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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万古死寂的水面上,却让君傲识海骤然轰鸣。
一尊沉眠了无尽岁月的古神,忽然开口了。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与他相识已久。
他压下翻涌的神念,以神魂传音:“前辈……尚未死去?你认得我?”
“我已逝去万古。”那声音轻而淡,像隔着一层岁月的薄雾,“这不是残魂,是我在纪元之初,跨越时间长河,与你进行交流!”
君傲惊得目瞪口呆。
跨越万古时光,隔着时间长河,与我进行交流?
这已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是触摸到了时间本源的奥秘,非他而今境界所能揣度。
“我认得你,你却忘了我。”
声音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历经岁月的怅然。
君傲心神微动。
前世?轮回?还是某一段被抹去的过往?
他试探着问:“前辈识得我的前世?”
“不是前世。”
那声音淡淡道,“是以后的你。君傲,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发生过的事。
换作旁人说这话,君傲只当是故弄玄虚。
可出自这位能逆乱时间的古神之口,由不得他不信。
他还想追问,那声音却已转了话题,不给他深究的机会。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这具神躯,你要,便拿去。”
君傲心中一松,连忙称谢。
略一沉吟,他又道:“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你是说体内的神性。”
古神一语道破,平淡如常。
君傲暗自叹服,不愧是上古真神,未卜先知竟到了这般地步。
他当即正色道:“正是。神主以《神诀》在我等体内种下神性,日久必成他的养料。晚辈曾尝试炼化,可那神性如扎根道基,纹丝不动。”
“《神诀》?不过是摩诃传下的残篇罢了。”
声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转瞬即逝,“神主自以为在收割,殊不知,他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也是摩诃的养料。”
君傲怔住。
神主也是养料?
那老匹夫坐镇神山数千年,视万千弟子如稻粱,割了一茬又一茬,到头来,他自己也是被人种下的庄稼?
那声音断断续续,似是跨越万古消耗过巨,连语句都难以连贯,却字字如沉雷,砸在他心头:
“神山之下,压着摩诃的心脏。”
“上古一战,诸神陨落。摩诃与一众战死古神不甘寂灭,残魂聚于一处,推演复生之法,最终创出了《神诀》。”
“这些神性,是养料,也是种子。”
“神主以为自己在汲取,实则他一身道行、他座下所有弟子的神性,都在反哺山底那颗心脏。”
“待到时机成熟,所有神性回流,心脏重跳……摩诃,便会归来。”
君傲久久无言。
原来如此。
摩诃,那尊拄剑而立的巨人,那位传说中的古神仆从,竟有如此手笔。
上古神战崩碎了神界,诸神埋骨,他却以整个凡荒为土壤,布下了这盘跨越万古的复生大局。神主、神山、八大势力,乃至整个凡荒界的修士,都不过是他田地里的庄稼。
“诸天之中,还有其他古神残念蛰伏,散播《神诀》,广种养料。如今黄金大世将临,封印松动,他们苏醒的日子……也近了。”
声音愈发虚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君傲压下心头惊涛,连忙问道:“前辈,这神性,可有解法?”
“简单。废去一身修为,神性自散。”
君傲眉峰一挑。
七禁肉身,道果雏形,三大八阶法则,七十丈法力……哪一样不是九死一生拼来的?
废修为,比杀了他还难。
“前辈,别无他法?”
沉默片刻,那声音似在隔着万古岁月,探查他体内的道基,缓缓开口:
“另有一法。”
“你体内那尊熔炉,以吞天魔罐为基,以吞天魔功为火,熔铸百经。它能炼化万法,自然也能炼化《神诀》。”
“你将《神诀》投入熔炉,以道果之力反复淬炼,或可推演出破神性之法。”
“这条路更难。神诀为古神所创,玄奥无尽,以你而今道行去炼化,如凡人吞仙金,稍有不慎便道基崩毁。”
“可若成了,非但神性可解,你的道果,也能再进一步。”
君傲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识海。
废修为是绝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便走这条熔炉炼神诀的路——大险,也有大机缘。
“说了这许久,神力耗损过巨。”那声音轻了下去,“让你体内那尊仙帝残魂出来吧。”
君傲丹田微震,一道白光飘然飞出。
妖月仙帝立在他身侧,白衣胜雪,容颜隐在光晕之中,清冷如月。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棺中沉睡的女子,一望,便是万古。
而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向古神眉心。
两道光同时亮起。
一道清冽如月辉,一道温润如晨曦。
两道光芒在虚空中相遇、交织、相融,像两条分别流淌了无尽岁月的长河,在这一刻终于汇于一处。
跨越了纪元,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仙与神的界限。
妖月仙帝的声音在君傲识海中响起,清冷依旧:“神躯与我皆有残损,融合非朝夕之功。需多久,我也不知。”
“前辈可入大荒塔第九层。”君傲道,“塔中岁月流速迥异,外界一日,塔中一年。前辈在内融合,外界不过数十日光景。”
妖月仙帝摇了摇头,语气决绝:“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底牌,塔中时间法则用一分少一分。我若入内融合,会将其耗尽。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前辈言重了。”君傲语气郑重,“神主与摩诃心脏皆是悬顶之剑,前辈早一日融合神躯,晚辈便早一日有底气。”
妖月仙帝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再推辞。
她没说谢,只是将这份人情,默默记在了岁月里。
君傲心念一动,将古神神躯连同玉棺一起,收入了大荒塔第九层深处。
……
诸事了结,二人辞别了摩诃气海的光影,退了出来。
重回神藏秘境,那条神龙般的神原矿脉依旧横亘虚空,暗金光芒洒遍四野,万古不变。
君傲回头望了一眼缓缓合拢的青铜巨门,门后不仅是古神传承,更是一盘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惊天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心绪压下。
龙首之下,妖妖已等候数月。
见二人出来,她刚要开口,目光忽然顿在君傲身侧——那里站着个七八岁的孩童。
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一身改小的衣袍松松垮垮,赤着小脚悬在虚空,一双大眼睛里偏生装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妖妖一怔,随即弯起桃花眼,笑意盈盈:“映雪丫头,这是哪里拐来的小娃娃?生得这般俊,长大了还不得是个妖孽。”
梅映雪唇角微扬:“他本来就是妖孽。”
妖妖还等着下文,那孩童却抬了抬眼皮,声音脆生生,却老气横秋:“是我。”
妖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她看看梅映雪,又看看这小不点,见梅映雪轻轻颔首,瞳孔骤然一缩。
她蹲下身,凑到孩童面前,桃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发颤:“相公?真是你?你不是去接传承了吗,怎么……怎么把自己接小了?”
“说来话长。”君傲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配上那张粉嘟嘟的脸,违和到了极点,“至尊骨里的轮回宝术失控了。要长回去,还得十几年。”
妖妖盯着他看了半晌。
看着他皱着眉故作深沉的小脸,看着他努力绷着却依旧软乎乎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
软的,滑的,手感好得惊人。
君傲想躲,可如今这副小身板,反应慢了何止一筹,哪里躲得开一位圣人的手。
妖妖捏完左边捏右边,眼里闪着光,忽然伸手将他捞进怀里抱紧:“十几年而已,姐姐等得起。不过在你长大之前——”
她搂得更紧了些,笑意狡黠,“先让姐姐抱个够。以前你那么大一只,想抱都抱不住,现在正好。”
君傲的脸埋在一片温软里,呼吸都不畅快。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可他这点力气,哪里挣得开,只能闷声道:“妖妖,松手。我是变小了,不是变弱了。等我长大,再跟你算账。”
“长大再说。”妖妖笑得眉眼弯弯,“现在嘛,你跑不掉。”
梅映雪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吃醋。
她静静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气鼓鼓却挣不脱的小小身影,眸底漾开极淡的温柔。
而后她走上前,伸手从妖妖怀里将人接了过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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