾巴草。
但。
它没有「活」过来。
它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属於活人的灵光闪烁,只有一片死寂的青铜色泽。
王烨,并没有归来。
「他没有在这里留下一丝神念————」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有些反常。
以王烨的性子,如果他真的在三级院站稳了脚跟,知道了自己即将去试听,他绝对不可能什麽都不留下。
除非————
「他在三级院的情况,并不像他在二级院时那般从容。」
「甚至,他可能连分出神念进入这方传承空间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
这个猜测,让苏秦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极其沉重的阴影。
三级院,究竟是一个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竟然能让那个在二级院里横行无忌、甚至敢当面拂了薪火社面子的王烨师兄,连留下一丝神念的余裕都没有?
苏秦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罢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股担忧压下。
「既然他没有留下一丝神念。」
「那便等明日,到了那顾教习的道场,亲自去见他一面便是。」
苏秦收敛了心绪,准备转身离开这方传承空间。
既然罗师不在,王烨也不在,他留在这里也没有什麽意义。
然而。
就在苏秦转身的那一刹那。
他的余光,极不经意地扫过了那尊属於王烨的雕像底部。
「嗯?
苏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瞬间眯成了一条极其危险的缝隙。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尊雕像前。
在雕像那原本光滑平整的青铜底座上。
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行行犹如刀劈斧凿般、透着一股子极其淩厉且熟悉气机的字迹!
「这是————」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字迹上。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字迹的主人。
那是一种极其洒脱、甚至透着几分放荡不羁的笔锋。
王烨。
他虽然没有留下神念,但他却在这底座上,留下了字!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凑近了些,将那底座上的留言,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苏秦————」】
开篇的两个字,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调侃,透着一股子极其罕见的郑重。
【「我很高兴————你被顾教习承诺,一个多月後,收为亲传弟子。」】
【「你入三级院的起点————」】
【「比我而言,太高了。」】
看到这几句话,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烨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
他没有去掩饰自己对於苏秦这份际遇的感慨,甚至直接用「太高了」这三个字,来定性了苏秦此刻在三级院的隐形地位。
顾长风的亲传。
这个身份,在王烨这种已经身处三级院、切身体会过那里阶级森严的老生眼里,显然有着一种苏秦目前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怖重量。
苏秦的目光继续向下。
【「这个身份————绝对比你想的还要珍贵。」】
【「明日,你应当是在五品灵筑【林渊四雅】中的【白松院】学习————」】
【「我会提前一个时辰,在那等你。解答你的疑惑。」】
【「这一次————」】
字迹到了这里,笔锋突然加重,甚至在青铜底座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刻痕。
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前路荆棘的血性。
【「三级院。」】
【「我们,并肩而行。」】
死寂。
混沌空间内,只有苏秦那极其平稳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静静地看着底座上的最後那四个字—「并肩而行」。
在这四个字里。
苏秦没有看到任何作为师兄的居高临下,也没有看到任何试图将他拉入某个阵营的算计。
他看到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祝福,以及一种在面对未知强敌时,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绝对信任、可以将後背交托的战友时的————
踏实。
「并肩而行————」
苏秦在心底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庞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纯粹、极其内敛的笑意。
「好。」
他没有说出声,但在心底,却给出了最坚定的回应。
「那便,并肩而行。」
心结解开。
苏秦将目光从王烨的留言上移开,开始思索这信中透露出的另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五品灵筑————」
「【林渊四雅】?」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在二级院时,无论是程天还是陈南,他们口中所说的顾教习的试听道场,一直都是——【听风小院】。
而现在。
王烨在留言中,却极其明确地指出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林渊四雅】。
而且,还特意点出了其中的一个具体院落—【白松院】。
「四雅————」
苏秦在心底快速地拆解着这个词汇的含义:「既然名为四雅,且有白松院。」
「那是否意味着,这件五品灵筑内部,除了白松院之外,还存在着其他三个相互独立、却又紧密相连的院落?」
「白松院,不过是这【林渊四雅】的其中一雅?」
这个推断,让苏秦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震撼。
他太清楚五品灵筑的可怕了。
那件名为【青云养灵窟】的五品灵筑。
它不仅能够自成一界,演化出极其真实的末日天灾。
它甚至能够在这大周法网的规则之下,强行逆转生死,将上万名已经在历史长河中被抹杀的亡魂,硬生生地拉回现世,重塑血肉!
那是一件能够直接缔造出【护生使】这等敕名的无上神物!
其带给苏秦的底蕴积累和认知颠覆,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衡量。
而如今。
他即将踏入的,他将要进行试听和学习的道场。
竟然是另一件,与【青云养灵窟】同等品阶、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更加神秘的五品灵筑!
「这三级院的底蕴————」
「当真是深不可测。」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因为即将面对未知高阶法则而产生的些许悸动,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
这【林渊四雅】,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用来提供浓郁灵气的修炼场所。
它内部,必然隐藏着极其残酷的筛选机制,以及能够让人一步登天、也能让人万劫不复的恐怖机缘。
「答案,在明天,就会揭晓了。」
苏秦没有再去胡乱猜测。
他收敛了思绪,准备转身离开这方传承空间。
然而。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因为他本尊站在这里,所以那尊代表着他「老四」身份的雕像,便自然而然地隐没於虚空之中。
但这并不是引起苏秦注意的原因。
他的目光,没有在自己那空荡荡的位置上停留。
而是。
顺着那排青铜底座,一路向上。
越过了王烨的雕像。
最终。
极其惊愕地,停顿在了那尊体型稍大、代表着罗师第二位亲传弟子、那位名为「宋询」的师兄的雕像底座上!
「那是————」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在那尊常年死寂、甚至连罗师在提及他时都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神像底座上。
此刻。
竟然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却又透着一种深邃到了极点的法则萤光!
而且。
在那萤光之中。
一行行细密、工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繁复阵纹般严谨的字迹。
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缓缓浮现!
「二师兄————宋询?」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半息。
他快步走到那尊神像前。
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刚刚浮现的字迹上。
这位在罗师口中「比尚枫还要闷」、但在《枯荣诀》造诣上却是数百年来百草堂第一人的二师兄。
这位正在三级院里,为了那全国统考、为了那真正的仙官果位而闭死关的绝顶大能。
竟然。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只有他们同门才能进入的传承空间里。
给他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师弟,留了言?!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极其专注地,将那些字迹,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四师弟————」】
开篇的称呼,没有王烨那种自来熟的痞气,而是透着一种极其规矩、却又并不生分的沉稳。
【「初次见面————」】
【「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你是初次和我交流————」】
【「但我早就从王烨,以及罗师那,听闻过你了。早就知道,你是罗师钦定的四师弟————」】
看到这几句话。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早就听闻过我了?」
「早就知道我是钦定的四师弟?」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想起了罗师在小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那句「你可愿成为我门下第七位亲传弟子」时的场景。
在那之前,他不过是个刚拿了月考前五十的新生。
可这位远在三级院闭关的二师兄,竟然早就知道了罗师的决定。
这说明,罗师在做出那个决定之前,或者在决定之後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与这位二师兄通过气了。
这是一种何等的看重,又是一种何等深厚的师徒信任。
苏秦的目光继续向下。
【「只是没想到————」】
底座上的字迹,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是因为刻字之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产生的停顿。
【「你竟然是做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证明自己後,再进行的拜师。」】
【「初次给你留言————」】
【「也没有什麽好给你的,便给你留下几点忠告吧。」】
忠告。
看到这两个字,苏秦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
他知道,这位在三级院里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半只脚已经踏入仙官门槛的二师兄。
他口中的「忠告」,其价值,绝对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来得珍贵。
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无数次政治倾轧中,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五品灵筑【林渊四雅】。」】
【「以往,这等造化之地,只对那些背景通天、天赋绝顶的天才新生开放。被称为顶尖仙官的摇篮。」】
【「如今在年考改制後,也初步对一些试听生,进行了开放。」】
【「你得抓住其中的机遇————」】
字迹写到这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罕见的期许。
【「若你真的足够优秀————」】
【「里面你能获得的东西,绝对比你在【青云养灵窟】中,还要获得的多,获得的大!」】
比青云养灵窟还要大?!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震。
青云养灵窟给了他什麽?
护生使敕名!上万名灾民的绝对信仰!甚至还有一枚代表着地方神权雏形的【香火印】!
这等造化,已经让他在这二级院里横着走了。
可宋询师兄竟然说,【林渊四雅】里的东西,比这还要大?!
【「毕竟————」】
字迹继续浮现,解答了苏秦心中的震撼:
【「青云养灵窟,虽然神异,但其最重要的底层逻辑,是死而复生,是复活灾民。考的是道心,是护土安民的宏愿。」】
【「而【林渊四雅】————」】
【「则是教育成才。」】
【「功能性完全不一样。它是真正用来————拔高修士生命维度的地方。」】
教育成才。拔高生命维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两个词死死地刻在脑海里。
他知道,这意味着,那里面,绝对藏着能够让他迅速消化目前这身恐怖底蕴、将「虚胖」的实力彻底转化为绝对战力的通天法门。
【「至於【学党】的选择————」】
底座上的字迹,在此刻,变得极其平淡,透着一股子看透了三级院党争本质的冷漠:
【「人各有志,我没什麽好建议你的。」】
【「我只能建议你,跟随着自己的心走。莫要被眼前的利益,绑架了你一生的道途。」
】
这番话,与王烨的理念如出一辙。
苏秦微微点头。他本就没打算去蹚那些学党的浑水。
但。
宋询接下来的留言。
却让苏秦那双向来平静的幽青色眸子,在瞬间,缩成了两根极其锐利的针!
【「而【二十四节气】果位的选择————」】
【「若你想要走得更高,不仅要注重那些细微的、单一的果位————」】
【「更要注重——大序列的选择!」】
大序列!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苏秦在罗姬教习那里听课後,自以为已经构建完整的果位认知体系!
他以为,二十四节气,就是二十四个各自独立的神权果位。
只要自己用【民生气】随意转化出其中一种,就能稳拿一个。
可现在。
宋询师兄竟然告诉他。
这二十四节气之上————
还有「大序列」?!
苏秦盯着底座上继续浮现的字迹。
【「【春木六序】,【夏火六序】,【秋金六序】,【冬水六序】————」】
【「这,才是这方天地间,最核心、最不可撼动的四条通天大道!」】
【「若你选择夏火六序中的果位,罗师应当能为你提供别样的帮助————」】
【「因为罗师的【芒种·知业】,便归属於此。」】
【「更重要的是————」】
【「一个极其特殊的秘密————」】
字迹,到了这里。
那原本流转着玄妙法则光泽的篆文。
突然。
就像是被人用极其粗暴的手法,硬生生地从虚空中抹去了一般。
光芒,瞬间黯淡。
字迹。
戛然而止!
整个神像底座旁,除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再也没有浮现出任何新的内容。
「这————」
苏秦站在神像前。
他看着那戛然而止的留言,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错愕之中。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表情在短短的几息时间内,经历了从极度专注,到极度震撼,再到最後————
一种极其无语的、甚至有些牙痒痒的————
哭笑不得。
「这就————没了?」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叹息。
这种写到一半,把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甚至已经触及到了这个世界最核心的神权秘密。
结果。
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却突然断更的感觉。
实在是让人难受得抓心挠肝!
「这位宋询师兄————」
苏秦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罗师说他比尚枫师兄还要闷。」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闷。」
「这分明是————蔫坏啊!」
虽然被这断更的留言搞得有些郁闷。
但苏秦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师兄,却在心底,生出了一番极其深刻的印象。
严谨、透彻、且极其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他用短短的几句话,就将苏秦原本以为已经清晰的未来道路,再次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宏大的维度。
「【春木】,【夏火】,【秋金】,【冬水】————」
苏秦收敛了那种哭笑不得的情绪。
他站在混沌空间中,目光幽深,开始在心底,极其认真地咀嚼着这四个代表着大序列的词汇。
「我得到了【冬至·复灵】果位的关注————」
「那麽,按照这个逻辑,我便天然地,属於这【冬水六序】的阵营当中。」
「而罗师的【芒种·知业】,属於【夏火六序】。」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一丝割裂感。
「我是罗师的亲传弟子。」
「但我身上挂着的果位关注,却与罗师的大序列,截然不同。」
「水火不相容。」
「这在修行一道上,可是大忌。」
「宋询师兄特意点出这一点,是在提醒我,若我想在【冬水】这一序列上走到极致。
「」
「罗师,可能无法给我提供最核心的庇护与指点吗?」
想到这里,苏秦的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阴霾。
「还有————」
「他最後没有说完的那个————极其特殊的秘密」。」
「究竟,是什麽?」
是关於果位之间的倾轧?
还是关於这四大序列背後,隐藏着的某种足以颠覆大周仙朝统治的禁忌?
苏秦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答案,在二级院,是永远也找不到的。
强烈的求知慾,混合着对那种更高维度力量的渴望。
让苏秦那颗向来沉静的道心,在此刻,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迫切的冲动。
他想快点去【白松院】。
想快点见到王烨师兄。
想快点去揭开这三级院,那层神秘而残酷的面纱!
在沉默了片刻後。
「呼————」
苏秦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看着眼前这三尊代表着百草堂最高成就的雕像。
目光,变得极其深邃、极其坚定。
「总感觉————」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着,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迷惘的清明:「自己,站在了人生中,一个十分重要的————」
「岔路口上啊。」
或许...他未来【仙官】的上限..
便取决於现在,自身在三级院的选择,自身在三级院打好的地基!
在沉默良久後...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神念微动。
那枚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青铜戒指,光芒一闪。
苏秦的身影,在这片混沌的传承空间中,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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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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